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成立後，李苦禪、李可染等大師的生存困境，他们在歷次運動中復雜的政治糾葛與心理創傷。這種藝術與權力的拉鋸，最終塑造了當代國畫在拍賣市場高價繁榮卻帶有歷史血淚的特殊局面。 #中国画 #艺术家

朋友們,大家好 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紅海沉浮中國畫興衰之謎》 作者 沐峯驍宇 中國國畫這種傳統的美術形式千百年來經久不衰 然而在1949年中國社會發生重大變化後,國畫卻一度成了被革命、被改造、甚至被取締的對象 中國共產黨建政後,國畫和國畫大師們的命運經歷了怎樣的變遷? 在歷次政治運動中,他們又體驗過哪些紅與黑的糾結? 這是中國畫最賺錢的時代,也是中國畫最繁榮的時代 最近幾年,中國畫名作在拍賣行越來越紅火,拍價不斷飆出新紀錄 李苦蟬的《花鳥絹》拍出1120萬元人民幣的價格 徐悲鴻的《九州無事樂耕耘》成交價2.668億元 李可染的《萬山紅遍》拍出了3億元人民幣 齊白石老人的《松柏高麗圖》、《傳書四言聯》更是以4.3億元人民幣的天價成交 這些天文數字代表的不僅是市場價格 更標誌着中國畫這個有着數千年曆史的藝術種類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 它從文人、默克的書齋走出,步入尋常百姓家的廳堂,成爲投資人青睞的對象 揮灑淋漓的潑墨山水、細膩逼真的工筆花鳥 正託巨像束縛、追求神韻的藝匠加工 應融爲一體所呈現的超凡脫俗的意境 中國畫所具有的這些獨特品質找到了越來越多的知音,贏得了世界越來越多的真愛 但是,又有多少人瞭解,在中共建政後的半個甲子中,中國畫經歷了生死劫難和浴火重生 它今天的存在和繁榮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系列悲劇的巧合與偶然碰撞的結果 在紅色政治時代,中國畫因無法像其他藝術形式那樣成爲革命的匕首,以致向敵人的勇敢舉動而得到黨的讚賞 它的大師們曾經爲自己的百無一用而感到愧疚與絕望 國畫在中國最高美術學府幾乎被徹底除名 然而,還是在紅色政治時代,三面紅旗、大躍進等瘋狂的運動在給國家經濟和人民生活造成巨大的災難同時,卻意外地給國畫家們提供了就業機會 畫家們跟隨着跑步進入社會主義的步調,投身於文藝大躍進的浪潮之中 他們到農村拼命地畫年畫、壁畫、宣傳畫,爲農民服務 雖然無聊,畫家們卻能夠在忙碌中忘卻無所事事的危機,他們對被時代拋棄的恐懼也暫時得到緩解 大躍進的產物、十大建築在北京的落成給國畫家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機會 室內裝飾需要大量的裝飾畫,而油畫因製作期過長而不能滿足大躍進的速度要求,機會從天上落到了國畫大師們的頭上 他們應照接受應試,可誰也沒想到,這些經過文藝大躍進鍛鍊的畫家們在很短的時間裏創作出了一幅幅讓歷史永遠銘記的傑作 讓中南海的大人物突然發現這些國畫大師們並非百無一用 他們的作品不僅能夠掛上廳堂,而且可以用來向世界展示中國的特色 國畫的生存有了希望 人民大會堂大廳牆壁上的大型國畫《江山如此多嬌》就是這批室內裝飾畫的代表作 它的兩位作者、著名畫家傅寶石和關山嶽因這幅畫而身價暴漲 傅寶石的《毛主席詩意冊》在2009年拍價超過兩億元人民幣 關山嶽的《迎春圖》的價值在拍賣會連年成倍上漲 2004年的拍價爲320萬元 2008年拍價飆升到1155萬元 在這一篇裏,《美國之音解密時刻》邀請中國美術史專家、原中國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的張琅琅先生給我們介紹國畫大師們在1949年中共建政後經歷了怎樣的尷尬和磨難 