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被稱為“詩鬼”的我,也只活了27歲【完整版】

子非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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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7 次觀看·2025年10月12日
你可曾想象
一個人的命運
會被一個字殺死?
那唐元和二年 長安
一國最盛大的科舉考試即將開始
百萬世子匯聚於此
都夢想著能夠一朝越過龍門
從此平步青雲
人群中有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篤定自己的未來
他天縱奇才 七歲成名
連大文豪韓愈都為他紙筆的詩篇震驚
盛讚其為鬼才
他懷揣著家族的期望與恩師的舉薦
從鄉野一路走到京城
自信憑著一身才華
必能換得錦繡前程
然而
當那張決定他命運的珠紅色榜文貼出時
世界在他耳邊瞬間失聲
考生李赫 其父惠名盡素
心與盡生同
考生畢賢明
不得舉盡誓
十年寒窗的血與淚
一生的抱負與驕傲
就在這一刻
被這一句荒誕的判決擊得粉碎
那扇通往雲端的大門
在他面前轟然關閉
只因為他父親的名字裡
有一個該死的童音字
那一刻
少年眼中燦爛的星河熄滅了
後來的人們都稱他為屍鬼
人們驚嘆於他筆下那個光怪陸離
神鬼出沒的世界
沉醉於詩句中那股棄血的悲憤
與徹骨的淒美
但很少有人知道
在那一天
長安城的那個清晨
當那個天才少年亮嗆著轉身
將整個繁華帝都拋在身後時
鬼才剛剛誕生
要讀懂後來那個棄血的屍鬼
就必須回到故事的最初
回到那個一切尚未開始
也尚未破碎的起點
我的名字叫做李赫
德宗皇帝真元六年
我降生於河南昌古
這裡群山環抱寧靜祥和
望一眼便歲月悠長
在我的血脈裏流淌著大唐宗室的餘暉
我的先祖正王李亮
那是一個在史書中可查的開國功臣的名字
然而容光流轉
到我父親這一輩早已是空谷回響
只剩下一個徒有其名的宗室身份和一座日漸蕭條的祖宅
我童年的記憶是昌古山野裏清貧而寧靜的風
我時常跟在父親身後走在田野上
看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會指著遠方被染成金紅色的山巒
用一種既驕傲又落寞的語氣
對我講述李氏先祖的赫赫戰功
我總是沉默地聽著
那些金戈鐵馬的輝煌與我而言太過遙遠
像一個褪色的夢
可那夢想的種子就在父親一次次的追憶裏
悄然落在了我年幼的心田
我渴望著有朝一日能讓這沉寂的血脈重新沸騰
然而天意弄人
雖然至藏高原
但我自小便被一副孱弱多病的軀殼所困
我身形瘦長面容輕曲
一副與尋常孩童迥異的高鼻深目
所以讓我在鄉林間顯得格格不入
母親總為我過早花白的頭髮而憂心
也對我喜好流長的指甲而嘆息
大人們在背後竊竊私語
說我模樣古怪
不像凡塵中人
我對此毫不在意
因為我的魂魄早已沉醉在另一個世界
書卷的世界
從樹發之年起
我就像一頭飢餓的幼獸
貪婪地啃食著金石紫棘
諸子百家
甚至前朝的智怪小說
石井的方牙
楚辭的瑰麗
捍衛六朝岳父的質樸與哀愁
都化作我血脈中的一部分
有時深夜夢回
我彷彿能聽到屈原筆下的山鬼在月下吟唱
我看到草紙描繪的洛神在水上淋波
那些蚊子不是死的
他們是活的驚魂
在我心中構建出了一個光怪陸離的王國
或許正因如此
詩才如泉水般從我心底湧出
族中的長輩們撫摸著我的頭
經常感慨
這孩子怕不是折仙人
天生就是個詩人吧
詩啊
與我而言並非學來的技藝
而是一場無法痊癒的熱病
從我七歲那年起
那些奇鬼的詩句便如鬼魅一般糾纏著我
它們在我的腦海中衝撞
逼迫我用筆把它們記錄下來
還記得那一天
文壇劇播韓愈先生來到了我們家
那時的我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
