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嬴政的睡前日常:咸陽宮的晨光與竹簡,感受千古一帝的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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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次觀看·2026年4月27日
晚安,我親愛的朋友們。今晚我將帶你回到千年前的秦朝,感受千古遺弟的生活日常。蓋好被子,讓我們開始今天的故事吧。
咸陽宮的夜是被嬴氏三客的瞳中撞醒的。那中玄在宮闕最高處青銅鑄酒,終身刻着韜鐵紋,歷經數代秦王,身孕依舊沉厚。
咚咚咚,三聲過後,雨響漫過宮牆,似要與未散的夜氣纏成一觸。
狼柱上的龍紋還浸在淡青塵霧裏,互是昨夜的露水凝成的,粘在柱柱的青苔上墜成細小的水珠,風一吹便順着青磚滾下去,蘊開淺淺的屍痕。
眼皮先於意識動了動,他未睜眼,指尖已無意識地蹭過身下的頸背。那是楚清湘王送來的碎鉤,玄鳥紋樣用南海的金線勾編,每一片羽翅都繡得根根分明,指尖觸上去滑得像凝脂。
可這華貴的觸感卻不及記憶裏那牀粗布褥子的半分暖。
他想起邯鄲城裏的冬夜,趙姬坐在油燈下縫褥子,燈芯是麻線搓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鬢邊的碎髮。
褥子是大麻布做的,布紋粗得能看見紗線,他一針一線地縫,針腳歪歪扭扭,卻縫得極密,裏面填的是曬乾的蘆花,抓一把在手裏能聞見陽光曬過的草木香。
那時他才七歲,全在冰冷的土炕上,趙姬把縫好的褥子裹在他身上,蘆花雖糙,卻能把全身的暖意都裹住,不像此刻這處地井背,再軟也隔了層涼意,像隔着一層看不見的沙。
殿外傳來寂靜的神息,是老王。老王跟着他快十年了,從他在趙國當質子時就跟着,後來隨他回咸陽,一路從普通宮人熬成了近侍,他走路總輕得像踩在棉絮上,推門時連門軸都沒發出半點聲響,生怕擾了帝王的清夢。
三個小宮人跟在他身後,前一個捧着銅盆,黃銅是關中最好的銅匠打的,邊緣刻着回紋,金葉擦拭,映着帳外的殘燭微光,卻不刺眼,只泛着溫潤的光。
中間的宮人抱着布巾,是蜀地產的細麻布漿,洗得柔軟,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捋得平平正正。最後一個端着陶壺,壺是咸陽陳西窯燒的,胎薄卻結實,壺口飄着淡淡的水汽,是剛晾溫的井水。
老王知道他不喜燙水,總把水溫晾到觸之不冰,入口不燙的程度,恰能潤喉,迎着慢慢坐起身,老王上前享扶他,微微擺手,自己撐着榻檐起身。
踏邊的腳踏是紫檀木的,上面鋪着絨墊,是趙帝送來的,踩上去軟乎乎的。他接過布巾時,指尖先觸到布巾的溫軟,浸了溫水後,擦在額頭上,涼意瞬間散開,卻又帶着水的潤,嗆春露落在皮膚上,很是舒服。
他沒急着洗漱,先擦了擦眼角的絹椅,昨夜披到此時的濃桑報告,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又慢慢擦到下巴,動作慢得像在數着布巾上的紗線,一下,兩下,深怕漏了哪處。
擦完臉,老王遞上一杯溫水,他小口抿了兩口,水順着喉嚨滑下去,帶着井水特有的甘烈,這才徹底醒了神。
窗外的塵霧還沒散,隱約能看見廊柱上的龍紋在霧裏若隱若現,像極了邯鄲城外的塵霧,只是那時霧裏混着脈絨的香,此刻霧裏多了些松煙末的淡味,是昨夜披奏摺時留下的。