中國畫如何在波濤洶湧的紅色政治中隨波逐流,聽任百步,但最後卻僥倖避過了滅頂之災,迎來了今天的繁榮 這段歷史不堪回首,令人悲傷,令人感嘆,令人慶幸 張琅琅1943年出生在延安,他的父親張丁是中國著名的紅色藝術家,也是新中國國徽的主要設計者 然而,文革期間,跟紅苗症的張琅琅被當局以惡毒攻擊中央首長的罪行逮捕入獄,並一度被打入死牢 他的同事玉友就是因寫過《出身論》等文章而在當時名聲大噪的遇羅克 在他的玉友一批一批被槍決之後,他卻奇蹟般地死裏逃生 解密時刻主持人李肅採訪了張琅琅 新中國成立中國畫奄奄一息 李肅,當今中國,國畫和油畫實際上是各領風騷,各有一片天地,在美術界裏的地位都相當高 不過,在1949年中國共產黨剛剛建立政權的時候,國畫的狀況似乎並不是這樣 對不對?張琅琅,對 49年剛剛建國,從延安來到北京的藝術家們,大都是延安魯迅藝術學院,就是魯藝畢業的 這批人很多都是學漫畫的,也有做版畫的,就是搞木刻的,都是從魯迅時代過來的 革命藝術家只能靠這些作爲戰鬥的武器 那時候,大家把畫視爲匕首,似向敵人的匕首 當然還有很少的油畫家,國畫完全沒有地位 所以,1949年建國的時候,只能用奄奄一息來形容國畫當時的境遇 李肅,中國共產黨在延安時代,或者是在49年之前,對國畫基本上是持一個蔑視或者說是忽視的態度,是嗎? 張琅琅,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的國畫在清朝發展到一個頂峯 國畫實際上是一種文人畫,跟革命要求的畫完全沒有關係 一是形式沒辦法,第二是從它的內容看,它是一種文人消閒的東西 所以,在文藝革命隊伍開始的時候,也就是從上海的左翼文化運動興起的時候 幾乎就沒有任何國畫家參與進來 張琅琅接受《美國之音》採訪,紅色畫家張丁的作品在毛澤東旗幟下前進 提供者,《美國之音》張楠拍攝 李肅,在49年之前,中國國畫界有相當多的名人,比如齊白石、徐悲鴻,他們的境遇如何? 張琅琅,徐悲鴻實際上是第一統戰對象 當時中國最高的美術學府國立一專,現在的中央美術學院,讓他當院長,派江峯來當書記 後來,也一直是這樣,書記是掌握權力的人 徐悲鴻被統戰,作爲一個藝術符號擺在那兒 而齊白石完全跟社會沒有關係,就是一個獨立的藝人 解說,1950年4月,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與華北大學美術系合併,成立了中央美術學院 毛澤東親自爲學院題寫院名 北平一專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918年成立的國立北京美術學院 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所國立美術教育學府 而華北大學美術系的前身,則是1938年,中國共產黨在自己的根據地延安創建的魯迅藝術學院美術系,簡稱魯藝 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很多對共產主義心懷憧憬的文藝青年紛紛投奔延安 魯藝成爲中國共產黨培養文藝幹部和文藝工作者的學校 當年,沿河畔這所中世紀城堡式的大禮堂中,曾經活躍着一批這樣的紅色藝術家 李肅,如果涉及到兩院合併的話,來自魯藝的就是屬於革命派,來自國立一專的就是屬於被招收派,或者是後加入革命陣營的一派,這兩派有沒有矛盾? 張琅琅,這些人已經在延安進行了一番思想改造,在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以後還經過了整風運動 這些人知道共產黨需要的是什麼樣的藝術,他們對藝術家的位置非常清楚 而那批老的畫家一直跟政治沒有關係,完全不瞭解黨的政策,實際上從五十年起就有衝突了 畫家們根本不懂什麼是跟黨走 百無一用國畫家,大師專管電影票 李肅,設立中央美院後,對於國畫系是怎麼對待的? 