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刘道玉先生送行——最好的校長，最好的時代：武大精神與學術自由。（20251111第813期） #历史瞬间

我是1978年恢復研究生招生制度的第一年 以同等學歷考入武漢大學中文系讀研究生 1981年畢業 畢業那一年有道玉先生擔任了我們武漢大學的校長 正好我就碰到了一個畢業分配的問題 當時不像現在雙向選擇 自主則業 那個時候不是 那個時候是由國家統一分配的 那麼我就遇到一個問題 就是按照當時的分配製度 邊疆少數民族地區來的學生 原則上要回原地區 已經結婚的原則上要回配偶所在地區 帶薪學習的原則上要回原地區 還有一條是我想不起來了 按照這幾個政策我必須回新疆 但是我的導師和系裏面的都非常希望我能夠留下來 因爲第一屆研究生 學校花了很大的功夫和精力 那個時候招生的和現在不一樣 現在導師年年招 我們那一屆三年才招 我們那個時候三年才招一屆 而且等於是全系的教授們都來培養我們 所以系裏面很想讓我留下來 但是沒有辦法 按照政策你就是得走 後來我的導師胡國銳先生就去約劉校長 約劉道玉校長說我有事情想跟校長談一談 看什麼時候方便 劉校長是這樣回答的 劉校長說胡先生我去看您 從來只有官員拜學者 沒有學者拜官員的 劉校長真是就約了一個時間到胡先生家 聽了胡先生的意見 到了畢業典禮的那一天 校長講完話 校長在講話裏面也提到了 我們還有很多的優秀學生 希望能夠留下來等等 散會以後 胡先生和我一起在門口見到劉校長 劉校長說這就是易中天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的情景 校長伸出手來握着我說 你就是中天 好 我來努力 後來是怎麼解決的呢 劉校長找到了當時的教育部部長蔣南祥 因爲劉校長原來在教育部工作是高教師的司長 跟部長很熟悉 就談到這個問題 說能不能特殊地處理一下 蔣部長又打電話給當時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王恩茂 說武漢大學很想留這個學生 能不能讓他就不再回新疆了 最後達成的協議是 第二年武漢大學再分配七個本科生到新疆換回我這一個人 這是我和劉校長的第一次接觸 我就當時覺得他是校長 我是學生 不是差很遠嗎 隔得老遠了可以說 但是校長就見一面 馬上就派班 而且就記住我了 那麼到了1984年中文系換領導班子 劉校長又讓我擔任中文系的副系主任 分管科研 外事 留學生 研究生 當時劉道玉先生是全國最年輕的大學校長 我是武漢大學最年輕的副書記 副書級幹部 沒有這種先例的 你畢業才三年 職稱都沒有 那麼我到校長家去彙報工作 當時校長就住了兩房一廳 那個廳都不好意思叫做廳 那現在只能叫玄關 兩個小板凳 校長聽我彙報工作 校長說我們武漢大學教師沒有解決住房問題之前 我劉道玉絕不搬家 當時你看劉校長 劉老師他有兩個兒子 兩房一廳是非常擁擠的 但是校長就是這樣做表示 這種廉潔奉公 給全校教師確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爲我很清楚 我的導師們都一個一個地改善了住房條件 但校長還是住在兩房一廳 那個小房子裏面 直到最後最後 劉校長也才搬了一個三房一廳 還是積極巴巴的 所以他基本上是不考慮自己的生活 全部考慮的是如何辦好武漢大學 如何進行教育改革 關於劉道玉校長的這一系列教育改革的故事 大家都很知道 我都不用多說 但是我感覺最深刻的 我的印象最深刻的 就是劉教長強調學術的自主和學習的自主 不給教師們規定你要做什麼樣的成果 你要出多少成果 從來沒有指標 也不規定學生你一定要怎麼怎麼着 校長當時說得很清楚 哪個老師課上得不好你們可以不聽 武漢大學上課不點名的 至少我是不點名的 別人點不點名我不敢肯定 我是不點名的 正因爲受劉校長教育思想的影響 所以我在這個課堂教學 第一個是敞開大門 你報名選修的你來修 你沒報名選修的你要來聽 所以我的課堂上往往不但有五大中一系的學生 也有外系的學生 不但有外系的學生還有外校的學生 武漢大學的門是敞開的 所以當時我上課的時候 五大當時最大的教室叫教三樓001 窗戶外面都是人 不用維持課堂紀律也不用點名 而且由於校長實行了學分制 你可以選修別的課程 不但是後來的學生 就是我自己讀研的時候也是這樣 我自己讀研的時候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 我到處串着聽講座 因爲教學管理是非常寬鬆的 我只要修滿我的學分 我就可以畢業 剩餘的時間自由安排 完全自由安排 所以我到處串着聽講座 不但聽本系的 聽外系的 不但聽文科的 我還聽理科的 我聽過化學的講座 