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沒想過打「宏泰閣」這三個字都會覺痛...
但我都是希望將我們一家三口的經歷
用盡量平淡的文字記錄下
希望用再一次的回望將沉甸甸的傷痛慢慢放下
2025年11月26日 星期三
天朗氣清 只是有點太乾燥
那天我在家工作 因為下午兩點有個會議
於是我十二點多就下樓吃午餐
女兒學校逢星期三隻上半日課
所以等我一點多回到家的時候
已經見她在家裡跳跳紮
大概兩點五十分 堂廳視像會議的我已經開始有點走神
以客廳入面 女兒是第一個聞到異味的人
於是兩母女開始尋找氣味的來源
但只知道異味由廚房傳來
女兒提議打開家裡那部Dyson空氣清新機吹一下
沒想到才剛開機
兩母女就發現空氣指數是最嚴重的指式
太太當下就意識到事態嚴重
而身處房中開會的我依然一無所覺
只是奇怪封住的窗外為什麼不斷傳來啪啪作響的聲音
當時我只是以為工人在外面又在進行什麼工序
這個時候太太和女兒已經走到走廊外面查過
然後收到一位在外面同層鄰居傳來的訊息
說他在網上見到隔壁黃昌國起火的消息
託太太幫忙帶來和女兒同班的女兒都留下雜備
於是太太馬上去叫門
並著女兒回家叫我離開
爸爸 火足了 要走了
多麼的言簡意賅
雖然摸不著頭腦
我就出奇地言聽計從
於是迅速地打斷了會議
交代了一句
不好意思 家附近火足 我要先走
快點走 快點走
老闆說
隨手撿起電話 鎖匙和錢包
穿上鞋就掩門而去
隔壁那個女孩和她爺爺這個時候已經出門
太太想等我一會
就著他們爺孫兩個走先
這個時候同層另一對和我父母年紀相若的老夫婦
亦都猶豫著要不要走
我就邀請他們和我們一起走
他們最初還驚訝我們是走樓梯而不是搭電梯
我就告訴他們
走火警千萬不可以搭電梯
並且安慰他們說我會陪著他們慢慢走
火警中一路無向
所以關上梯間房煙門前
我轉頭向樓層大聲叫
還有沒有人啊 火足啊 要走了
無動靜
有位同事又網上得知隔壁黃昌的火勢十萬
三點十三分傳來一句快走
這個時候梯間一派安然
三點十四分我輕輕覆了一句
正在走樓梯
同事回了一個站
就這樣
太太帶著女兒走在前面
我周家住老夫婦走在後面
走了不知幾多層
途中某層有個維修工人加入了我們的行列
這個時候太太大概嫌我們幾個走得太慢
轉頭跟我說她先帶女兒走
然後兩母女就加快步向下走
那一刻我當然沒有想過
這個幾乎是榮蝶
然後再走多幾層
我由某個沒有發泡膠板封住的氣窗
發現我們黃泰國外面的排網已經在燃燒
心想不妙
但未至於黃紅
下意識想走快一點
不過始終老夫婦和工人在前面
不好意思這個時候超越他們
敲低他們的感應
就繼續跟在後面
然而這個時候
大家都開始發覺梯間空氣越來越污濁
呼吸也開始困難
又走了不知幾多層
不言聽見前面人聲鼎沸
然後就見一堆人由下層向我們逆走而上
找一條樓梯走不通
十幾人就這樣一時擠困在梯間
我第一時間記掛起妻女
立即打電話給太太
但就接不通
當時嚇得六神無主
然後樓梯的燈忽然熄了
眾人更加慌亂
我勉強穩住心神
提議說剛才向下走的時候
空氣比這裡好
不如大家向上避一避
然而走沒兩步
就發現濃煙已經迅速攀升
上高和下面的空氣同樣似候
這個時候
電話響起太太來電的鈴聲
接過後
未等太太說話
已經急問她母女倆的情況
太太就反問我為什麼還沒出來
我只能無奈地告訴她們
有人走回頭路
說已經不通
走這一邊樓梯
同樣言簡意賅
太太事後憶述
她別過我之後
就帶著女兒一路飛奔
甚至很快就追上先行的那對爺孫
追上他們的時候
太太見那個女孩大概因為害怕
正在哭鬧
但她連媽的爺爺似乎都無計可施
大概是因為受了女孩媽媽所託
太太決定由爺爺手中接女孩
說他會幫忙帶兩個小孩先行
但走得差不多快到地下
就遇上掉頭向上走的人羣
說大堂已經燒著
此路不通
太太果斷地告訴眾人
可以走另一邊大廈後方離去的樓梯
然而不知為何
人們似乎不相信她
繼續向上行
最後就只有一位男士
決定和太太和兩個女孩
轉到另一邊樓梯
順利去到地下
但太太一推開房煙門
發現不遠處堆疊著的工程物料已經起火
火線還高過人
萬幸大火並未將路封死
太太就打算拖著兩個女孩
由兩邊火中間逃走
沒想到這個時候
隔壁屋的女孩就嚇得腳軟
坦坐在地上說她行不動了
女兒這個時候也嘗試勸說和鼓勵女孩
立即起身逃走
就在太太天人交戰
是要帶女孩先行
還是有什麼其他方法
將兩個女孩一併帶來火場的當下
跟在太太後面的那位男士當機立斷
一手托起了女孩
立即向外逃走
大人和小孩順利逃脫
值得慶幸的是
後來還有其他人
由太太改走的那條樓梯順利逃出
包括隔壁屋女孩的爺爺