張琅琅,國立一專時,只分國畫和西畫,四十九年後,覺得國畫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當時江峯是書記,不好,馬上取消,因爲徐悲鴻也在教國畫,李可染大師也在教國畫,李苦饞,葉淺瑜都在國畫系 馬上取消的話,這些人的去向是問題,怎麼安排他的生活呢? 延安的中央辦公廳就職 1942年5月,毛澤東在這個房間裏發表了著名的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美國之音》張楠拍攝 李肅,徐悲鴻呢?他對國畫受到的壓制是什麼態度? 張琅琅,他也是沒有辦法,國畫怎麼爲新社會服務,他也找不到出路 當時北京美協,就是老舍他們那撥人,只能把過去北京的那些老的國畫家都放在他們那兒 他得有個地區啊,放在那兒怎麼辦?這些人不能爲新社會服務,最後會怎麼樣呢? 後來就讓他們畫信封,畫書籤,讓他們有一線生路,就慘到這個地步 所以,當時江峯就說,先這麼耗着 不過,這時候他們提出來,真正的美術家要懂得黨的二位方針 第一位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第二位工農兵服務 你自己說,你的畫能不能爲這個服務? 葉淺瑜他會畫人,所以,他馬上就表示要往那邊靠,對他來說,比較容易 李肅,往那邊靠指的是什麼? 張琅琅,畫人可以接着畫年畫,可以畫速寫,只要能夠爲新政權服務,我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李可染就有點勉爲其難了,他是畫山水的 這個山水,你怎麼爲新社會服務啊? 李可染當時也沒辦法,他就開始改了 因爲他有點西化的底子,也可以畫年畫,當時爲工農兵服務,就得畫年畫 他畫年畫很有名的一張就是《勞模遊北海》,就畫很多勞模在北海里 他利用他畫山水的經驗,畫了北海公園 靠着西化的工底,李可染畫了很多勞動模範,帶着紅花,在公園裏走來走去 當然現在看起來,藝術水準沒法說,但是當時,他是挖空心思在做這方面的努力 最慘的就是李苦饞,李苦饞是畫花鳥的,這花鳥怎麼會爲工農兵服務呢? 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江峯也不能把他們都趕走,就辦美術班,讓他們去學畫素描,實際上是一個苦活 李素,就是從頭學基本功了,張琅琅,就是基本功 他們已經是大畫家,重新回去畫素描,跟他原來學畫的體系,完全是兩個體系 好比一個有名的中醫,突然讓他開始去學人體解剖 這跟中國革命受蘇聯影響是有關係的,他們認爲過去的那一套都不對,要徹底科學化,正規化 你們既然要爲新社會的美術服務,都趕緊來上這個學習班,來畫素描 剛纔說葉淺瑜,他有底子,他不怕,到李可染,他已經非常勉強了 到李苦饞,他連畫人的比例都畫不出來,他沒有這個基本功 到1953年,1954年的時候,李苦饞的境遇就非常慘 李苦饞非常苦惱,他老讓他兒子到街角拐彎那兒打一壺白乾 他自己吃點花生米,喝點酒,他自己會練武,拿着大刀走兩圈,一肚子牢騷 自己有藝術的天才,但是沒有出路,他和李可染都是齊白石最得意的兩個弟子 李苦饞是他後來起的名字,苦饞就是苦行僧的意思,以前他真正的名字叫李英 齊白石曾經說過,英也,吾弟子也,就是說,李英是我的學生,意思是我學生中真正繼承我藝術的藝術家 但是在中央美院,人們不這麼看,你畫的是花鳥,現在沒辦法爲新政權服務,就是這麼一個尷尬的境地 後來就把他調到工會,他教不了話,被調到工會專門負責買電影票,因爲這個你能做,李肅,能做,一定能做 張琅琅,當時旁邊的大華電影院和鴻星電影院是他經常工作的場所,在那排隊,幫美術學院工會的活動買電影票 