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歷史人物合集 高斯：也許數學，就是我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吧

1809年那個山丘 明明落葉還沒落盡 卻成了我靈魂裏最漫長 最寒冷的凜冬 我曾是歌廷根最負盛名的數學家 因為曾經我計算出了古山心那條 曾經無人能解的複雜軌道 當時整個科學界都在歡呼 他們把鮮花和掌聲堆到我面前 可是當我觀賞那扇通往榮耀的大門 跪在這一張彌漫著藥味和死亡氣息的牀邊時 我卻發現自己連上帝 哪怕一秒鐘的時間都求不來 我看著約翰娜 她是我此生最摯愛的妻子 她的生命之火在風中搖搖欲墜 她的體溫在我手心裏一點點流逝 我 我瘋狂地在腦海裏搜索 概率論 微積分 天體力學 沒用的 通通沒有用 在死神冰冷的鐮刀面前 那些我引以為傲的公式 那些精密嚴謹的定理 蒼白的 就像一堆毫無意義的廢紙 那一刻我才明白 所謂的數學王子 在命運面前 不過是一個跪地求饒 痛哭流涕的乞丐 那是我一生榮耀的巔峯 也是我一生中 最難熬的時刻 我的名字叫做卡爾·弗里德里希·高斯 公元1777年4月30號 我出生在神聖羅馬帝國 布倫瑞克公國的布倫瑞克城 我家裡清貧、簡單 我父親叫戈布哈德 他幹過屠夫、川瓦公、元丁 等各種苦力活 我母親叫多羅西亞 她幾乎不識字 但她勤勞善良、堅強而充滿智慧 我父親在家中嚴厲倔強 常常覺得讀書是窮人不該奢求的事 然而母親卻隱隱察覺到我的與眾不同 她常對人說 我躺在搖籃裡的時候 就會用小手筆畫著 嘴裡一一壓壓地自己計算了 母親相信這就是天賦的兆頭 在我三歲那年 家裡發生過一件讓我一生難忘的小插曲 這一天傍晚 父親在昏暗的油燈下計算工錢 他粗大的手指在帳本上挪動邊算邊唸叨 同志的我坐在地上玩耍 無意之中聽到父親報出的總數 竟脫口糾著 不對,正確的應該是…… 然後我說了一串數字 父親愣住了 低頭重新核對幾遍之後發現 嘿,我這個三歲孩童算的竟然是對的 他瞪大眼睛盯著我 臉上滿是金茶 母親就抱起我在父親困惑的注視下 輕聲安慰他 看,我就說吧 我們的孩子是與眾不同的 七歲,我進入到村裡的小學就讀 起初我並不太顯眼 也許是因為課程太簡單 我反而有點心不在焉吧 轉機出現在一次數學課上 我們的老師叫布特納 歷劫吵鬧的數學課上 他為了讓全班安靜下來 他佈置了一道累加的練習題 要求我們計算從1加到100的核 於是教室裡面頓時響起了沙沙的演算聲 100多個孩子埋頭用石板和粉筆 一個個往上架 我抬起頭想了一想 突然靈光一閃 如果把1和100配對 2和99配對 那每一對的核都是101 而這樣的對有50組 所以總和應該是5050 這個念頭冒出的理所應當 我毫不遲疑地寫下了答案 據說喊道老師我算出來了 布特納先生聽到之後 不敢置信地愣住了 因為大部分學生還在那沙沙往上加呢 他走過來看清我的答案之後 推著推鼻樑上的眼睛激動地問 孩子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聳了聳肩 用稚嫩的聲音解釋了自己發現的對稱規律 老師聽完之後都震驚了 他輕輕地摸著我的頭對全班宣佈 是的是的 卡爾算出的答案是正確的 同學們都驚訝地看著我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但內心卻湧起了一股自豪和喜悅 公元1789年 那一年我12歲 因為我在數學上展露出了非比尋常的天賦 於是瘦小的我跟著老師 踏入了當時布倫瑞克公國的統治者 卡爾·威廉公爵的府邸 那一天我緊張得手心都冒汗 但母親臨行前的叮囑在我耳邊回答 勇敢點展現你的才智 公爵閣下身著華貴的深色禮服 莊重而好奇地打量我 這個就是那個據說能心算神速的孩子嗎? 