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vlog | Essay in Love 【六月回信】沒輸過的職業女性,因生不出男孩而自我厭惡

百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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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聽衆你們好 這是全西西頻道的新欄目 每個月回覆一封來信 一年會回覆12封 今天回覆這封六月來信
因爲回覆時我正好休假 跟大學室友家家室中在旅行 所以這封信我要請他們一併回覆 也就是說六月回信實際上是三封回信
我先讀一讀這封來信
西西 你好 忍不住和你訴說在生育問題上的自我厭惡 作爲一個接受了新時代教育且在職場發光發熱的獨立女性
對自己執着於生男孩的心態產生的自我厭惡
先簡單介紹一下我的背景 畢業後在互聯網大廠工作十年 一直自認爲是女性主義者
從小到大身邊的女性大部分是獨生女 在學業和職場上不輸男生 在一腳踏入生育這個領域前 從未對性別差異產生如此大的反應
2020年末我開始起念想生個小孩 但那時我放不下職場上升的誘惑 拖拖拉拉到2021年中才開始備孕
2021年11月懷上了第一個小孩 這個小孩發育異常了 我永遠記得在疼痛了72小時後
冰冷的產牀上 我免下他 助產師死死護住他 不讓我看 只是輕輕說他是個男孩
在職場滑坡和喪子之痛的雙重打擊下 我於2022年11月懷上了第二個孩子
在度日如年的忐忑中 我生下了大女兒 那感覺是如獲至寶 我小心翼翼陪伴他成長 隱隱期待第一個孩子的迴歸
2024年7月 我沒有任何備孕 在避孕buff疊滿的情況下 懷上了天選之子 我覺得第一個小男孩要回來了
在此期間 不知是我潛意識的關注 還是我和算法之間互相poa 我總能刷到重男輕女的視頻 他們大多爲了生一個男孩百般折騰
比如生了三四個女孩 終於拼到男孩 比如去驗血打胎 比如去試管 比如包生男的偏方條理
從理智上來說 我非常不屑這樣的做法 因爲覺得他們也不是真的喜歡男孩 無外乎是爲了自己的面子
無獨有偶 我的工作地處淮南地區 在加入了公立產科醫院的孕婦群之後 我發現居然有這麼多認知偏差的女性
例如吃弟弟做的炒麪可以提前發動 喝蘇打水有利於生男孩 咽尿的酸淺度說明了是男還是女孩等等
後來我發現在我們互聯網的圈子內也存在這種狀況 那些畢業於名校的女性也開始調理身體 生男孩
前往香港驗血 有一位同事打掉了兩個女孩
最後那些周圍的無心之言被我敏感的內心不斷放大 比如疼愛我的爺爺曾經希望我是男孩
比如外公希望媽媽生男孩未能如願 生下我後媽媽抱着外公大哭 比如有人說女孩也很好
在孕晚期 我的惶恐情緒越來越嚴重 我害怕再生一個女兒 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一個不被我期待的女孩
生產那天一切的恐慌成真了 他真的是一個女兒
月子期間我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那個對大女兒無微不至的媽媽消失了 二女兒哭鬧 我就心煩 只想把他丟下不管
卻又被良知拉扯 強迫自己完成育兒責任
在此期間 我也閱讀了很多女性主義書籍 我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源於第一次懷孕的遺憾還是煙女情緒