洗漱筆,那是引着他往墊側的小石案去,案是魚木做的,桌面磨得光滑,沒有塗漆,保留着木頭的原色,案上擺着粗陶碗,碗沿有兩處細小的磕碰,一處是去年冬天他不小心碰在案角上的,另一處是剛回咸陽時摔的。
他一直沒讓換,說用慣了的物件磕着碰着才親切。
碗裏盛着粟米粥,是今早吟詩初就開始熬的,用的是井水岸邊產的粟米那地方的土肥,粟米顆粒飽滿,比別處的粟米多了幾分香甜。
御膳房的廚子老周,熬粥是總用關中老窯的陶鍋,竈裏燒的是棗木柴火,慢火燉一個時辰,直到粟米熬得開花,粥之稠的能掛在勺子上纔敢端上來,此刻粥還冒着淡淡的熱氣,兩粒小米浮在表面,像兩顆小小的金珠。
旁邊的陶盤裏放着兩塊麥餅,是用新收的冬麥磨的粉做的,老周烤餅時總把火候控制得剛剛好,外脆內軟,咬一口能聽見咔嚓的清響,裏面卻還是軟乎乎的,餅表面撒了少許鹽粒,鹽是河東郡產的,磨得細如沙,撒在餅上不鹹不淡,剛好能稱出麥香。
御膳房曾試過做甜餅,用蜂蜜拌了麥粉,還加了蜀地的核桃碎,端上來時香氣滿電,可他嚐了一口便推遠了,皺着眉說,甘味逆人,折了麥香,不如鹽餅實在。
他總記着邯鄲時候能吃上一塊撒鹽的麥餅已是難得的好事,有次在趙國他病了,着急跑遍了半個邯鄲城才換來一塊撒鹽的麥餅,掰了半塊給他,自己卻啃着野菜糰子,那時的麥餅香他記了一輩子。
他剛喝了半碗粥,粥汁順着喉嚨滑下去,暖得胃裏舒服,又掰了小半塊麥餅在嘴裏嚼着,麥香混着淡鹹在舌尖散開,慢慢嚥下去,連帶着昨夜的倦意都散了些。
尹正沒停下咀嚼,只是抬手示意讓他進來,聲音輕緩,沒帶半分帝王的威嚴,倒像尋常人家主人見客的語氣。
不多時,李斯捧着一摞竹簡走進來,他身上的朝服是深青色的,是按琴制染的,用的是松蘭,顏色沉穩,朝服的下襬還沾着塵霧的溼,顯然是趕路時沾的。
李斯住在內城,離咸陽宮有兩裏地,寅時末聽到銅鐘響,便帶着竹簡往宮裏趕,怕誤了議事,他手裏的竹簡用紅繩捆得整齊,紅繩是麻制的,泡過銅油,不容易斷。
每一卷都標着郡名,隴西郡、北帝郡和東郡的墨字寫得勻淨,是李斯慣用的隸書,筆畫規整,卻不刻板。
帶着幾分靈動,他走到岸前,將竹簡輕輕放下,動作輕得怕碰出聲響,生怕擾了地勢的清靜,放下後還往後退了半步,躬身站着,等候問話。
陛下,李斯的聲音不高,帶着幾分謹慎,隴西郡長城修造已起三層夯土,每層夯土五尺厚,工匠們用的是竹寸夯製法,每夯一寸便灑一次水,堅實得很。
建造的御史來報,再趕兩月便能修至陰山腳下,與雲中郡段相接。此外,書童文的新字表,臣已讓人抄錄十卷,皆是用隸書寫就。
陛下過目後便可發往各郡學宮,令學官教授百姓,嬴政放下陶勺,伸手拿起標着隴西郡的竹簡,竹簡是用青竹做的,先在沸水裏煮過,再放在火上烤乾,這樣不容易生蟲,也不容易變形。
他指尖俯過竹簡上的栗子,墨痕還帶着淡淡的松煙香,這墨是關中松樹林燒的菸灰做的,採的松是三十年以上的老松,燒成灰後用絹布篩三遍,再摻上膠和水,搗煉三日,才能製成比尋常墨更黑,也更流香。
他忽然想起去年蒙田北征時的場景,那是秋初,咸陽宮的槐樹葉剛泛黃,蒙田穿着黑色的鎧甲,鎧甲上的鱗片是用金鐵打的,在陽光下泛着冷光,他跪在丹碧之下,丹碧是汗白玉的,被雨水沖刷的光滑,蒙田的膝蓋剛觸到丹碧,聲音便紅亮地傳開來。
陳蒙田願往北方助長城以拒匈奴,擋胡罵於陰山之外,呼我大秦百姓百年安穩。
那時他站在籠椅前,拍着蒙田的肩說,不及長城要修得堅實,更要顧着工匠們的溫飽,不可苛待。
此刻摸着這寫着長城進度的竹簡,便問李斯,隴西郡的工匠口糧還夠嗎?北方天漸冷,綿衣可曾送去?
