【睡前故事】《兩度轉世了塵緣》

在清朝的浙江錢塘,有一位姓王的老人,家境清寒,如秋葉飄零,卻總懷着一顆不倦的善心。 他不識時,從不問來日,從不計較所得。 鄉里人見他年過半百,仍膝下空虛,便私下嘆息,這不正是古時那位智德無私的鄧伯道嗎? 鄧伯道,近時名臣,性情至孝,亂世中揹負妻兒與侄兒逃亡。 十樂軍中脫險後,他面臨一個撕心裂肺的選擇,弟弟早逝,只餘一子,若侄兒絕後,便是斷了血脈相和。 於是他對妻子含淚道,我寧可捨棄親生骨肉,也不能讓弟弟絕嗣,若天憐我們,日後定能再生。 妻子哽咽應允,那孩子卻一次次追上父母,哭聲如刀,最終鄧友狠心將她附於樹下,挾直而去。 渡江之後,妻子再無身孕,她那一切事,閒話家常時,才驚覺那女子竟是自己外甥女, 從此她身至毀澤,終身不再進女舍,至死膝下猶須,時人痛惜,天道何其無知,竟令薄道無耳。 王翁卻不是鄧友那般絕望,她只是安靜地行善,安靜地老去。 那一年的清明,細雨如溼,她獨自掃把主營,歸來坐在昏黃的油燈下。 夜深人靜,恍惚間,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主仗而來,正是王父。 父親聲音低沉卻清晰,我當年德寶本該絕後,幸得你數十年如一日積德,王氏一脈當有序。 你去靜山寺前程求子吧,天必應你。 話落,人影如煙消散,王翁未曾懷疑,他收拾行囊步行百餘里來到靜山寺。 那寺尹在蒼翠群山裏,終生悠長,彷彿能喜去人世陳老。 他在觀音座前常跪,淚水無聲滑落,不是爲己,是爲那從未謀面的後代祈求一線生機。 第二年春天,家中裹天一男嬰,孩子美眼清俊,落地便不哭鬧,彷彿早已知曉這人間一招。 王翁給他取名靜生,意思是如靜中之花,借來一線,卻也珍貴。 靜生自幼慧根深重,十二歲入伴爲生緣,十六歲便重舉,香裏轟動。 王翁夜裏常常坐在牀前,望着熟睡的兒子,輕輕撫他的額頭,眼眶發熱。 他不敢奢望太多,只求着孩子平安長大,便是此生最大的福報。 後來,京城一位與王家有親的六部官員連旗裁,把靜生接到府中宮讀,備戰下一次會試。 靜生在凋涼畫洞的書齋裏,卻忽然有一天,神色平靜地對那位親戚說, 我本是靜山寺的僧人,戒律經嚴,大道已盡在咫尺,可那一日與令表叔王翁在寺中品茶閒話, 他爲人忠厚謹慎,卻無子嗣,我心生一念如此好人,爲何天不憐他? 只這一念慈悲未斷,夜風便起,我須兩度落入紅塵,方能了卻姻緣。 明日,我便要去投生富貴人家,償還舊願,親戚大驚,苦勸再三。 靜生只淡淡一笑,來去有數,夜報有期,誰也留不住。 他又索紙筆給父親寫下一封絕別信,信紙上字跡清秀,卻字字如刀, 兒不孝,客死千里之外,年命短處,撇下少妻幼子,累及雙親。 然而,並非父親真正骨肉,孫兒纔是您真正的血脈。 父親可還記得多年前與靜山寺一生對坐品茗,那便是兒。 當時見您嘆息無後,兒心生憐憫,一念之下便投胎爲您的兒子, 兒媳婦亦是幼時與您結下善緣之人。 如今塵緣已盡,如靜花水月,聚散無常,望父親恕斷恩愛之情,莫以兒爲真子。 如此,霍可爲兒燒鹼業障,親戚持信勸阻,靜生卻以合掌道別。 次日清晨,他安然作畫,面上帶笑,彷彿完成了一場漫長的修行。 親戚驚懼難言,趕往順城門外姚氏家中探問。 果真,那一日姚翁得一齡兒,姚家富甲一方,老來得子,勢弱珍寶。 姚翁也素來樂善好施,與王翁竟有幾分相似。 王翁接到二號時,正在院中曬穀,他靜靜看完那封信,兩久無言。 然後,他緩緩走到堂前,點了一炷香,對着空蕩蕩的靈位,喃喃自語。 原來,你借我一世父子之緣,是爲了還我當年那盞茶的情分。 原來你來,是爲了教我明白,血脈有盡,善緣無盡,骨肉有別,慈悲無別。 從此,王翁的善行更深,他不再求止,卻把每一分所得都當作替那借來的孩子繼續修行。 他常對人說,富貴貧賤,何必掛懷,只要心存一念善,便是給自己和後世種下最牢靠的根。 淨花雖空,水月雖幻,可映照過的那一點光,永遠不會熄滅。 而淨山寺的鐘聲,依然在晨霧裏悠悠迴盪,彷彿在提醒每一個路過的人, 修行最怕一念起,沉緣最重是慈悲。 借來一世還因果,了卻方知誰是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