我細數着生男孩在世俗意義上的好處 同時我也不斷說服自己 男女都一樣 我自己不就是作爲獨生女這麼走過來的嗎
但回想我出生時長輩的喜遊參半 成長路上的侵害風險 運氣職場的不公對待
育兒中男方家庭的不管不顧 我真的覺得還是男性好 這恐怕就是豔女等於豔景
即使我再怎麼說服自己 每當遇到一些風吹草動 那些陰暗的念頭就會隨即春風吹又生
那天我抱着寶寶打了一輛出租車 拉里拉他的出租車司機 他問我一句男孩女孩隨即傾笑着 我有兒子 你們不中男青女嗎
過年親戚A電話給我爸 訴說親戚B的奇葩
A年輕時留過學 當過船長 遊遍世界各地 對家族也助力頗多 育有一個獨生女
B一生貧窮 從未爲家族出力 生了三個兒子 此生最大的愛好就是去嘲笑 沒有兒子或兒子不如他多的親戚
B的大兒子生了一個孫子 他向A炫耀他的嫡子嫡孫 風光不再的A彷彿也受到傳統之風的影響 開始計較起 這在他年輕時不會放在眼裏的挖苦
你看 我寒窗苦讀到職場奮鬥多年 有車 有房 有存款 親戚A環遊世界學識頗深 然而在他們眼裏沒有兒子彷彿是個笑話
反正這些最後都是別人的 他們如是說 我兒子長大就找獨生女吃絕戶 雖然這是妄想 但當下的得意是真實的
這一切的自我厭惡 新舊觀念碰撞 令我疲憊不堪
在生男生女問題上 我的先生和我的父母沒有施壓 所以不用考慮家庭人際層面的部分 僅僅是我心理的創傷和觀念轉變未能得到解決
再次期待你的回覆 2025年6月12日 以下是我們的回信
你好 我是市中 讀了你的信 我在你的文字裏觸摸到了真實的痛苦
這種敢於把陰暗的角落攤開給自己看的勇氣 本身就已經是破繭的開始
首先 我非常希望你先意識到自己很棒 給自己一個肯定
你說你工作十年 這十年從初出茅廬的畢業生到獨當一面的職場人
從妻子到母親 人生幾場重大考試接踵而至
你要完成大廠的工作目標 經營婚姻的親密關係 承受被孕和生育的辛苦
養育兩個孩子成長 還在產牀上經歷過喪子之痛
我們這一代女性總是被要求 既要又要既要職場優秀 又要母職完美 還要思想進步
但真正的女性主義或者是從肯定自己並接受自己開始的
其次 我也是一個失去過孩子的母親 我的第二個孩子在懷孕的過程中胎停
不得已接受了人工流產 許許多多關於那個孩子的想象和期待都隨着醫生的判決而一起落空了
我能夠體會你的那種失落和遺憾 那種被命運捉弄的感覺
經歷了這種創傷的 你完全可以是脆弱的 痛苦的 消沉的 而不必一定是先進的
而你對那段回憶的描述平靜堅強的令人心疼
你用第一個小男孩要回來了這樣的想法來治癒自己
但不能否認的是 那件事 那個巨大的遺憾一直留在你的心裏
在這種積極努力中 你可能無形中將那個小男孩符號化了
他成了那個未完成的遺憾的象徵 後來你特別想生一個男孩 可能是在彌補之前的那個遺憾
安慰那個痛苦的自己 彷彿只要你又生了一個男孩 之前的那段歷史就能夠被改寫和迭代掉了
這種自救的心態放大了對男孩的執着
這其實和性別關係不大 他首先是一個被期待的小生命 其次纔是一個男孩
假使第一個孩子是小女孩 或許這種補償心理會投射到再生一個小女孩的執着
這是一種特別正常的心理 是我們人類共有的對彌補失去的本能渴望
可惜現實的殘酷之處在於 就算下一個孩子真的是男孩
其實也彌補不了2021年那個冬天 你在產牀上的傷心回憶
直面這個現實 允許自己脆弱 盡情的用細膩的感情去捱到那個孩子
也穿越時間去抱一抱四年前那個受傷的自己 可能會幫助你從這種執着中走出來
最後我想 如果真的有回來的話
這樣神奇的事情 他一定是超越性別的
那個孩子他實際上已經回來安慰你了 而且回來了兩次 適中2025年6月27日
你好 我是佳佳 感謝你的來信