李斯忙工聲答道,陳尚樂已調三千石粟米送往籠西郡,由郡尉親自督運,確保每石粟米都能分到工匠手中,不被磕口。
綿衣也備了兩千件,是用粗麻布縫就,內填的是河西走廊產的羊毛,雖不及宮裏的井段苗暖和,卻也厚實,能擋得住北方的寒風。
陳還派了三名醫官隨行,醫官皆精通凍傷診治,若有工匠凍傷或生病,便能及時醫治,斷不會像去年那般有工匠因凍傷無法勞作。
指尖在籠西郡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又道,字表我明日再看,你先把籠西郡的進度冊留下,待我月後再定下一步的調度,工匠們若有其他需求,讓郡尉及時上報,不可拖延。
不敢有誤,說罷,他又輕步退了出去,全程沒敢多言,連腳步聲都壓得極輕,彷彿怕驚飛了殿外眼角停着的夜鳥,那夜鳥是班鳩,總愛在凌晨停在咸陽宮的眼角梳理羽毛,叫聲清洗,像在伴着瞳中打盹,
帶李斯走後,嬴政又拿起麥餅,慢慢吃完剩下的半塊,麥餅的碎屑落在陶盤裏,他用手指輕輕捏起,放進嘴裏,沒浪費一點,這是他在趙國養成的習慣。
那時糧食金貴,掉在桌上的碎屑都要撿起來吃,後來當了秦王,也沒改,粥也喝得見了底,碗底還剩兩粒粟米,他用勺子舀起來,送進嘴裏,慢慢嚼着。
那時進來收拾食案,動作同樣輕緩,陶碗陶盤疊在一起,沒發出半點碰撞聲,連勺子放在盤裏的聲音都輕得像羽毛落地,此時天已微亮,塵霧漸散,透過窗林能看見宮外的宮牆,宮牆是用青磚砌的,磚縫裏填的是糯米灰漿。
歷經多年風雨,依舊堅固,牆頭上的瓦是黑色的,是咸陽城南瑤燒的,瓦巖上刻着雲紋,在晨光裏漸漸染了層淡淡的青,像給青磚鍍了層薄金,遠處的公雀上,眼角的走獸也慢慢清晰起來,那是龍鳳、獅子的造型,用琉璃做的,在晨光裏泛着微光。
老王輕聲問,陛下,可要往早朝殿去,迎着漢手,起身時順手拿起案上的商君書主簡,這是他每日早朝後必看的,主簡用藍布包着,包布的邊角已有些磨損,是他常年磨砂的緣故,今日想着早朝見戲或許能翻兩頁,便讓內侍一併帶上。
早朝殿名爲吉廟,是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改建的,殿宇高大,屋脊上的赤吻是用青銅鑄的,高達障獄,在陽光下泛着冷光,殿內擺着十二尊銅人,是統一六國後融注天下兵器所成,每尊高約一丈,銅色暗沉,卻透着威嚴。
銅人身上刻着李斯寫的名文,收天下之兵,拒之咸陽,消風堤,注以爲驚人十二,以弱天下之名,其實營鎮駐銅人並非爲了弱名,而是想讓百姓看見兵器,化爲銅人,便知天下太平,不再有戰亂。
大臣們早已候在殿內,武將身着鎧甲,鎧甲的顏色各不相同,根據爵位高低而定,公侯穿黑色鎧甲,清大夫穿深金色鎧甲,侍穿淺灰色鎧甲,文臣手持朝護,朝護是用玉或象牙做的,上面刻着官員的姓名和爵位,他們分裂兩側,站得整整齊齊。
見營鎮進來,皆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卻不洪亮,怕驚擾了殿內的寧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營鎮抬手示意平身,聲音不高,卻帶着沉穩的力量。