那個時候,他已經知道,積極互帶災,這就已經到了快掉下去的邊上,快開除了 他就看黨的政策,下一步是把他拉上來,或者把他排除出去,他也不會別的 這個時候,李苦饞就想起當年的老同學毛澤東,毛澤東小開後門,中國畫免遭除名 李肅,他跟毛澤東還是老同學,張琅琅,對,他們有一段同學之誼 當年周恩來和鄧小平在巴黎留學,發現在巴黎成立一個馬列研究小組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他們就跟國內通信,讓這些人趕緊申請去巴黎去勤工儉學,不用錢啊 正好毛澤東和李苦饞都報了名,當然,兩個人的想法不同 李苦饞是要到巴黎去學畫,巴黎是藝術之都嗎? 毛潤之是要跟革命戰友會合,繼續討論馬克思列寧主義,計劃暑假完了,他們就去巴黎留學 爲準備勤工儉學,他們要集中起來學點法文,學點西方禮儀 但那批報名的人特別多 根據當時的文件,周恩來和鄧小平在巴黎搞了很多活動,讓巴黎方面有點緊張 他們對共產黨還是很牴觸的,就跟國內辦勤工儉學的法國官員說,把這批人的名單弄來 拿來名單一看這麼多人,而且看到毛澤東是從廣州的農民獎習所過來的 這不是要比周恩來他們更厲害的人嗎? 他們沒有說不讓誰去,而是說現在勤工儉學的留學生太多,這次的名單品流複雜,乾脆這一期大家都別去 這樣毛澤東就沒去成,李苦饞也沒去成 他們兩人這樣就有了幾個月的同學之誼,李苦饞回家就給毛澤東寫信 他在家裏寫這封信的時候,董熹文的兒子董沙貝正好到他們家去玩 看到他拿着大張的宣紙,寫的字跟核桃那麼大 他知道毛澤東沒時間,寫小字他沒功夫看 他寫道,49年以前我沒轍的時候,就找蔣介石,他得管我 現在我生活無助,馬上我的飯碗就要砸了,所以我只能找你 他就寫了這麼一封信給毛澤東 可以說那時候,五幾年的時候,中國的官民關係還是比較近的,毛澤東還有功夫看他的信 解說,1950年,毛澤東收到李苦饞的來信後,當即給中央美院院長徐悲鴻寫了一封信 他寫道,悲鴻先生,有李苦饞先生來信,自稱是美術學院教授,生活困難,有求助之 此人情況如何?應如何處理?請考慮是之違叛 順頌教旗,毛澤東,8月26日 張琅琅,有了這麼一個變化,江峯就覺得是解決問題的時候了 得給快取消的系、學科提供一個有必要存在的理由 他們就提出辦彩墨畫系,李肅,終於有了個結果 爲什麼叫彩墨呢?張琅琅,油畫是用油彩畫的,板畫是用刀刻的,或者是在石板上做的 雕塑是用泥做的,彩墨畫呢?就是用彩和墨來畫畫的 按照繪畫工具來分,算是有了這麼一個專業 一開始,李苦禪被容納進來,他畫的畫,人家都批判 他喜歡用墨,用的顏色太少了,人家就說江山如此多黑 你怎麼畫這麼黑?我們的紅色江山怎麼是黑的呢? 李肅,中國的國畫在岌岌可危的時候,被李苦禪走了毛澤東的後門,才把他挽救下來的 張琅琅,對,但是不是直接這麼挽救的呢?這至少是一個契機,是一個導火線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潛在的原因,到54,55年的時候,毛澤東對於五四運動否定一切中國傳統的觀念有所改變 同時,他認爲京劇不能消亡,因爲他自己喜歡看京劇,喜歡看老戲 李肅,那是他因爲個人好惡,張琅琅,個人愛好,但是既然京劇可以存在,那國畫也得存在,這是相連的 李肅,國畫是沾了京劇的光了,張琅琅,而且還是沾了中醫的光,本來中醫也是要廢掉的,因爲覺得不科學 但是發現,中國當時六億人口,靠這麼點醫院,根本沒辦法解決,只能就地取材,靠中草藥,才能解決大衆的醫療需要 所以,中醫不能廢,中醫不能廢,國畫也不能廢,京劇也不能廢,這才都有了一線生機 領袖動怒,紅色美術家變成大右派 李肅,我們再回過來談中央美院的領導班子起初立主壓制國畫,起碼在毛澤東發話之前 爲首的人物,就是您提到的江峯 江峯是個什麼人物?