也許在回覆這封信的時候 我預設了你渴望我回答的某個問題
比如我錯了嗎 我是不是很差勁
我是不是很落後
如果是的話 我同樣自視爲女性主義者的我想說 沒有 你沒錯 你不差 你很正常
你開頭說自己是一個接受了新時代教育 且在職場發光發熱的獨立女性
對自己執着於生男孩的心態而產生自我厭惡
事實上 這樣的描述完全可以換一個版本出現在別人的口中
比如仍然追求白又瘦審美而自我厭惡 仍然對愛情或婚姻抱有過多憧憬而自我厭惡
仍然渴望做一個全職母親而自我厭惡 我們這一代女人動不動就自我厭惡 好像就是一種常態
如果你的問題是爲什麼我會產生重男輕女的想法 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我想在你的信中已經得到了回答 因爲我們所感知的現實便是如此
父權制並不是書上的詞 對於每一個生活在其中的女性來說
它是真真切切的風雨泥濘 它是童年記憶中某種眼神和語氣
出租車司機的調侃 親戚茶餘飯後的閒聊
孕婦群裏的祕方和無窮無盡的短視頻 這些經驗不斷堆疊 慢慢滲入我們的情緒
和意識 影響着我們的判斷 即便我們從未主動認同 他們還是進入了我們的身體和思維
所以當你表達想要一個男孩時 你並非是只在簡單的復讀父權制的觀念
而是在一次次生活經驗的撞擊中 被動的吞入了那些不屬於你的意願
你並不傾信那些民間偏方 也並沒有執着的去執行拼兒子的計劃
但這股壓力還是以各種方式落到了你的身上 這不是矛盾 而是一種結構性的附和
在這樣的現實裏 萌生出對性別的在意很正常 你我皆凡人
就像其他女性 仍然渴望着體重不過百 渴望着永久的青春 渴望着霸道總裁愛上我
我們並不因爲渴望這些就有罪 而是需要知道這些渴望從何而來
我曾堅信選擇本身是中立的 只要是自己做出的決定就沒有問題
但後來我也意識到很多看似主動的選擇其實是結構設定的選項 比如結婚生子
偏好某種性別的孩子
這些選擇背後常常隱藏着深刻的社會規訓 過度強調個人選擇 也可能是在爲負權制的延續製造合理性
所以我也在反思我應該如何面對這個世界上形形色色的個體
如何面對那些站在不同位置的女性 尤其是與我一樣 試圖在女性意識覺醒中探索前路的同伴
我自己採取的一種態度是寬容 是落後的時候引入結構 而先進的時候看到個體
在你的這封信中 我看見重男輕女的結構對你造成的壓力
但也看見你作爲一個女性所展現出的主動努力與思考
我們並不需要把每一次自我矛盾都解釋爲政治不正確或沒有覺悟
你正在做的是把那些模糊的 羞恥的 難以言說的感受拉近理性和語言的世界裏
這本身已經是最艱難的一步
女性主義實踐對公是思辨和制度改革 但對個人而言更像是一場漫長的修行
在這場修行中 對自己的坦誠是基石 而我唯一還能給的建議是
對自己和他人再多一些寬容和耐心吧
在這場修行中 我們還會遇到什麼也是未知的
不過進步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突圍 而是一群人在結構中緩慢拉扯的過程
你並不需要獨自穿越這場困境 你正站在一個交叉點
一隻腳還在制度裏 一隻腳已經踏進覺醒中 走的不穩是正常的
我們正在走向一個能容納女性矛盾與複雜的社會 而你寫下的這封信就是這個過程的一部分
家家2025年6月27日
你好 我是西西
我四年前開始學跳舞的時候 接觸到了街舞學生裏不成文的鄙視鏈 比如跳歐斯過的看不上跳二本的
比如跳現代舞的看不上跳韓舞的
我前年開始做珍珠帶貨直播 接觸到珍珠評級的標準 看上去是高搭上的鑑定機構 但說白了就是鄙視鏈
比如海水豬比淡水豬高級 比如奧白比阿科亞貴 比如奧白裏面也有80萬和8萬的區別