今日一事,興亂瑤玉調度,北方匈奴蠢蠢欲動,長城需加快修造,然百姓剛經戰亂,亦不可過度針調,諸卿有何良策,可直言。
虛發已白,卻依舊精神絕朔,身上穿的黑色鎧甲是當年隨營鎮滅楚時的舊甲,鎧甲上還有幾處刀痕是楚將項燕所傷,他手持朝護,聲音如鍾,卻不刺耳。
陛下,匈奴近日頻頻窺似雲中郡,上月根劫掠了雲中郡東部的陽元村,搶走百姓糧食三百餘食,伸出二十餘頭,還傷了三名村民。
長城若不能趕在入冬前修完,待大雪封山,工匠們無法施工,匈奴必趁機南下,侵擾邊境百姓。
依臣之見,當從各郡增派瑤役,每郡增派兩百人,加快長城修造進度,方能保北方安穩。
王建化因未落,廷尉馮傑便上前一步。馮傑是書生出身,祖上是韓國的史官。
擒滅韓後,他歸降秦國,因精通律法,被嬴政任命爲廷尉。
他身上穿的深青色朝服,將戲得平整,手持象牙朝護,聲音溫和卻堅定。
王將軍此言差矣,大秦剛定天下兩載,百姓尚在休養生息。
去年尹川郡遭旱災,自春至夏無雨,小麥畝產僅三成,百姓連自家口糧都難足,許多人家只能靠挖野菜,撥樹皮度日。
若再增瑤役,家中勞力淨取,田地無人耕種,明年必身饑荒,恐生民變。
陳尚嶽往尹川郡巡查,在尹川郡西部的許縣建一勞役,年已六旬,其子被派往修長城,家中只剩五歲孫兒。
孫兒體弱,常年咳嗽,勞役無錢請醫,只能用竈灰泡水給孫兒喝,勞役自己連種麥子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靠鄰居接濟,每日只吃兩頓野菜粥。
如此景象,若再增瑤役,百姓何以自惑?
店內頓時安靜下來,王健與馮潔對視一眼,皆有不服,卻又礙於御前,未敢再診。
王健眉頭緊鎖,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朝護紙節泛白,馮潔則垂着眼,神色憂慮,似在擔心百姓的身體。
嬴政坐在龍椅上,龍椅是用紫檀木做的,上面雕着龍紋,俯首被歷代秦王摩灑得光滑。
他沒立刻開口,只是目光掃過店內諸臣,見有人面露憂色,有人低頭沉思,還有人悄悄交換眼神,便緩緩道,瑤役虛派,然不可商明。
李斯,你即刻前逃,會同戶部官吏覈查各縣人口冊,凡家中獨子者免瑤役,須留其贍養父母。
家中有二老以上者,僅派一子瑤役,去年受災之郡如尹川、南陽、陳郡等地,今年一概不派瑤役,令郡府開倉放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店外漸漸明亮的晨光上,聲音裏多了幾分柔和,正少年時在趙國爲質,居邯丹城南部的陋巷,那巷口有個賣餅的張老,每日清晨便挑着餅蛋出來,餅香能飄滿整條巷。
有次正路過巷口,見一孩童,年約五歲,穿着破爛的麻布衣裳,肚子癟得像沒裝東西的布袋,手裏攥着個空餅袋,站在張老的餅蛋前,盯着餅蛋裏的賣餅,眼睛都直了,卻不敢說話。
張老見他可憐,給了他半塊餅,他接過來,三口兩口就吞了下去,連餅渣都沒剩下,還眼巴巴地望着張老。
那時朕便想,若他日掌權,必不讓百姓受此飢寒,今日修長城,是爲護百姓百年安穩。若因修長城而讓百姓飢寒,豈非得不償失?