聽過數學的講座 聽過物理學的講座 你說聽得懂嗎 聽不懂 但是那是一種薰陶 一個大學辦得好不好 不在於你定了什麼什麼多少規章制度 就是給一個自主的自由的學術氛圍和空氣 這個學校自然就是好的 我一貫地說 大學不是讀出來的 是燻出來的 爲什麼我們要到百年老校 這種名牌大學 爲什麼要去這些學校 不是說這些學校的教師 就一定比其他院校的好多少 關鍵在於它有一個傳承 它一個學風有一個傳承 這個傳承是通過學生一代一代地傳下去的 那麼你在這個氛圍裏面 你就自然而然地就燻出來了 我認爲劉校長領導武漢大學那麼多年 最重要的就是留下了這樣一個氛圍和空氣 當時我記得很清楚 我們除了上課以外 我們自己也做講座 不但我們做講座 我們那個時候是學生都做講座 學生都開講座 我記得很清楚 中文系本科生畢業的時候 那時候我已經留校當老師了 中文系本科生畢業的時候 就是學生來演講 教授都在下面聽 然後我們做演講的吧 前演講的 校領導也來聽 劉道玉校長會來 佟茂林副校長也會來 管文科的副校長 佟校長 往往他們都是悄悄地來 坐在最後一排 聽完就走 也不說什麼 他只是要了解情況 不是要來管你 不是來看你說的對還是不對 或者是有什麼問題毛病 他就是要知道我的學校裏有哪些教師 他的課講得怎麼樣 他這個學術研究怎麼樣 所以這個應該說是非常的寬鬆 而且我們都知道 武漢大學在洛家山上 面臨着東湖 風景非常秀麗 那也是非常好玩的地方 那如果你一定要到洛家山上去玩 在東湖旁邊去玩 也是不會管的 因爲你只要修滿了學分就行 也可以跨系 也可以跨專業 而且提倡這種跨學科的研究 絕不劃地爲牢 同時另一方面又一直保存着 武漢大學的嚴謹學風 因爲武大至少就是我們中文系 中文系古代漢語專業 它是屬於張皇學派的 張皇學派它就有一個嚴謹知學的傳統 這個傳統一直沒丟 但是同時劉道育校長 又給我們帶來了開放的空氣 寬容的氛圍 那你說那是不是很好 所以我們這批老學生都懷念那個時代 覺得那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我們也遇到了一位最好的校長 這是我的幸運 後來大家都知道 劉道育先生也不再擔任武漢大學校長了 當然我也就早不擔任中文系的副系主任了 到了1991年的時候我要去廈門大學 當然很多人問這個問題 爲什麼要離開武大 其實就是很簡單 當時物質條件差 這個氣候受不了 雖然我也是武漢長大的 但是還是越來越受不了 再加上我太太身體不好 血壓高 冬天太冷 夏天太熱 就是難以忍受 就是這個原因我們 正好廈門大學也邀請我去 那我們就去了廈門大學 去走之前我是向校長辭行的 校長說 中天我當然捨不得你走 但是我尊重每一個人的選擇 即便去了廈門大學 你還是在中國嘛 希望你那兒有一個更好的環境 以後我每年只要回武漢 肯定去看望校長 我父母親在世的時候 我就是一看父母 二看校長 還有時間的話見見朋友 沒有時間就算了 後來我上了百載講壇 弄成這樣了 就變成這樣這樣了 看校長 你後面還得有媒體跟着 校長就跟我說 說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一句話 說中天啊 我建議你不要做非人 要做蛙人 什麼意思 你就不要到處飛 到處又是各種講座的各種邀請 各種活動 潛下心來好好做學問 我相信你是會弄出很優秀的學術成果來的 我現在是聽了校長的 所以現在的各種邀請 我都說對不起 因爲老校長跟我說 要做蛙人 不要做非人 所以霓娜我不去了 我現在就是整天待在家裏面 專心專意地寫作 我也沒有節假日 沒有雙休日 每年就是大年三十一個年夜飯 初一我就會回到自己的電腦跟前 解決各種應酬 解決各種邀請 然後給自己立了一個座右銘 無一日敢懈怠 無一事敢馬虎 因爲我要對得起 實在的成果向校長彙報 劉校長給我發了一張照片 是他的處園的生活 校長推着自己的老伴 旁邊坐的輪椅上的是 華中師範大學的老校長張開元老先生 我沒想到這兩位老校長 能夠一起住到處園 來安度晚年 我感到非常的欣慰 有一年我回武漢大學做講座 我在講座的時候一開始就說到了 我說我們的老校長劉道玉 我還想介紹一下 談談這位校長是個什麼樣的校長 我以爲 因爲很久很久了 我以爲現在的孩子們是不知道的 沒想到老校長劉道玉 這四個字話音剛落 臺下雷鳴般的掌聲 這個事情讓我特別的欣慰 因爲我一直覺得一所學校 它很重要的就是精神的傳承 劉校長雖然已經好久不擔任校長了 但是武大人都記得他 武大的學弟學妹們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我們的老校長劉道玉 我真的覺得 劉道玉是我們武大人永遠的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