布特納老師恭敬地回答 是的殿下 他叫卡爾·高斯 我們相信他有非凡的數學才能 公爵微微點頭 他左右看了看隨手指向了桌上的一疊賬本 小傢伙 既然大家都說你擅長計算 要不來試試幫我核對一下這幾頁收支數目 我走上前翻看 發現那是一些付稅清單的加總 我深吸一口氣 把心中的緊張拋開開始埋頭運算 沒過多久 我確認了總額清晰地報出了結果 公爵驗證無誤之後爽朗地笑了 太好了 你真是個小天才 他轉身對身邊的顧問低聲說了幾句 我只聽到了什麼資助學院之類的字眼 果然 不久之後 這一位開明的公爵決定資助我 他看中了我的潛力 讓我不要在鄉村學校讀書了 下令把我送入了當地最好的學府學習 就這樣 公元1792年 在母親和老師欣慰的目光中 15歲的我進入了布倫瑞克的卡羅林學院 1792年至1795年 我在卡羅林學院度過了 飛速成長的青春時光 我如飢似渴地吸取著知識 學習對我來說幾乎不費摧毀之力 我很快就超越了同齡人的水平 在數學 拉丁文 希臘文等各門功課之上都名列前茅 但說實話 真正讓我費勤忘食傾注精力的 還是數學 在學院我結識了鮑耶 一位來自匈牙利的數學愛好者 他呢 後來成為了我一生的摯友 我們經常一同在學院的長廊散步 討論從歐吉里德幾何 到當代數學難題的各種話題 對了 在學院的三年 我收穫的不僅是知識 還有對數學熾熱的愛和探索的勇氣 我經常自學一些課堂未曾設計的內容 比如我獨立推導了二項式定理 看懂了老師為機器講的證明 我還對著歐拉和牛頓等大師們的著作 如今此刻的研讀 一遍又一遍地演算他們的推導 我還陸續地重新發現了一些已知的數學定理 許多課本上的定理還沒學到 我就已經在演算當中推導出了類似的結論 我覺得 數學世界真奇妙啊 好像任何一個命題都能在我的腦子中形成圖景 稍加思索就能找出破解之道 我那時就隱隱覺得 自己此生要與數學結緣 然而 在畢業前夕 我的內心也曾經有過一次動搖 1795年 18歲的我即將完成卡羅琳學院的課程 當時除了數學 我對語言文學也很感興趣 甚至考慮成為一名語言學家或者文學家 工學說都可以 他願意資助我進入更高學府深造 但我究竟想學什麼 他不管 由我自己決定 那一個夏日的黃昏我就獨自坐在窗前 夕陽的餘暉正好撒在了書頁和演算紙上 一邊是拉丁語語法書 一邊是我推演的數學筆記 我正在發愁呢 我以後到底要走哪一條路 但是 想著想著 我就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困擾我許久的問題 嘿你說 能否用簡單的圓規和直尺 做出某種新的正多邊形 這個古老的幾何難題 從古希臘到現在以來 就沒有一個人能夠攻克 當時已知的用尺規可以做圖的正多邊形 只有那些邊數為特殊值 比如說 三四五六八十十二十五邊形等圖形 我就閉上眼 手指無意識地敲打桌面 突然 我猛地從座位上站起 心中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也許 答案就在眼前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拿起畫有圓和絃的稿紙 重新演算起那些數字關係 牀外 夕陽漸沉 晚星初上 