雲中郡被劫掠之事,令蒙田加強邊境防禦,派騎兵巡查,若遇匈奴小谷劫掠,就地擊潰,不可讓其再輕擾百姓。
其餘諸事,如書同文推廣,度量很統一,待明日再議,今日先全力處理搖曳合查與雲中郡防禦之事。
說吧,他起身離殿,腳步依舊沉穩,沒帶半分急切,龍袍的下襬掃過丹壁,沒發出半點聲響。
早朝結束時已近四時,晨光漸滲,透過殿外的槐樹灑下細碎的光板。
槐樹是當年秦孝公使種的,已有百餘年樹齡,樹幹粗壯,枝葉繁茂,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半個殿門。
嬴政沒回寢殿,而是往殿側的偏閣去那裏安靜,適合看書,也是他平日裏處理私事的地方。
偏閣不大,約有三丈建房,牆面是用白灰粉刷的,乾淨整潔,閣內擺着一張木榻,榻是榆木做的,上面鋪着粗布褥子,是他特意讓人做的。
和當年在趙國蓋的那牀很像,只是裏面填的是棉絮,比蘆花更軟。
榻邊有個小案,案上放着之前帶來的商君書,竹簡,還有一壺剛泡的菊花茶。
內侍早已將茶晾溫,菊花茶是用立山腳下采的野菊花做的,秋天採摘,放在竹邊裏曬乾,不用炭火烤,保留着菊花的清香。
泡的時候用的是溫水,怕開水燙壞了菊花的花瓣。
此刻茶水青黃,飄着兩朵幹菊花,像兩隻小小的黃蝶,在水裏輕輕浮着。
這卷商君書是首抄本,抄錄者是當年商陽的弟子趙良的後人。
每一頁都用細繩串着,細繩是絲質的,柔軟不易斷。
竹簡邊緣已有些磨損,是他多年翻閱的緣故。
有些竹簡上還留着他年輕時的批註,用的是硃砂,顏色已有些淡,卻依舊清晰。
他翻到志士不依道,變國不罰古一句,指尖在字上輕輕磨砂,忽然想起商陽變法時的艱難。
那時秦國還弱,被六國稱爲西戎,諸侯會盟時都不請秦國。
商陽從魏國來,見秦孝公時,前兩次說的是帝道、王道,秦孝公都不愛聽,直到第三次說霸道,秦孝公才聽得入迷,兩人促膝長談三日三夜。
商陽變法時遭到舊貴族的強烈反對,甘隆、杜志等老臣說,罰古無過,徇禮無邪。
商陽反駁道,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最終秦孝公支持商陽,頒佈了啃草令,廢井田,開遷墨,獎勵跟戰。
那時有個叫太子四的,也就是後來的秦檜文王,犯了法,商陽雖沒處罰太子,卻處罰了太子的老師公子錢和公孫甲。
割了公子錢的鼻子,在公孫甲的臉上刺了字。商陽因此得罪了舊貴族,秦孝公死後商陽被車裂,可他的心法卻保留了下來,秦國也因此漸漸強大,纔有了後來六十之餘烈,直至他一統天下。
如今他一統天下,文字、度量衡、貨幣皆已統一,百姓漸趨安穩,商旅往來不絕,郡縣制推行順利,商陽當年的理想終在他手中實現。
想到此處,他嘴角輕輕癢了癢,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似是欣慰又似是釋然,這笑意很輕,像春風拂過水麪,泛起淡淡的漣漪,很快便消失了,卻讓他眼中的倦意少了幾分。
他拿起桃壺,倒了半杯茶水,順着杯壁滑下去,青黃的顏色在杯裏晃了晃,然後穩穩地停住。他喝了一口,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卻又帶着淡淡的回甘,像人蔘的滋味,鮮苦後甜,很是解乏。
內侍進來時見茶已涼,便輕聲問,陛下可要換壺熱茶?剛泡的菊花茶還冒着熱氣,嬴政白白手,聲音輕緩,良民解乏,不必換了。這茶涼了,苦味淡些,回甘更些,比熱茶更合心意。