張琅琅,江峯實際上是工人出身,而自己是一個版畫家,做木刻的 在延安,就是左翼文化的先鋒,人很正派,很正直,他堅信,共產主義就中國 所以他到延安以後,也是魯藝美術部的主任,他一直掌管着中國的美術 黨也相信他,也知道他出身好,思想正,人單純,他確實並沒有想故意壓制誰,他覺得你們沒有用 李肅,江峯是中國共產黨代表的化身了,堅決執行黨的政策,黨的路線 黨要他對國畫採取一種壓制的做法,他就會去壓制 黨說國畫要保留下來呢,他就積極地想辦法保留國畫 他這樣一個忠實執行黨的政策的人物,後來的命運怎麼樣?張琅琅,他是57年就被打成右派了 李肅,他爲什麼被打成右派?他這麼堅決執行黨的政策?張琅琅,開始反右的時候,誰都不會認爲江峯會被打成右派 李肅,黨委書記,張琅琅,黨委書記,因爲當時都有比例嘛,那個5%的名單讓他拿出來 當時江峯拿不出這個名單,這些人沒有公開對黨的不滿,算來算去,能夠打成右派的人太少 後來江峯就說沒有那麼多 當時文化部的領導下眼,就給他們召開一次會,實際上給他們加溫 要他們明白這個反右運動不是你個人的喜好,必須要把階級敵人挖出來 李肅,按比例挖出來,張琅琅,按比例挖出來 實際上參加這個會的其實差不多都是紅色畫家和黨員,都是從延安來的 但是他們當時還是有個錯覺,他們認爲當時江峯一直執行的這個路線跟黨是完全同步的 他們覺得文化部錯了,他們覺得這不是毛澤東的路線 他們就跟文化部發生了非常大的衝突 文化部把這次討論跟下眼對峙的過程給上面打了一個報告 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里面哪句話觸動了毛澤東的哪一個問題 毛澤東突然大筆一揮,親自點名,不要說中央美院找不到右派,因爲江峯就是美術界最大的右派 這一句話就把美術界整個給顛倒過來了 本來無論從行動,從思想,從作爲,他都是一個堅強的布爾什維克 突然他變成右派,他一變成右派,跟他有聯繫的一大批紅色畫家全下來了,全是右派 李肅,黨的畫身變成對立面了,張琅琅,變成對立面了 美術界打右派指標,5% 解說,就在江峯一夜之間從中央美院的黨委書記變成毛澤東欽點的大右派時,中央決定讓延安來的紅色藝術家,張琅琅的父親張丁領導中央美院的反右運動 張丁,1917年出生於遼寧 早年學習國畫,中國抗日戰爭爆發之初,以漫畫作爲抗日宣傳武器,在上海灘小有名氣 1938年,爲了共產主義理想,張丁攜妻子陳步文一道奔赴延安,在魯藝美術系任教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張丁就職中央美術學院,並投身包裝新中國的工作,參與設計了開國大典的會場以及新中國的國會 1956年,毛澤東提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鼓勵民衆發表對共產黨的意見觀點 隨後,中央美院的很多人紛紛落馬,被打成右派 張琅琅,我父親當時住在香山,自己在那畫畫,突然把他調回北京,走馬上任,變成中央美院的反右小組組長了 我父親都暈了,爲什麼差點被打成右派呢?就是在1956年,當時出現了匈牙利事件嗎? 毛澤東覺得,藝術家應該讓他們隨便畫,隨便寫,國家也不能養,就號召藝術家們去做職業藝術家,不要像過去那樣由國家養起來,你們來爲他們服務 這是因爲赫魯曉夫報告以後,毛澤東在當時的想法 我父親呢,正好就不想當領導,他打了辭職報告,當時他跟愛卿張光宇想辦一個同人刊物 那時毛澤東剛剛發表了《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講話,其中說應該搞真正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個人是可以自己辦雜誌 我爸他們就信以爲真,我爸編了第一期的雜誌,還寫了文章,都弄好了 