我卻渾然不覺天色已暗 一盞油燈在桌上搖曳 我複案集書 計算著一頁又一頁 終於 我經過無數繁複的推算之後 我放下筆 凝視著稿紙上井然的構造波軸 一個優美的結論浮現出來 正十七邊形 剎那之間 心臟砰砰直跳 血液直衝頭頂 我不知道你理不理解那種感受 就是 十七 這個從來沒有被先人實現過的邊數 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用尺規做出正十七邊形的辦法 1796年3月30號這個不眠之夜 我推開窗戶 涼爽的夜風撲面 我望著星辰內心激盪不已 我那個時候幾乎想大喊出聲 我找到了辦法 兩千多年沒人解決的難題 我解決了 我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數學 就是數學 這一片神奇的土地 纔是我最終的歸宿 我迫不及待地跟遠在匈牙利的好友鮑耶寫了一封信 我激動地告訴他我的發現 並在信中細言 將來 我真的想把正十七邊形刻在我自己的墓碑上 來銘記這一刻的榮耀 所以 正是這一次非凡的發現 讓我徹底堅定了現身數學的決心 幾個月之後 在公爵的繼續資助下 我踏入了聞名遐爾的戈廷根大學的大門 專攻數學和自然科學 當十八歲的我背著行囊來到戈廷根時 這一座大學城的小街上佈滿了落葉 學術的空氣中瀰漫著啟蒙時代的餘溫 法國大革命的浪潮正在席捲歐洲 啟蒙思想傳到德意志各邦 整個時代都在呼喚理性和科學 我置身其中只覺得責任與激情同在 理性王國的大門正向我打開 在我19-21歲的大學生涯中 我身上關於數學的各種靈感源源不斷地湧現著 特別是在1796年 對我而言簡直是神奇的一年 除了上面說的3月30號 我用尺規做出了正十七邊形的方法外 4月8號 我寫下了二次互反律的第一個證明 這是數論中關於素數平方剩餘的深邃定理 我稱它為黃金定理 後來我終身給出了八種不同證明 可見我對它的鍾愛 5月 我猜想出了素數在自然數中分佈的規律 即後來被稱為質數定理的命題 7月10日 我表達出每個正整數都能表示為三個三角形數之和 也就是證明瞭費馬多邊形定理中的三角形數的特例 可以說 那年我的日記宛如數學的百花園盛開著諸多發現 有時連我自己也驚歎於這些思想的湧現 甚至自嘲地說 幸虧紙筆跟得上我的思路 否則這些想法可要跑掉了 與此同時 我也需要取得正式的學位資格 公元1799年 22歲的我撰寫了一篇博士論文 主題是著名的代數基本定理 這個定理斷言 任何一個非零多項式方程都至少擁有一個負數根 聽起來平淡無奇 但要嚴格證明卻難倒了前輩們 連偉大的達朗貝爾之前都給出過錯誤的證明 我決定親自攻克它 我在論文當中清晰地闡述了負數的概念 並以嚴謹的邏輯完成了代數基本定理的證明 同時還指出了達朗貝爾證明中的密誤 不出意外 我的論文獲得了學界的一致好評 我順利地被授予博士學位 對當時的我來說 這就標誌著我正式成為了一名職業數學家 公元1801年 那年我24歲 這對我來說是輝煌的一年 這一年 我幾乎同時在兩個領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成績 首先 我的鉅著算術研究終於在這一年出版了 9月 當嶄新的書冊送到我手裡時 我激動得幾乎落淚 而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挑戰 卻將我引向了天文學的舞臺 這一年的年初 歐洲天文學界發生了一次轟動的事件 意大利天文學家皮亞奇發現了一顆新的天體 