內侍應道,諾,老奴遵旨,說吧,他沒多停留,輕步退了出去,臨走時還輕輕拉拉拉隔門,讓門留了一條縫,既能讓空氣流通,又不會讓風直吹進來。
陽光從偏隔的窗簾照進來,窗簾是木製的,刻着簡單的花紋,陽光透過花紋在地上鋪了一道長條形的光斑,像一條金色的帶子,隨着太陽的移動,光斑慢慢向塔邊挪來,落在竹簡上將墨字印得愈發清晰,連竹簡上的木紋都看得清清楚楚。
嬴政靠在塔上,一邊翻着竹簡,一邊喝着涼茶,偶爾停下來,望着光斑發會兒呆,腦子裏想着的不是朝堂的正午,而是邯鄲城外的麥田,那時候他跟着趙姬去麥田裏時麥穗,麥田一望無際,麥杆長得有半人高,麥芒是金黃色的,在陽光下泛着光,風吹過,麥浪翻滾。
像金色的海洋,帶着麥香,滿鼻都是。
趙姬穿着粗布衣裳,彎着腰拾麥穗,麥穗上的麥芒刺得她手發紅,她卻不在意,拾滿一把,就放進懷裏的布兜,她跟在後面,也學着拾麥穗,可年紀小總拾不好,還總被麥芒刺到手,疼得想哭。
趙姬就把她抱起來,坐在田埂上,給她吹手,還從布兜裏掏出一顆野棗,塞在她嘴裏,野棗甜甜的,一下子就不疼了。
遠處的孩童在麥籠間跑着,笑着,鬧着,手裏拿着剛編好的麥杆哨子,吹着不沉調的曲子,很是熱鬧。
如今大秦的麥田,想必也這般茂盛吧,河東郡的小麥,尹川郡的粟米,蜀郡的水稻,定是一片豐收的景象。
他心裏想着,指尖又在竹簡上輕輕劃了一下,動作慢得像怕驚擾了這午後的寧靜。
片隔外傳來宮女們清晰的說話聲,還有小太監掃地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不僅不吵,反而更顯安靜。
像一首輕柔的曲子伴着它翻書的動作,慢慢流淌,不知不覺已至未時,陽光漸斜,光斑移到了踏腳,顏色也淡了些,從金黃變成了淺黃。
看了許久竹簡,眼睛有些發酸,眼前偶爾會出現墨字的虛影。
他起身在片格里慢慢走了兩步,活動了下筋骨,腿有些麻,是坐得太久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窗外的風帶着槐樹葉的清香吹進來,撫在臉上,很是舒服。
窗外的槐樹上有幾隻麻雀在跳着,拙着槐樹上的蟲子嘰嘰喳喳地叫着,聲音清晰,像在說着悄悄話。
他往店後的小菜園走去,這菜園是他去年親手開闢的,不大,也就兩丈間房,之前是塊荒地,長滿了雜草,還有些碎石,他讓人把草除了,把碎石撿走,又讓人從城外拉來新土,鋪在上面。
土是經水岸邊的黑土,肥沃得很,他還親自挑了水,水桶是木製的,有點沉,他挑着水,走得慢慢地,灑了些水在地上,像當年在趙國跟着鄰居家的老人學挑水時一樣。
菜園裏種了些韭菜和小蔥,還有幾個菠菜,都是他愛吃的,如今韭菜已冒出了綠芽,細若針尖,嫩得能掐出水來,綠芽上還沾着淡淡的水汽,是早上那時澆的水。
小蔥也長了一寸多高,綠油油的葉子是空心的,在陽光下透着生機,菠菜剛長出兩片葉子,小小的,像兩隻綠色的小手掌,貼在土裏,他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韭菜芽,涼意從指尖傳來,很是舒服,像碰着了剛睡醒的小娃娃。
老王在一旁輕聲說,陛下,這韭菜再過半月便能各來吃了,到時候炒個韭菜雞蛋定是美味,迎着你點點頭,嘴角帶着淺淡的笑意。