當時差點被打成右派,那時候他看到周圍的人紛紛中箭落馬,他知道很危險的,他以爲這次躲不過去了,很緊張 沒想到一夜之間,突然決定把江峯給打成右派,又派人跑到香山把我父親叫回來,馬上進中央美院 所以也很諷刺,第一次他是跟其他五個共產黨員去接收中央美院,現在還是因爲他是延安來的共產黨員,來重新接收中央美院,變成反右小組的組長 那個時候呢,就正像你所說的,他會有一個很大的反衝,所以在政治風浪之中,藝術家的命運都是不可預測的 李肅,不可預測的,瞬息萬變,張琅琅,瞬息萬變 李肅,那麼你父親實際上是做了領導,他領導了反右 在這一次反右當中,或者說在以後的歷次運動中,他自己有沒有對立面? 張琅琅,很多教授都認爲我父親搞的就是國會縱火案 他們認爲我父親這樣一個本來已經被邊緣化,搬到香山要自己去畫畫的一個人,怎麼能突然返回來,把原來真正的領導集團全打倒了呢? 所以,很多教授對我父親就有這個成見,就認爲一定是他搞的一個陰謀 我父親也很苦惱,但是也有沒有辦法?他是被黨放在這樣一個位置了 李肅,那麼他有沒有按照黨的指示完成這個5%右派的指標? 張琅琅,那個時候他不按這個都不行,也不是他一個人 李肅,也就是說他完成了 張琅琅,他是個組長,下面有一個小組,都是派來的,都是紅色方面的人 還有一個根本不是美術界的,調來的一個人叫陳沛 我不知道他本來是做什麼工作的,好像也是情報系統的,派來當書記 陳沛反正跟誰也不認識,他也沒有感情的糾葛,所以他們來訂名單 我父親只能同意,他沒有反駁的可能性 小心名放,董希文險些自殺 爲李肅,作爲紅色美術家,應該還有其他一些例子 我們現在可以談談董希文 董希文是《開國大典》這幅著名作品的作者 可不可以介紹一下他的情況? 張琅琅,董希文本來也是一個愛國主義、理想主義青年 他是學法式油畫的,在當時來說他也是很時尚的一個人 在1949年以前,他已經是很靠近共產黨的一個革命青年 李肅,他是1949年就加入共產黨的 張琅琅,對啊,後來他打算畫《開國大典》 本來大家也沒有想過這幅畫要怎麼畫,他也面臨着一個選擇 第一要用油畫,第二還要有民族特色 當時他在北總部衚衕,他的一個親戚在那有一間房,讓他在那畫 後來改呢,就是拿到大雅寶、中央美院的宿舍改 他在修改的時候,我見過這張畫 那麼大一張畫,拿到大雅寶時,整個臥室一面牆就是這張畫 他就在那慢慢修改 那張畫基本畫完後,他發現毛澤東佔的位置不夠開闊 他很大膽,把天安門中間那根柱子就拿掉了 他把一些細節都勾畫完了以後,畫就完成了 拿到中南海,毛澤東一看,態暗較絕 毛澤東說,這是我們大國的油畫,有大國的氣派,而且是中國油畫,不是西洋的油畫 他說我們就應該有這樣的話 董希文地位刷的就往上提 他一個青年畫家,沒有那麼多資格 他本來只是入了黨,結果一下變成美術界第一個政協委員 李肅,紅色美術家,名副其實 張琅琅,還是政協委員 李肅,那後來他的命運怎麼樣? 張琅琅,當政協委員以後,到1957年,讓他鳴放 董希文這個人,還是很聰明的 鳴放讓你給黨提意見,您真提啊 但是你要完全不提也不行 你不提也是不進步 他玩了一個折中,談他的兒子董沙輩 這是小事 董沙輩一直入不了隊 小孩很苦惱 他說,是不是搞少先隊不太合適,讓學生分三六九等 他覺得這個意見算不了什麼 沒想到一反右,這就是罪狀反對中共少先隊 當時北京日報就已經登出來了 董希文作爲政協委員,提出要否定少先隊的意義 少先隊上面是共青團,在上面是共產黨,是反黨 弄得董希文非常苦惱 而這個時候,江峯一下垮了 他又是油畫系的主力,感到非常忐忑不安 晚上根本睡不了覺 讓毛澤東拍按教學的油畫開國大典 由於政治因素,畫中人物多次被更改 這一幅是專家們修復到原貌的作品 在2012年,陳列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內 畫面中第一排人物均是國家副主席 左起,朱德、劉少奇、宋慶齡、李己深、張嵐、高崗 