就很像大家都是奢侈品 也是要互相鄙視的 甚至其中的老大哥比vip還vip的vip才能配到別的vip配不到的貨
再比如有一次我偶然的瞭解到生活在緬甸和泰國的克揚族女性
曾經以脖子長爲美 有的要長到能迭代20個金像圈 而不是我們文化裏熟知的 比如臉越小越美
又或者物質不充裕的時候 全社會以婦態爲美 物質充裕的時候 全社會以瘦爲美 也就是說不同的文化會建構不同的美的鄙視鏈
如果你工作過一段時間 你大概也很容易在你們行業找到一些鄙視鏈
比如我們博主這個行業 接汽車廣告的看不上帶貨的 避站的看不上快手的 原創的看不上幹營銷號的 寫長觀點的看不上擦邊的
大家可以把自己行業的鄙視鏈打在評論區
從社會學上來說 每一個鄙視鏈都能找到特定的社會文化歸因
但有時你閒來無事 仔細想想這些鄙視鏈 也會發覺它們自有不合理之處
有時候人不是因爲站在鄙視鏈上端纔有優越感 而是因爲希望擁有優越感 所以創造了一條鄙視鏈
但大部分的人是需要既定的鄙視鏈的 因爲向他人證明自己比別人好 就是寫在我們基因裏的生存動力
我沒有碰到過超越所有鄙視鏈的人
我懷疑神仙這個賽道是不是也有一些鄙視鏈 因爲我看那些修仙的人也是要在智慧程度上有所較量的
至於陷入鄙視鏈的過程 你的來信已經展示的很清楚了
算法給你推的驗血打胎 拼男孩偏方短視頻和蘇打水 驗尿酸減度拼男孩的孕婦群
拼男孩的名校同事 出租車司機 你們不中男親女媽的詢問 有兒子親戚對沒兒子親戚的嘲笑等等等等
我不需要在這裏就現代社會里養兒子和養女兒的優缺點展開 因爲這並不是你真實生活裏的困擾
我們只討論在身邊的主流意見中越陷越深的感受
畢竟從衆也刻在我們的基因裏 這是人類能通過學習集體記憶積累巨大競爭力的起點
我的建議是一旦解決溫飽沒有生存壓力了 訓練自己看見不同鄙視鏈和在不同鄙視鏈之間挑挑揀揀的能力
很多人是無意識踩入某條鄙視鏈的 賽道半程因爲沉沒成本已然這麼多 只能硬着頭皮上
而你對此是有覺知的 這已經非常了不起
踩入一條鄙視鏈的時候 看看信奉這條鄙視鏈的人是不是你願意同臺競技的對手
比如你的這位有兒子的親戚 我經常覺得人會隨着自己的成長不自覺的更換對手
每一條鄙視鏈都有鏡像鄙視鏈 你贏得a群體羨慕的同時是否願意承受負a群體的鄙視
某種意義上 你其實是代替了負a群體在鄙視自己 因爲難以承受 所以寫了這封信
在某一條你選擇的鄙視鏈上 止步在某個點上無法向前的時候 你是否心安理得
搞清楚這條路上前方玩家在真實生活裏付出的代價 在網上走的代價你是否願意付
我認爲你在孕婦群裏看到了很多代價
人類社會的變更就是某種主流鄙視鏈取代另一種主流鄙視鏈的過程 而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選擇踩入的鄙視鏈的集合
年輕時 因爲對不同鄙視鏈的好奇 我們常常無法理解 卻要踩入 比如在這個圈那個圈裏打頭和學習黑話
如果一定要對年輕的自己說點什麼 那就是
不要試圖討好所有鄙視鏈 否則每條鄙視鏈都會變成你自我批判的工具 這對自己真的很殘酷
隨着我們慢慢變老 我們會開始體會到自己雖然已經全然理解了某種鄙視鏈的邏輯 但卻並不想踩入
這樣的我們顯得固執 或者換句話說叫內核很穩定
有時候你甚至會萌生一種從此刻起 我要開始挑挑揀揀的踩入我自己認可的 而不是別人給我的鄙視鏈了
祝你擁有挑挑揀揀的人生西西 2025年6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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