好,到時候讓御膳房做,再配一碗粟米粥便是一頓好食,說吧,他又站起身慢慢往寢殿去,他沒說,其實他種這菜園不過是想找些當年在趙國的感覺。
那時候他跟着鄰居家的王大爺學種菜,王大爺的菜園在巷口種了些茄子,黃瓜,他每天都去幫忙澆水除草,王大爺還教他辨認蔬菜的好壞,說韭菜要嫩,小蔥要綠,菠菜要鮮,這樣吃着才香。如今種着這些菜,就像王大爺還在身邊一樣,很是勤儉。
回到寢殿,他歇了半個時辰,躺在榻上,沒睡着,只是閉着眼睛聽着殿外的聲音,宮女們走路的輕腳步聲,內侍們說話的清細聲,還有遠處傳來的童鐘聲,這些聲音都很輕,像在耳邊輕輕哼着搖籃曲,讓他身心都放鬆下來。
半個時辰後,他起身,讓人把各地送來的農喪報告取來,這些報告都是竹簡做的,一卷卷用紅繩捆着,堆在岸上有半尺多高,每一卷都標着郡名和縣名,河東郡安邑縣,蜀郡成都縣,南陽郡宛縣,尹川郡許縣,字跡都是各縣縣令親筆寫的。
有的寫得工整,有的寫得潦草,卻都透着認真。
嬴政坐在岸前,慢慢展開第一卷,是河東郡安邑縣送來的,縣令叫張平,是秦國人,當年隨嬴政滅魏時立過功,後來被任命爲安邑縣令,報告上寫着,
今年河東郡安邑縣雨水充足,自春至夏降雨適時,無澇無旱,小麥種植面積三千畝,畝產三十,較去年增產半十,共計收小麥九千十。
第二卷,百姓已開始收割,糧食接入縣倉,倉鈴充足,暫無飢飭之憂,縣內百姓皆歡,有百姓鹽,經歲豐收,可存糧過冬,再無凍餓之餘。
他看得仔細,只見在畝產三十,共計九千十上輕輕點了點,心裏踏實了些,又展開第二卷,是蜀郡成都縣送來的,縣令叫李通,是蜀地人,熟悉蜀地的水土。
報告上寫着,蜀郡成都縣多山,百姓于山坡開闢梯田,共計開闢梯田兩千畝,種植水稻,今年雨水充足,水稻長勢良好,畝產兩十五豆,共計收水稻五千十。
縣內有三戶百姓,去年遭洪水,房屋被毀,種子被抽磨,縣府已發放稻種五十斤,粟米兩十,築起重建房屋。
經已播種,水稻長勢良好,預計秋收可得糧食百食。
嬴政看完,拿起筆,筆是用狼毫做的,筆桿是竹子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是當年趙國的筆匠給他做的,他一直帶在身邊。
第二卷,他佔了點豬沫,在發放稻種五十斤,粟米兩十,旁邊批註,縣府當持續關注此三戶,若有困難,及時上報軍府,不可讓百姓再遭災厄。豬沫是用豬砂做的,顏色鮮紅,在墨字旁邊橫勢顯眼,他繼續看下去。
第三卷是南陽郡宛縣送來的,報告上寫着,今年南陽郡宛縣喪蠶豐收,縣內百姓飼養喪蠶五萬餘隻,收蠶絲兩千斤,支成部五百匹,除公自家使用外尚可售賣。
每匹布可換粟米五斗,百姓可換取過冬柴火與食鹽,郡內百姓皆歡,有蠶農鹽,荊穗蠶絲豐收,可換糧換柴,冬日無憂。
在喪蠶豐收百姓皆歡上畫了個圈,豬圈圓潤,像個小小的太陽,透着暖意。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內侍點上了燭火,燭火是用牛油做的,牛油是河西走廊產的,熬製時加了少許香料,燒起來沒有異味。
還帶着淡淡的香氣,兩盞燭臺放在岸上,燭臺是黃銅做的,刻着蟬之紋,燭火跳了兩下,然後穩定下來。
光柔和地灑在竹簡上,不刺眼,卻足夠看清自己,燭火的光影在竹簡上晃動,像小小的皮影,很是有趣。
明鎮繼續看着農喪報告,偶爾喝一口菊花茶,茶水早已涼透,卻依舊解乏。