後來命名為古神星 這是人類發現的第一顆小行星 然而 不幸的是 皮亞奇在發現古神星之後不久因為生病 中斷了觀測 再想尋找時 這顆行星因為相對於太陽的位置改變而迷失了 當年 只有皮亞奇留下的約四十多天的觀測數據 要從這些零碎的數據當中推算出古神星的軌道 可謂是難如登天 當時的天文學家們都在嘗試用傳統的辦法預報它的下次出現位置 但計算複雜而不精確 於是 整個歐洲的天文臺都紛紛投入搜索 但苦無結果 我呢 自幼也對天文學懷有濃厚的興趣 聽到這個事 激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心與挑戰欲 我把自己關到了屋子裡 展開了一張星空圖 我把觀測到的古神星位置數據一一標出 我想著想著就想到一件事 數學 能不能派上用場呢 於是接下來我就用掌握的分析與計算技巧 著手推導出了最小二乘法的新思路 也就是通過最小化觀測誤差的平方和 來擬合出最佳軌道的全新計算方法 我沉浸其中費勤忘食地推算著 親友們那個時候以為我著魔了 白天我埋頭在一大堆公事裡 晚上我就搬出望遠鏡 親自觀測星空印證數據 我甚至夢見過 那一顆小行星在黑暗中閃爍的位置 經過數月的艱苦努力 我終於計算出一個預報軌道 然後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 把結果寄給了著名的天文學家 海因·李希·奧伯茨 奧伯茨收到我的計算之後十分驚訝 他說啊? 如此年輕的數學家能夠提供預報軌道? 他決定按照我給出的路徑在天空當中尋找 公元1801年歲末 期待已久的消息傳來了 古神星被重新發現了 而它出現的位置 竟與我計算預測的軌道非常非常接近 這一壯舉立刻在歐洲傳開了 我不僅在數學界 在天文學界也聲名鵲起 很多人稱我為用筆尖測天的奇才 就連法蘭西大數學家拉普拉斯 也對我刮目相看 他聽聞此事之後 做出了這樣的評論 這個高斯真是非凡 無論是數字還是星辰 都能被他馴服 後來我根據古神星軌道成功計算的這一套方法和理論 寫成了專注天體運動論 於1809年出版 成為了天文力學的不朽經典 好話說回來 當時在1801年的冬天 數論鉅著的出版和天文學計算的勝利 年輕的我沉浸在雙重的喜悅中 在給母親寫的信中我興奮地寫道 親愛的母親 上帝保佑 我們的選擇沒有錯 您的卡爾如今不僅是一名數學家 也是能幫助人們找到星星的人了 後來母親告訴我 她讀這封信時淚流滿面 在老家的小院裡為我祈禱、祝福 然而 人世的際遇總是峯迴路轉 歡愉常與憂患相伴 公元1806年的秋天 拿破崙的軍隊擊潰了普魯士軍 戰火燒到了德意志土地 資助我多年的恩人威廉公爵 在對抗拿破崙的戰爭中身負重傷 最終不幸去世 我的經濟支持中斷了 所以我必須要尋找一個穩定的職位 來養活自己 籌劃未來 當時 我在數學界聲譽漸揚 各地大學偶有職位邀請我 我也曾經考慮過 但最終 一個更加契合我興趣的機會出現了 戈廷根大學天文臺的觀測主管 暨天文學教授職位 於是 在1807年夏末 我踏上了前往戈廷根的旅程 但我還得說一句 我這一次卻不是孤身一人前往 在此前一年 我的生活發生了一件重大而甜蜜的改變 我結婚了 讓我回溯一下 在潛心數學和天文的繁忙之中 我並非兩耳不聞世事的苦行僧 愛情也悄然降臨到我的生命之中 公元1805年 在一次朋友的聚會上 我遇到了美麗溫柔的約翰娜·歐斯托夫 她是一位當地僱員的女兒 文靜賢淑 笑容如春風拂面 起初 我是一個略顯木訥的學者 不善言辭 但約翰娜並不介意 