《美國之音》張嵐拍攝 他兒子聽見他和他媽媽商量 咱們兩個都自殺,還是我一個人自殺 後來他太太就勸他,你只是想着我們自殺 你可不能帶着孩子自殺,他們沒有罪啊 你要不帶着他們自殺,他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這麼多人都面臨着要被打成右派,你就只能等 董希文能夠躲過這一劫,聽說也是毛澤東發了話 意思是油畫也得保留,保留一些真正的專家 說過錯話也就算了 就給他降了一級,成了沒有畫成右派的右派 看不見的鐵線 李肅,還有哪些紅色美術家 張琅琅、華君武 李肅,爲什麼說華君武是紅色美術家呢 張琅琅,華君武在延安魯役的時候 他是上海來的一個青年畫家,變成我爸的學生 實際上他們歲數都差不多 但是因爲沒有我父親在上海的名氣大 所以他變成了學生,後來很快也畢業了 華君武是上海人,腦子靈光 他在美術界更早地理解了黨的政策 所以像搶救運動之類的運動 他都平安過關,都沒有犯錯誤 後來文藝界都有這樣的人 他們業務不錯,本來地位不高 但實際上他們是黨最信任的 他們是另外一條線 就跟後來當文化部副部長的演員 李肅,應若誠 張琅琅,應若誠 一個普通演員,什麼能當副部長呢? 他們是我黨在文藝界的一條鐵線——黨線 在美術界就是華君武 從紅色藝術家的角度來說,他是真正的 李肅,他從來沒有受過沖擊 張琅琅,從來沒有 反右的時候,他本來也畫了人民內部的諷刺漫畫 但是反右剛一開始 他馬上反擊右派,畫所有的右派的漫畫 因爲他當時畫人民內部的畫也是上面讓他畫的 後來也是上面讓他畫的 所以他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到文革當然沒辦法,都垮了 應若誠也給抓進監獄,變成我的獄友了 當時文革的時候,他被打倒,我去看他 當然他知道,他們後來還會起來,不會一直垮下去 一打倒四人幫,馬上他又變成紅色第一人 在美術界 大躍進帶來的大機遇 解說,反右運動後,中國全面進入大躍進時代 在工業和農業上大搞躍進式的建設 在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以及超英趕美口號的鼓舞下 中國各地農村需報糧食產量,大放農業衛星 城鄉各地則興建起無數小高爐 全民總動員,土法煉鋼,轟轟烈烈 張琅琅,大家現在都記得是三面紅旗 大躍進,大鍊鋼鐵 很多人不知道,後來接着是文化大躍進 因爲大家不重視,這不是大家談的主題 文化大躍進跟後來的三年饑荒沒有關係 所以大家把它忽略了 實際上,當時毛澤東要搞的還有文化大躍進 指標下來了,一個畫家得畫幾百張畫 當時到處都是數字 畝產多少萬斤 你畫一張要多長時間 半個鐘頭可以畫一張 那你一天可以畫多少張 一算,那幾千張對你來說小菜一碟 他也不想想,這些人畫畫不是生產 但是指標一下來以後 把這些國畫家都趕到農村去畫壁畫 當地畝產萬斤放衛星 這個得畫成壁畫 國畫家畫得再不好,也比別人畫得好 畫花鳥的可以畫老玉米啊 他畫老玉米,別人再畫一個火箭 把老玉米打上去,就有用了 這樣一來,這些人都用上了 大躍進完了之後就是五十九年的建國十年 建國十年,出現了十大建築 李肅,北京出現了十大建築 張琅琅,十大建築建好後,發現裏面得掛畫 李肅,這些十大建築建成後,裏面要裝飾 一定要用國畫裝飾嗎 張琅琅,可以畫油畫,發現油畫速度太慢啊 李肅,不符合大躍進的速度 張琅琅,當時正好讓我父親帶着中央工藝美院負責室內裝飾 要掛上畫,讓油畫系的人,畫得半年 不行,十一以前馬上得掛上畫 怎麼辦,把國畫家全動員起來 所以纔出現了江山如此多嬌那張巨幅國畫掛在人民大會堂 中央發現國畫這時候有這個用處啊 它可以包裝新中國,作爲一種新的裝飾藝術 所以,國畫家一下子也都有用了,比過去有用多了 李肅,國畫家實際上借了大躍進的光 張琅琅,因爲過去中國沒有這些需要用畫的地方 