正因如此
太太得知我和人羣被困在中層的時候
就立即要我嘗試從另一邊走
於是我叫大家穿越電梯間
嘗試從另一邊樓梯逃走
但是一推開房煙門
外面的濃煙還勁過梯間的濃煙
眾人立即退了回來
人們這個時候徹底慌亂
哎呀 怎麼找這種事來搞啊
有沒有人有鑰匙回家避一避啊
這次真的要死了
這是我見過最令人心寒和絕望的場面
事後我明白
地獄大概就是這樣
這個時候梯間已經令人幾乎窒息
身體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離
只是天地無路
我開始腳軟
剎那間千頭萬緒
我竟然要死在這裡
為什麼我會令自己落到這步田地
我做錯了什麼決定
我很應該一早跟著太太和女兒加快步伐
是不是我連累了老夫婦
幸好至少太太和女兒安全逃脫
我轉眼
看著手機
心裡已經開始想和母女留下遺言
好好活下去
我哭不出來了
我愛你們
就在預備錄下這段話之前
忽然綻放出一絲不甘
我沒理由就在這裡等死
我真的很愛太太和女兒
我不想從此和他們天日永隔
也想像不到
沒有我
太太和女兒以後要怎樣過
我想至少能多見他們一面
一眼也好
至少掙扎一下
想起太太說
她是從另一邊樓梯逃出
我決定放手一搏
獨自離開梯間
走進一個佈滿黑煙和伺候空氣的電梯間
我打開手機電筒
但是什麼都照不亮
眼前依舊烏黑一片
幸好我從小在這裡長大
對地形瞭如指掌
靠伸手摸著牆
快步穿過電梯間
並轉另一邊樓梯
然後用衣服掩著口鼻
一手輕扣扶手
開始死命向下衝
一層
兩層
三層
大概向下走了四層左右
隱約見到下方透出一點微光
對我而言
那個是名副其實的
希望的曙光
再走多一層
這裡的燈竟然正常地亮著
空氣也明顯沒那麼慈悲
那一刻我才開始相信
自己或者能夠撿回一條命
再走多一兩層
我由弘泰閣後方的樓梯離開了大廈
腳步狼藏
條件反射地吐了幾口口水
黑如墨汁
然後一個念頭忽然在腦海裡冒出來
自從我走了另外一邊樓梯
整條樓梯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我自己
後來推算
那時候大概是三點二十分
接著我終於見到前方有救援人員
一邊揮手向我指示逃生路線
一邊問我能否捱得住
我不知道是哭訴還是哀求地跟他們說
樓梯還有很多人走不出來
他回應了我一句
知道
然後將我繼續向弘福縣路口撤離
在這個時候
我再次接到太太來電
終於和兩母女在弘福縣那個小公園附近會合
彷如隔世
老婆
你救了我一命
往後的就是歷史了
當晚凌晨
我的女兒終於睡了
我和太太才開始有時間和空間
好好梳理各自的情緒
兩夫妻相擁而行
我多謝她和女兒救了我一命
她多謝我沒有放棄
即便冒險
還是相信她和我指向的逃生路徑
但是她撿回一命的我而言
最後的第二晚纔是噩夢的開始
自從獨自逃離黃泰國之後
我千絲萬縷都在我對老夫婦和我一起困在梯間的那一天
很希望他們最終能夠成功獲救
但是那一晚
最終傳來了我對老夫婦的死訊
至此
白天的時候
我滿滿感恩
為一家三口齊齊整整而握手稱慶
隱約感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
但是每逢夜闌日正
就開始不停地手震
甚至有很多次
在回覆訊息的時候
差點連手機都掉到地上
腦海就會不斷地顯現當日受羣梯間的畫面
就會想起就差那麼一點
我就會和太太和女兒陰陽榮耀
就會想起我那天獨自離開後
仍然困在梯間的那羣人
到底經歷了什麼慘況
就會幻想
如果我當初沒有阻止老夫婦乘坐電梯
說不定他們能走過我逃離現場
我明白這是很正常的災後反應
但是到了第三晚
情況越來越不對勁
時不時我彷彿會聽見那對老夫婦熟悉的聲音
我每次在樓梯門外經過的時候
都會好像看到什麼
我甚至連獨自搭電梯都會覺得害怕
我和太太說
我應該幻想了PTSD
叫她幫忙找找有哪些志願團體可以協助
接著很快找到YMCA為這次事件成立的支援中心
和臨牀心理學家義工見了面
在他的引導之下
我哭著說出了自己最大的鬱結
上天明明把這條命還給了我
我真的不想就這樣神經質地活下去
我不想做一個自恃連樓梯都不敢走的人
Jordan Peterson經常說的一句道理
勇氣不是無所畏懼
而是適便畏懼亦選擇面對
就好像這個晚上
我所有人睡了之後
獨自在外父家的客廳裡打著這篇文字
我都會時不時因為獨處和窗外的黑暗而恐懼
都會在下樓梯吸煙的時候嘗試不去望那條樓梯
現在再望向窗外
天終於亮了
就好像我在樓梯絕望逃生時終於瞥見的那一線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