她總是用溫和的眼神注視著我 我記得 我們第一次單獨漫步在黃昏的小徑 約翰娜親身問我一個問題 卡爾 聽說 你能計算星星的軌道 那 夜晚的星空對你來說 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我想了想說 當我看星星 我覺得每顆星都像數字一樣 它有自己的位置和規律 仰望它們 就像數學公式在天空書寫 很美麗 也很神祕 她略帶驚奇地看著我 真好 真希望也能用你的眼睛去看世界 我當時就覺得 原來在科學之外 還有這樣純真的靈魂 願意傾聽我的內心 於是之後 我開始頻繁地看望它 我們分享各自的世界 我給它講數學 它給我唱得意志的民謠 愛情的種子 就在我們心中 生根發芽 公元1805年10月9號 我與約翰娜喜結連理 1806年 長子約瑟夫出生 1807年末 我正式就任歌廷根大學的天文臺臺長兼教授 那段時間 我主要負責夜觀天象 記錄行星運行 還有教授大學課程 每天傍晚 我經常牽掛地對妻子說 今晚也許我又要在天文臺熬夜了 你和孩子 別等我了 約翰娜總是微笑地點頭 為我準備好夜間禦寒的衣物 只是 生活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 命運往往悄悄聚集烏雲 在人們猝不及防的時刻 無情地降臨 1809年對於32歲的我來說 是天堂周遍地獄的一年 這一年 約翰娜懷上了我們的第三個孩子 可誰料到 她生下我們早產的小兒子路易斯後 卻患上了產入癥 高燒不退 我在牀盤徹夜守護 緊緊攥著她的手 內心祈禱上帝垂憐 然而 約翰娜的生命之火還是日漸微弱 1809年10月11日那天傍晚 她永遠地沉睡了 那一刻 我的世界轟然崩塌 妻子去世後的幾個月裡 我整個人陷入了深深的悲痛與麻木之中 家裡失去了主心骨 兩個年幼的孩子嗷嗷待哺 早產的小路易斯更是體弱多病 我像被抽取了靈魂 每天機械的料理必要事務 一旦獨處 就淚流滿面 我甚至一度 很長時間對數學 徹底喪失了興趣 那些冰冷的數字 此刻再沒有任何意義 我寧願用所有真理 換回妻子溫暖的懷抱 但是命運的打擊並未停手 不幸再一次狠狠襲來 約翰娜離世幾個月之後 我的小兒子路易斯也夭折了 這可憐的孩子 甚至還未來得及接受洗禮 就去了天國 不到半年之內 我失去了兩位至親 我強忍住絕望 把滿腔的哀思投入到一線史上 寫詩 數學已經不能滿足我的情感了 我決心為我的愛妻寫一篇悼詞 以古老的哀歌來寄託我的深情 我白天照料孩子 夜深人靜時撲開紙筆 在燭光下以拉丁文 寫那宛如詩歌般的悼文 我彷彿看到 約翰娜的陰容笑貌浮現在我的眼前 她輕聲地說 別太難過了 我會在天堂守望你們 在淚水模糊之中 我寫完了最後一行 喝上紙葉 我感覺 自己是在用這種方式 與她進行了最後的告別 經過了這一場追尋之痛 我對人生有了新的感悟 原來 不論數學上的榮耀有多高 最終我們都只是凡人 會感受無常 會品嘗生離死別的痛楚 在那一段至暗的日子裡 我經常夜不能寐 我一個人徘徊在歌庭跟寂靜的街頭 抬頭是熟悉的星空 星星依然閃耀 但我的內心卻無比孤獨 我經常會喃喃自語 數學或許是冰冷的 但人心需要溫暖 是的 人心需要溫暖 而我的溫暖在很大程度上來自於家庭 然而 老天爺帶走了約翰娜 難道就讓我和孩子們 永遠這樣失去溫暖嗎 之後 在親友的建議之下 我開始考慮再婚 我的母親和身邊的朋友 也紛紛幫我物色合適的人選 其中 一個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明娜.