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獨白 可是,戰敗的英雄就不算英雄了嗎?!

身邊的動物
19粉絲
306 次觀看·2025年11月15日
既然我的一生 從遇到你的那天開始
那就讓我 再守護你最後一次吧
哪怕 會豁上這條狗命
我叫東尼 一隻受盡族群的排氣
活得像塊破抹布的雄性獵狗
在獵狗這個母系社會裏
雄性生來 就是流動的悲劇
我們的獠羊 不如雌性鋒利
肌肉不夠飽滿
挨餓捱揍是常態
連進食的順序 都寫在族譜最末頁
成年的我本該離開這個母系牢籠
但我沒有
只因在去年 我曾親眼見過外來的雄性流浪者
試圖加入我們的族群
最後 被撕咬得穿腸肚爛
像塊爛肉般 被丟在荒野
流浪者的腸子散落在荒原中
纏繞在我所有醒著的時辰裏
我害怕失去保護
也害怕同樣的事情
發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
我依然選擇留在家族裏面
儘管受盡欺凌
也不敢離開
飢餓是把鈍刀
恐懼在花底未老
這是一場名為生存的代價
我似乎要被我的怯怒
永久監禁在這裏
又是新的一天
荷馬在減肥
而我的家族成員正在進食
母獵狗依舊霸佔著食物
一旁
我的肚子早已發出了
比獵狗女王更為響亮的咆哮
沒多久
胃酸終於腐蝕了最後一絲油油
我把頭壓低
竊竊地靠近
祈求一口肉吃
但即使是這樣
雌性獵狗也不願放過我
牠們的牙齒閃著微弱的寒光
似乎這點微弱
就能將我那早已腐爛的尊嚴
再次切割
我受夠了
那夜
月光很輕
輕得能將我破碎的尊嚴脫起
風捲著枯草地獄
嘲笑我半生的怯懦
而我終於邁出腳步
離開了那啃食靈魂的牢籠
第一次離開家的我
獨自流浪在這滿是恐懼的荒野之上
隻身一人
似一顆石子
墜入無底的海洋
在幽暗中不斷地下沉著
孤獨
若隱隨形
卻又在暗處閃爍微光
是自由
這陌生而危險的饋贈
頭兩天
我拖著空癟的肚子走了六十多公里
餓得連自己的影子都想啃一口
然而
吃的問題都還沒有被解決
命運
就給我安排了一場職場團見
一群野狗自著牙圍了上來
當場和主人撞見一群副主人
雙拳難敵四十手
我只能逃跑
拼了命地跑
蹄爪敲擊大地如急促的鼓點
直到風聲蓋過所有追獵者的嘶吼
成功逃脫的我
早已累成了狗
躺在這堅硬的大地上
我休息著
思考著
雨後的狗聲
一旁
一隻名叫瑪麗的母花豹
正看著闖入她地盤的我
都說花豹與獵狗
在族譜上就刻著世仇二字
我們之間的相遇
本該是一場殘酷的廝殺
但命運
偶爾也會開個溫柔的玩笑
花豹撒了泡尿
這是她對我道的晚安
翻譯過來就是
再不走
我早晚安排人弄死你
我只能拾去的離開
但我並未走遠
只是暗中跟著瑪麗
在族群中
高階獵狗總說
跟著花豹有肉吃
所以我堅信
只要跟著瑪麗混
就不會三天餓九頓
很快
瑪麗就鎖定了一隻羚羊
但羚羊在白天十分警惕
因此她無法靠得太近
而這樣的距離
成功率往往不會太高
作為一隻年輕花豹
瑪麗的血管裏
流淌著新手特有的狂妄
還有耐心
終於
她等到了一個好機會
失敗了
很顯然
她也是一隻小菜鳥
蹭飯計劃
就此泡湯
她折騰了半天
雖然一口吃的都沒找到
但起碼累著了
好餓啊
這是飢餓的凡事
也是草原的生存法則
在這裏
每個錯誤
都要用飢餓來償還
幸運的是
我竟找到了一塊千年陳皮
這張皮
不知被風乾了多久
上面早已枯萎
血肉浸濕
堅如磐石
在別的烈士者眼裏
這不過又是一具
無用的殘骸
但對我而言
它卻是最後的生機
我咬了下去