那個時候,畫是作爲一個宣傳工具,戰鬥工具 後來發現當你這個國家正規化了,正規建築需要裝飾 這時候就發現國畫有用,而且來得快 李肅,而且這個時候實際上是因爲油畫畫的速度太慢 這才把國畫給推出來了 張琅琅,這也是一個原因 第二呢,到那個時候,1956年以後 毛澤東已經跟蘇聯在意識形態上有了區別 他那個時候就強調了要重視民族化 他這個話給國畫的重新發展做了鋪墊 李肅,也就是說,國畫的命運隨着政治的命運又有了新的起色 張琅琅,如果不跟蘇聯分道揚鑣,國畫且緩不過來呢 李肅,中國的國畫從那個時候起是不是就一路順暢起來了呢 張琅琅,基本上是越來越好 需要量大了,這些人生存的基礎就厚了 所以國畫家一下就過得越來越好 李肅,再不用去電影院買電影票了 張琅琅,那個時候他們的畫在榮寶齋的價錢也提起來了 爲什麼呢?因爲人家說,李苦饞的畫在人民大會堂裏有啊 過去他們的畫在榮寶齋掛三年也賣不出去 這時候就有人買了,市場就開始活絡起來 李苦饞是老樹開新花,他自己也心情舒暢啊 他畫得也比原來越來越好了 他那時候已經歲數很大了,但是他幹勁十足 大師患上紅色恐懼症,畫欲畫欲黑 李肅,我們剛纔講的這些紅色美術家,包括你父親在內 他們從延安時代一直到現在經歷過這麼多起伏、波折 他們本身具有相當特殊的身份 因爲他們是黨的人,屬於中共自己人 但同時他們也受到一些衝擊,有時候甚至是嚴重的衝擊 他們也或多或少的 比方說剛纔您講的華君武和其他藝術家、同行們發生政治見解上的衝突 甚至由此影響到他們藝術的衝突 這些是由他們的個人素質引起的,還是由什麼其他因素造成的 張琅琅,這個拿我父親做例子,比較典型 對藝術怎麼理解,把藝術放在生命中、生活中、理想中的地位是什麼 像華君武他們,知道政治正確至上 我父親的糾結在於,他還是認爲藝術至上 他在六十四、六十五年畫了一批畫 他發現可以用水墨畫、現代的油畫 他喜歡畢加索,他畫了一批這種當時被華君武他們叫做是變形的畫 不是完全是寫實的,是變形的、誇張的,像畢加索和馬蒂斯那樣的 他用水墨來畫這些畫,畫了幾百張 當時華君武就說,張丁的這些畫是藝術思想問題 因爲這不是政治問題,他沒有批判共產黨 他給我父親起個外號,叫畢加索家城皇廟 就是中國民間藝術家畢加索形成的這麼一個怪物 但我爸自己對這個特別熱衷,他覺得這是中國藝術的一個出路 他並不認爲這是反革命,他認爲真正革命的藝術應該跟別的藝術不一樣 但是文革一開始,他的這些畫就被作爲黑畫來展覽 當時,他有幾百張畫存在一個朋友那兒,後來據說因爲害怕,全部被燒掉了 丁紹光爲這個寫了篇文章,說如果張丁能沿着那條路走下去,中國美術就會有一條新路打開了 但是在文革中,把他那幾百張畫燒掉以後,這條路就戛然而止 等過了文化大革命,我父親黑紅的糾結導致他再也不願看到色彩了 文革中他被撅着、打着、掛着他那些彩色繽紛的畫,四面都是紅色的標語,刺激過度,他不能再看顏色了 所以,當他再開始恢復畫畫的時候,只畫黑白的,不能看顏色 到晚年,他畫的都是焦墨,就是黑白山水 當然,現在王魯湘他們從另外一個角度說,這纔是真正的藝術至上 但丁紹光、袁運甫他們有不同看法 他們說不對,張丁的藝術就因爲他對藝術的理解被時代、政治扭曲和斬斷 所以才從慘敗的根上發出一根芽,纔是焦墨藝術 李肅,您個人對您父親晚年只能畫焦墨,只有黑色的這種色調是怎麼理解的?是因爲他對藝術的感覺,或者說是受到文革、政治的衝擊,對藝術的觀念的發生變化了,甚至說發生了一種牴觸,一種恐懼心理 張琅琅,現在說他是焦墨大師啊,畫得怎麼好,但是在我看來,雖然畫得很好,但是對他的藝術生命來說,是很慘痛的一件事 他真正應該得到的輝煌,是另外一種輝煌 李肅,而且是沒有得到的輝煌 張琅琅,他應該得到的是一個五彩繽紛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