瓦爾登 明娜實際上是我亡妻約翰娜生前的好友 她一直對我們一家頗為關照 在約翰娜去世之後 她經常來看望孩子們 幫忙料理家務 她比我小幾歲 性格樸實善良 1810年 在我33歲時 我與明娜正式結為連理 我並不諱言 我們的這一段婚姻 缺少了我和約翰娜那一種熾熱的浪漫 但它建立在責任 友愛和相互扶持之上 明娜用她寬厚的心 接納了我內心尚未癒合的傷口 也無微不至地照顧著約翰娜所遺留的孩子們 於是 在明娜的陪伴之下 我們的家庭重新煥發了活力 慢慢地 時光飛逝 我成了七個孩子的父親 而我的孩子們也一天天長大 我在學術和事業上也進入了更加成熟的階段 1812年至1815年間 拿破崙戰爭走向尾聲 花鐵盧戰役終結了拿破崙的統治 歐洲迎來了相對和平的維也納體系時代 科學事業在戰後得以繼續發展 慶幸的是 我在歌廷跟天文臺的工作穩定下來 繼續以數學為利器解決各種科學難題 公元1817年 那一年我40歲 在我父親去世之後 我的老母親多羅西亞也不願意在老家獨居 於是我就把她接了過來到歌廷跟我們一起住 母親這個時候已經年過七旬 但她依然硬朗開朗 會每天搬張小凳子坐在我的書房一角陪我 有時候我計算算累了抬頭 會看到滿頭銀髮的母親正慈愛地望著我 於是恍惚之間 我又成了那個趴在地上算賬的小男孩 而母親依舊如當年一般呵護著我 她最喜歡給我的孩子們講我小時候的故事 你們爸爸兩三歲時候就會挑你們爺爺的錯呢 她七歲的時候就算出了一百個數的和 可把老師們驚呆了 孩子們聽得入迷 總會拉著奶奶讓她再講一遍 公元1839年 我母親高齡去世 享年95歲 多年之後 當我凝望著她的遺像時 我經常會想 如果沒有母親當年堅持讓我上學 支持我在數學上的天賦 我的命運會不會截然不同呢 公元1820年前後 我已步入中年 我的學術地位如日中天 我被尊為整個歐洲最頂尖的數學家之一 這既是一種榮耀 也讓我感到了肩頭的責任 當時許多年輕的數學家和科學家 慕名寫信給我 向我請教問題 或者請我評論他們的研究 有的我詳細回覆 但也有的我選擇沉默或者委婉拒絕 這一點也確實引發過一些誤會 一方面我事務繁忙 另一方面 我也是性格相對保守的人 對他人的未成熟工作 我不願意輕易評價 公元1830年前後 我已年過半百 歌廷根已經成為我生活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大學裡 我培養了一些出色的學生 如當時年輕的迪麗克雷 穆比烏斯等都受過我的影響 而我的興趣也愈發的廣泛 從純數學拓展到應用領域 甚至包括新興的物理學分支 公元1831年 那一年我54歲 歌廷根大學來了一位新的物理學教授 叫做威廉·韋伯 他呀 在電磁學上很有造詣 起初我跟韋伯只是同事關係 但是不久 我們發現彼此的研究興趣竟有契合之處 當時 全歐洲都在關注地球磁場的奧祕 亞歷山大馮宏保等科學家 發起建立全球磁場觀測網 我本人對磁學也非常感興趣 於是跟韋伯一派集合 一同投入了地磁研究之中 在科學合作上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 使我的後半生煥發出了新的光彩 我和韋伯幾乎每天都泡在實驗室裡 測量磁針的偏角 設計更靈敏的磁力鏡 我們聯名撰寫論文 提出用數學模型描述地球磁場的變化規律 我還進一步完善了數學方法 把先前用於天文和測量的最小二乘法 運用到處理成百上千筆磁力觀測數據上 極大的提高了精度 我們的合作成果之一 是建立了一個地磁觀測的絕對測量體系 