牙齒與這塊風乾的
千年老樹根碰撞
幹硬的皮肉卡在喉間
扼住我的咽喉
逼得我只好彎下腰
將胃裏那點可憐的酸水
全數嘔吐
我盯著沙地上
那灘泛著酸臭的殘渣
忽然意識到
在這片無情的大地上
連自己的嘔吐物
都成了恩賜
於是我低下頭
將它重新吃了回去
饑餓是荒野最嚴厲的導師
他用戒尺
敲打著每隻野獸的脊樑
直到他們
學會用牙齒沾著鮮血
寫下自己的名字
補充了一點體能的我
要去捕食了
獵狗的速度和技巧
都算不上很優秀
但我的耐力十足
我獨自追趕羚羊
羚羊的速度很快
但我知道
速度從來不是決勝的關鍵
我如復古之狙般
死死咬住獵物
一口氣追了好幾公裏
一步步地榨乾羚羊的生機
經常被獵狗追的朋友
肯定知道這種感覺有多絕望
你可以暫時拉開距離
卻永遠甩不掉
我那如影隨形的死亡喘息
就連河馬也被嚇得不輕
終於
羚羊開始體力不支
走投無路的羚羊
沒給我機會
直接跳進了河裏
鱷魚也沒給我機會
它當著我的面
將羚羊拖下水底
只留下幾片水花
作為嘲弄的尾音
我徹底破防了
可惡的雷克頓
雖然並非自願
但無意中
我卻跟鱷魚進行了一次完美的配合
也就是這次無意之舉
讓我的心中深深埋下了一顆
化物種合作的種子
夜色如墨
在稀疏的草原上蘊開
我依舊在四處遊蕩
在家族時
我們都是團夥作案
女王派遣先鋒製造騷亂
其他成員伺機發動攻擊
這種方式非常適合團隊作戰
可如今沒有隊友配合的我
就像一把失去刀柄的匕首
鋒利卻無從發力
迷茫之際
一抹斑駁的身影躍入視野
正是花豹瑪麗
她正以貓科動物特有的優雅姿態
潛行於夜色中
準備狩獵
與獵狗集團作戰的方式截然不同
瑪麗的狩獵是一場獨奏
她將呼吸融入晚風
悄無聲息地接近獵物
直到抵達最佳的埋伏點
此刻距離成功只差一個七七
而我正好在羊群的另一側
於是我嘗試著發出叫聲
引發羚羊的騷亂
讓牠們忽視掉真正的死神
成功了
我撒著歡衝了上去
瑪麗的綠翅
深陷在獵物的器官裡
根本無暇顧及我
不以為對方熱情好客的我
十分不抱歉地狼吞虎嚥起來
我的蓄盆大口
就像開了粉碎機特效一般
咔咔就是一頓竈
自流浪以來
還是第一次吃到這樣美味的大餐
簡直爽到飛起
一旁的瑪麗都懵了
她從未見過如此野蠻的進食
這只醜狗
竟然在幾個呼吸間
就消滅了小半隻羚羊
天哪
有時候真的想報警
豹耳被切成了飛機耳
瑪麗舉起毛茸茸的肉墊
當場就給了我一套連環喵喵拳
我頂著滿頭小梅花爪印章
繼續幹飯
可沒想到
她居然呲著牙對我罵罵咧咧
這讓我十分生氣
我也是有火氣的
在捱了幾個大嘴巴後
我的火氣終於消失了
關於降火這一塊
瑪麗確實權威
我狼狽的逃向一旁
而瑪麗則趁機叼走羚羊
火速爬上了一盤的大樹
雖然沒吃盡興
但總算回了點血條
我蹲在樹下
眼巴巴的等著樹上叼裝備
然而一直等到白天的我
連根毛都沒得到
而瑪麗卻已經吃得十分巴適
這時一根羊腿掉到半空
好機會
蹦
蹦打了半天
雖然肉沒吃到
但起碼累著
這波不虧
纔有鬼
在樹上啃骨頭的瑪麗萬萬沒想到
竟然還有下飯小節目
又到了晚上
我一直都沒有離開
直到瑪麗下了樹
很怪
我們沒有任何的爭吵和打鬥
我跟著瑪麗走
像影子粘著光
一直期待下一次捕獵
然而
早已吃飽的瑪麗根本就沒有這個想法
貪婪洋洋的躺在了地上
一臉疑惑的看著這個跟班
咋
還有節目嗎
走投無路的我
只能不停的向她發出狩獵邀請
活像個討糖吃的幼崽
卻被她罵罵咧咧的拒絕
這讓我委屈的哇哇大叫
沒想到
一隻羚羊被叫聲嚇得蹦了出來
瑪麗的眼睛疏的亮了
她突然意識到