他看得很仔細,連某村老農李老三發明生根淺種之法,玉米長勢優於林村,母產叫林村多三鬥,這樣的小事都在旁邊批囑,可令農官前往該村。
推廣之權限,助百姓增產,批囑的字跡工整,卻不潦草,像極了普通人在賬本上做備註,認真而細緻,有一卷是尹川郡許縣送來的。
報告上寫着,去年尹川郡遭旱災,許縣百姓受擊,今歲縣府開倉放糧,賑濟百姓,又組織百姓興修水利,挖取營水,灌溉農田。
今年小麥畝產兩時,雖不及他縣,卻較去年增產一時,百姓已能自給自足,無飢寒之憂。
縣內老玉張王氏,其子在長城服役,縣府每月送粟米一時,照顧其孫兒,孫兒病情好轉,已能下地玩耍。
嬴政看完,眼眶微微發熱,在縣府每月送粟米一時,旁邊批囑,此等善舉,當表彰縣府官吏,令各郡學習善待服役者家屬。
待看完最後一卷農喪報告時,已近子時,宮外傳來耕夫的幫子聲,東東,一聲一聲,規律而沉穩,像在爲這深夜打着節拍。
耕夫是老王的同鄉,姓劉,年近五旬,打耕已有三十年,幫子是用棗木做的,聲音沉厚,能傳很遠,每到子時他都會從咸陽宮牆外走過,幫子聲便會飄進殿內,像在提醒帝王夜已深,該安寢了。
嬴政放下筆,揉了揉手腕,寫了許久批囑,手腕有些發酸,指尖也沾了些珠墨,他用布巾輕輕擦了擦,布巾上便留下了淡淡的紅痕,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着些許涼意,卻很清新,
能聞到遠處宮牆下槐樹的清香,還有夜露的溼潤氣息,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天空中沒有月亮,卻有幾顆星星,亮得很,像灑在黑布上的碎鑽,一閃一閃的,很是安靜。
老王進來問,陛下可要安寢了,御膳房溫着粟米粥,要不要喝一碗再睡,嬴政搖搖頭,聲音輕緩,不必了,不餓,扶我回榻吧。
老王上前,輕輕扶着他的胳膊,他慢慢走到榻邊,坐下,然後躺下,老王爲他蓋好頸背,頸背很軟,卻依舊不及粗布褥子暖,他便往粗布褥子那邊挪了挪,貼着褥子,暖意便慢慢傳來。
像回到了邯鄲的冬夜,他沒立刻閉眼,腦子裏想着的是殿後的小菜園,明天早上得去看看那些韭菜芽是不是又長高了些,或許還能澆點水讓它們長得更快些。
他又想起白天看的農喪報告,河東郡的小麥,蜀郡的水稻,南陽郡的桑蠶都是豐收的景象,尹川郡的百姓也能自給自足,張王氏的孫兒病情好轉,這些都讓他心裏暖暖的,像揣了個小火爐,邦子聲又傳來了。
東東,這一次聲音似乎更靜了些,卻也更輕了些,像是在催着人入眠。
影子慢慢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緩,腦海裏的思緒也慢慢淡去,只剩下韭菜芽的嫩綠,麥浪的金黃,桑蠶的雪白,還有那淡淡的槐花香。
咸陽宮的夜很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琵琶的清響和跟付遠去的邦子聲,伴着這位帝王漸漸沉入了夢鄉,夢裏他彷彿又回到了邯鄲城外的麥田,趙姬牽着他的手在麥籠間走着,
風吹過,麥香滿鼻,遠處的孩童在笑着,鬧着,手裏拿着麥杆哨子,吹着不沉調的曲子,很是熱鬧。他伸手去摘麥穗,指尖觸到麥茫的刺,卻一點也不疼,反而覺得很親切,像回到了最安穩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