並把磁感應強度的命名單位命名為高斯 對了 我們還搞了一件當時新奇絕倫的新發明 電報 當時正值1833年 法拉第發明電磁感應也不過幾年光景 用電信號傳遞信息的想法剛剛冒頭 葛廷根大學物理樓和天文臺之間的距離也不算遠 大約有幾百米 於是我和韋伯就設想 那你說 為什麼不嘗試用電線連起來來傳信號呢 於是我們說趕就趕 我們找來了長長的銅線沿著城堡和屋頂架設 從物理研究所一路拉到了天文臺 其實裝置的原理很簡單 在發送端用電池和開關產生斷斷續續的電流 在接收端用一個自製的電磁指針來感應這種電流變化 於是電報就這麼成了 沒曾料想 這個時候命運又一次伸出了他無情的手掌 公元1818年 我的第二任妻子明娜不幸感染上了肺結核 這種病在當時幾乎是不治之症 起初她只是咳嗽消瘦 但她仍然堅強的料理家事從來不讓我分心 但我怎麼會看不出她身體的每況愈下 我多次讓她靜養 請了最好的醫生給她開藥 但收效甚微 明娜總是輕描淡寫地對我笑 別擔心 我很好 再休息幾天就好了 她為了不拖累我總是報喜不報憂 這更讓我心疼和愧疚 公元1831年9月12號 明娜還是撒手人寰 年僅43歲 雖然我與她的感情沒有第一任妻子那樣炙熱 但經過20年的相濡以沫 我們之間早生出了深厚的情誼 這一次 我失去了我生命中第二位賢妻兩伴 但沒辦法 生活還要繼續 明娜去世之後 我和明娜所生的大女兒特蕾莎站了出來 毅然決然地接過了家庭事務的重擔 這個小女孩剛滿15歲 但她展現出了超乎年齡的堅強 她學著母親的樣子照顧弟弟們 照顧我和祖母 撐起了整個家 就這樣 經歷了一段淒輕的日子之後 我的孩子們慢慢長大 一個個離巢飛翔 我在長子約瑟夫成年之後 選擇了公務與工程道路 後來在鐵路部門任職 我的小兒子歐根和威廉 則慢慢地嚮往外面的世界 特別是歐根 自幼聰慧但是頑皮叛逆 在大學裡還迷上了紙牌賭博 欠下了很多債務 後來沒錢了 甚至求我為他還款 之後他死活不願意走 我為他規劃的法律職業道路 決心要去美洲闖蕩 慢慢地 時間進入到19世紀40年代 隨著年歲漸長 我逐步減少了前沿的研究 轉而整理一生的成果 和帶領年輕學者們成長 我在歌廷根大學 已久開設課程 坦白說 我的教學風格相當嚴格 而且我不愛照顧差生 這使得我課上聽眾不多 但往往留下來的 就是最優秀的學生 他們從我深奧的講授之中 獲益匪淺 我晚年的得意弟子之一 是本哈德·黎曼 他就是這個時期進入歌廷根 並拜在我門下的 公元1848年 那一年我71歲 歐洲革命風暴迭起 在歌廷根 學術氣氛一度緊張 好在相對平穩 儘管雙臂皆白 記憶力和眼力也不如當年 但我依然保持著思想的活躍 對新知識依舊充滿興趣 公元1855年年初 我已近78歲高齡 生命之珠漸漸燃盡 我的身體每況愈下 痛風和心臟疾病 時時刻刻折磨著我 不過幸好 頭腦依然清醒 我沒有停止思考 甚至興趣盎然地開始 自學一門新語言 俄語 為的是閱讀俄國數學家 巴切夫斯基 關於非歐幾何的著作 是的 我不希望帶著遺憾離去 我想親眼看看這一位同行 在非歐幾何領域上的工作詳情 所以就會有這樣一幕 每天晚上特雷莎為我點亮臺燈 我就伏在書桌上 對著辭典一行行啃讀那俄文論文 她有時候會勸我 父親 歇歇吧 這麼晚了 我總是微笑著搖搖頭 你再讓我讀完這一頁吧 我這一輩子 幾何的夢 從未遠去啊 特雷莎聽吧 只好替我添上披肩 然後靜靜離開 1855年2月 我的心絞痛發作愈發地頻繁 醫生叮囑我靜臥休息 這時我已經預感到 大險將至 但 我並不恐懼死亡 只是 我對這個世界仍然有無限留戀 