我的叫聲似乎很適合用來驅趕羚羊
瞬間來了精神的她
當即就決定實戰測試一下
瑪麗看了看前方的羚羊
然後回頭朝我頭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別說話
我懂
兩個本應對立的獵手
在這一刻達成了奇妙的共識
風將我們的殺意編織成同一張網
接下來
我貼著草浪繞到羚羊群後方
而瑪麗早早便在前方折服著我
這時
在羚羊群後方的我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響
受驚的羚羊紛紛朝著瑪麗的埋伏點頭去
利齒刺入毛皮的瞬間
瑪麗幾乎想笑
太輕鬆了
輕鬆得不像一場狩獵
倒像一場早已排練好的雙人舞
經過這次完美的跨物種合作後
瑪麗沒有再驅趕我
我們也沒有再像之前一樣搶奪食物
在這一刻
水火不容的花豹跟獵狗
正安靜地分享著勝利的果實
瑪麗的默許像是一種荒誕又溫暖的恩賜
讓我幾乎要嗚咽
自出生起
我都從未吃過如此鮮美的肉
要知道
在獵狗的族群裡
只有女王才能享受這塊最為肥嫩的腹部
而瑪麗卻大方地將整個獵物都讓給了我
自己則只留了很小的一塊當作零食
自此
在這片甚至血與骨頭的草原之上
兩個孤獨的掠食者
締結了一場無人見證的同盟
這將會是草原上最荒誕最柔情的公生
接下來的日子裡
瑪麗教我辨認獵物的遷徙路線
我則用敏銳的嗅覺預警危險
此刻的我們形同一人
相輔相成
不斷地重複著捕食的策略
一個負責驚嚇和驅趕
一個負責獵殺
我的嚎叫成了它衝鋒的號角
它的力爪保證了我的三餐
我們的捕食成功率大大提高
在那段日子裡
人們常常在草原上看到一對奇怪的組合
一貓一狗
一起生活
他們總說
斑紋與斑點註定相斥
如同黑夜與黎明永不相擁
但泥土記得
當月光俯身親吻草原時
我們的影子曾怎樣交織成一片完整的葉
這是我生命裡唯一稱得上溫柔的時光
終於不必為了一口食物
而低三下四地去討好任何一條狗了
雖然瑪麗是主要的獵手
我只能笨拙地配合她的節奏
但她從不以力爪逼迫我低頭
也不會用嘶吼宣告地位
我們之間沒有族群裡的森嚴等級
也沒有必須匍匐才能換來的殘羹剩飯
原來
不僅窮和單身可以同時擁有
就連活著與尊嚴也是可以和氣共存的
分配食物時
她總抱怨我貪吃
卻把嫩肉推向我這邊
花爆的驕傲
連溫柔都要披著嫌棄的外衣
作為一隻獵狗
我的消化能力極強
才剛嚥下最後一塊肉
肚子就又開始小聲地提醒我
該去找下一頓了
每天晚上一到飯店
我都會準時叫瑪麗開工
但天天高強度的狩獵
也會讓瑪麗發點小脾氣
她不厭其煩地哈著氣
連尾巴尖都寫滿了拒絕
估計她也沒想到
這無意間竟給自己找了個監工
就連打公仔也都有單休天啊
這時候
我就會站在一旁委屈巴巴地哭訴
我好餓啊
大姐姐
咱們去打野吧
通常在我的軟膜陰炮下
她總會妥協
沒辦法
誰讓她是當大姐的呢
明月高懸
草葉上的露珠映著星光
又在我們腳下
碎成一片晶瑩的星海
一切都是沉默的
但一切
又都好像在說著
走吧
再為你
折一次晚風
正常情況下
花苞都會選擇在樹上浸食
但不知從何時起
瑪麗開始留在地面浸食了
起初只是偶爾
後來成了習慣
她依舊吃的晶食
就不再接著月上樹梢
而是任由陽光
把我們的影子揉成彼此
幾個月以來
我們早已把一切當成習慣
有時我醒來會發現
她就在我身旁
呼吸輕緩
她的信任很安靜
沒有刻意的親近
只是自然而然的
允許我走進
她最放鬆的時刻
我這一生
就偷盜過一個夏天
從遇見你的那一刻
我纔算真正活過
神啊
如果可以