我留戀親人 留戀未解的數學難題 留戀那無盡的繁星 彌留之際 我做了最後的整理 我囑託特雷莎和學生們 把我的遺稿好好保存 把沒有發表的想法整理出版 好讓後世繼續研究 我還特別要求 在我的墓碑上刻上一個正十七邊星 雖然後來實際上可能難以雕刻出十七邊 而不被物以為原 所以只在碑座背面 刻了十七個小心點了已代替了 但那是我對青春歲月最鍾愛的印記 我希望自己即使長眠地下 這十七邊星 也能作為我對數學永恆熱愛的象徵 公元1855年2月23號凌晨一點左右 在歌廷跟天文臺的臥榻之上 我靜靜地躺著 窗外 冬夜寂靜 群星閃爍 恍如我一生無數不眠之夜的覺景 回想此生 我經歷過榮光 也品嘗過悲痛 但最大的安慰莫過於 我在科學上有所貢獻 在感情上也曾擁有過摯愛和親情 我微微一笑 用最後的力氣對女兒輕聲說了句 告訴大家 我沒有白白度過此生 你們照顧好彼此 別為我哭了 我只是長眠去了 他的名字叫做高斯 如果只看成果 高斯這個人是偉大的 是冷的 他嚴謹到苛刻 完美主義到近乎殘忍 不只是對別人 對自己也是一樣 回顧他的一生 他不願意發表還不夠完美的東西 他不愛跟風 也不急著搶第一 他更不熱衷於 做那種聲勢浩大的學派領袖 很多後來改變世界的想法 在他那裡 只是筆記本裡的一則草草記載 就好像真理本身就足夠光亮 他並不在乎誰來取火 但是一旦把他的坐標 放回當時的歐洲 我們會發現他的這一份冷 其實是一個在混亂世界裡 拼命守住秩序的人 為什麼 童年的貧窮和不安 拿破崙戰爭的陰影 國家政權極度更替 他在現實裡說實話 幾乎沒有什麼 可以信任和託付的東西 於是他把信任投給了數學 證明、計算、觀測 這些幾乎刻板的重複 也許就是他 給自己搭建出的一座避難所 我們都知道 他的天賦高得不盡人情 但這一種高 有時候並不美好 對於同時代的許多年輕人 高斯既是燈塔 也是陰影 但他並不是一個完全抽象的人 他也有軟弱和保守 他有對家庭的愧疚 有對逝去親人的沉默和悲傷 他選擇了穩定的職位 沒有遠走巴黎或者聖彼得堡 他的一生當中 很少離開戈廷根 這些選擇讓他看起來不夠英雄 但我覺得 這也說明他並不是一個 只為理想而活的人 他也在像普通人一樣 權衡、猶豫、害怕逝去 他跟我們一樣 只是當他一旦坐回書桌旁 這些複雜就被他趕到一邊去 剩下的就只有精確 我們當然不可能複製他的天才 但我覺得也不必學他所有的冷硬 但也許 我們可以從他身上拿走一點點東西 在面對自己真正熱愛的淋浴時 哪怕生活再吵鬧 也給自己留一塊 只向認真和誠實負責的地方 那塊地方不必很大 不必驚天動地 但是足以讓我們在混亂的現實裡 有一個不被輕易搖晃的地方 他的名字叫做高斯 他一生與數字為伴 卻從未把自己完全交給數字 他躲在公式和曲線的背後 塑造出一個時代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們如今在教科書裡學到的是他的結論 而真正值得記住的 是那個在動盪人世中仍然執意把每一道題算到心安為止的人 也許有一天 當我們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 為一件小小的事情反復推演打磨修正 只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心 那一刻 我們離那個遠在歌亭根的老人 也許 就沒有那麼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