我願用我所有的腐肉
去交換
請將這個夏天
永遠凝固吧
然而
神還沒來得及
回應我的祈禱
草原就已收起了她的人詞
那晚的月光很淡
風裡參雜著一絲不安
我們像往常一樣相伴而眠
直到空氣中
飄來某種鐵鏽般的星際
是那群野狗
牠們入侵了這裡
我的每根毛髮
都在發出警告
肌肉先於意識繃緊
等我回過神來
雙腿已經帶著我
衝出了數十米遠
然而
瑪麗還在那兒呢
等牠醒來時
一切都太遲了
野狗和花豹是天生的宿敵
牠們對花豹的恨意與生俱來
瑪麗已經來不及逃跑
只能第一時間爬到樹上躲避
可惜樹上並不安全
非洲野狗天性狡猾
並且擅長配合
牠們會輪班蹲守好幾天
用飢餓慢慢瓦解瑪麗的意志
當瑪麗扛不住
從樹上下來之時
便是牠命喪狗嘴之日
我想
此刻的瑪麗一定很絕望
牠太清楚這群畜生的把戲了
牠彷彿已經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不是野狗的
是自己的
就在絕望之際
那道聲音來了
沒錯
是我
我又回到這地獄中心
對面足足有十五頭野狗
我的行為幾乎是在找死
不過
既然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那我就用這條命
給你殺出一條血路
那個夏夜
野狗的吠聲
撕碎月光
我奔向你
像奔向末日的篝火
疼痛
不過是把從前欠你的勇敢
連本帶利還清
這卑微的生命啊
即使破敗
也終會綻放出
那最為壯麗的花火
太陽照常升起
晨光將整個盧安瓜河畔照得正亮
河馬還在奔跑
我還活著
今天的露水格外冰冷
特別是我傷口上的那些
弄得發燙
我還活著
昨晚
我主動吸引野狗的追擊
為瑪麗贏得了逃跑的機會
而經過一夜的起跑
我逃到了幾十公里外的荒原上
野狗的氣味早已散去
瑪麗也已不見了蹤影
我想
她應該安全了吧
此刻的我頓感疼痛
才發現自己早已被咬得千瘡百孔
身上的血和泥沾成一團
就連我好不容易在胡德路那
做的狼尾髮型
也被弄得亂糟糟的
疼嗎
當然疼
但只要還能走還能喘
我就算不得輸
這樣一想
竟然還覺得自己有點帥
帥死了
明明就是天生賤命一條
可偏偏要去逞強當英雄
可是戰敗的英雄就不算英雄了嗎
恍惚間
我好像又回到那個夜晚
月光輕柔
藍洋洋的你躺在我身邊
依舊嘟囔著那句
喂 超高
今天還抓了羊嗎
我想回答她
可血堵住了我的喉嚨
黑暗漫上來的時候
我忽然很慶幸
最後一口呼吸裡
全是你的味道
草原
一個無情的審判者
他審判孤獨
也審判群居的溫暖
他允許奇蹟的發生
卻不承諾永恆
瑪麗似乎又回歸到原本的生活
只是每當她成功捕獲到領養後
再沒有將禮物拖到樹上
只是不知怎麼的
禮物那最鮮嫩的腹部
永遠在那裡赤裸地保留著
只是猛然間
她會呆呆地看向遠方
帶著一些期許
有些失去
註定是一條決絕的分岔路口
有些相遇
也註定要用餘生去償還
風還在傳唱我們的故事
用枯草模仿你立爪的弧度
用沙塵附屬我笨拙的奔跑
看,連無情的大地都學會了懷念
目擊眾生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人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我的琴聲烏煙
我的淚水全無
我把遠方的遠歸還給草原
如果給每一次死亡冠一個浪漫的名字
我想
這應該叫做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