長谷的塵土飛揚
陽光把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破舊的門亭上
顯得格外危言
隨從們臉上帶著一絲不耐於懷疑
似乎不相信這窮鄉僻壤能有什麼神童
就是這個孩子
韓愈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目光如炬
彷彿能看透我瘦弱身軀裡那顆少熟而敏感的心
扶起恭敬的工身把我向前推了一把
我沒有畏懼
只是抬頭迎著他的目光
遞上了我剛剛寫就的詩篇
我看到他眉毛微微一條
眼神就從神似變為了驚訝
再從驚訝變為了一種複雜的欣賞
他身旁的那些人臉上的青蔓也漸漸凝固了
此子可叫也
他緩緩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
那一天
我的名字第一次與韓愈連到了一起
我也第一次被貼上了神童的標籤
但我知道
人們看我的眼神裡除了驚嘆
更多的是一種看怪物的好奇
他們稱我為鬼才
這個稱號我坦然受之
他把我與李白的天才和白居易的人才徹底區分開來
他們屬於人間
而我屬於另一個世界
科舉
對於那時的我來說
不是一場考試
而是我命運的唯一出口
是我重拾家族榮耀的唯一途徑
我日夜苦讀
把自己沉浸在浩瀚的典籍之中
然而
與日俱增的學識一同增長的
還有我那一股揮之不去的病氣
我這脆弱的身體
真的能承載那燃燒的靈魂和父親沉重的期望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陰影正在悄然逼近
真元十九年
也就是我十四歲那年
我父親去世了
也有人說我父親去世
是在兩年之後我十六歲時
與我而言
具體的年份早已模糊
我只記得那一天
家裡的頂樑柱轟然倒塌
整個世界都壓在了我稚嫩的肩上
父親的離去
像撤去了擋在死亡面前的屏障
更是一把冰冷的刀
把我從閒情逸緻的少年
砍削成了沉默寡言的男人
我不再任性
不再狂放
因為我知道
母親和年幼的弟妹需要我來支撐
那一份屬於讀書人的清高
被現實的窘迫磨利得更加鋒銳
而深藏於心的驕傲也更加收斂
始終不曾褪色
在去長安應試前的那幾年裡
我幾乎斷絕了所有的社交
我更是開始了一種
近乎瘋狂的創作方式
每日天剛破曉
我就騎著一頭狩驢出門
身後呢
跟著一個背著破舊錦囊的小書筒
我在山間漫無目的地遊蕩
任憑思緒如脫韁的野馬
當別的學子四處拜夜拉攏關係時
我選擇與古人對話
與鬼神為伴
死亡衰敗
時間的流逝
這些沉重的主題
開始反復出現在我的筆下
風花雪月被枯骨與鬼火代替
閃耀著靈光紫焰
在歷史廢墟上哀鳴
我的野心是一團團冷冷的火焰
它在我病弱的胸膛裡燃燒
不為取暖
只為照明靈魂的夜路
緣合二年的暮春
我抵達了東都洛陽
巍峨的城闕
喧鬧的方式
高懸的酒旗
穿梭的人流
這一切
都讓我這個來自偏僻山鄉的青年
目不暇接
然而
短暫的驚嘆之後
是更深的清醒
我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更明白自己
在這一座巨大城池中的渺小
我租住在高原附近的一處簡陋的客舍
把自己繁瑣在了陡市之內
一頭扎進了浩如煙海的京師與師傅中
我們那個時代是大唐
大唐的科舉
是一座千軍萬馬爭過的獨木橋
背後是無數世子十年寒窗的血與淚
我
李赫
出身沒落宗室
又沒有權貴扶持
唯一的依仗
就是腹中才學與那一點虛名罷了
為了在即將到來的俯視當中拔得頭籌
我費勤往時雙目熬得通紅
疲倦至極時
我就推開窗戶
遠眺茫山落日
我口中反復吟誦著曲子的離騷
至既合以為一席
及芙蓉
以為長
那鼓高爵爵的詩句
彷彿給了我無窮的力量
或許是命運眷顧
那一年八月的一個夜晚
黃浮石前輩竟尋到了我的住處
他帶來了一個更加讓我欣喜的消息
寒頹治寒宮如今在洛陽
他想見你
我的心在那一刻狂跳起來
寒玉
那是我七歲時就仰望的名字
他是我詩歌道路上的啟蒙導師
我幾乎是踉蹌著
隨黃浮前輩一同前往拜見
藝館的院內
燭影疏疏
夜色漸濃
寒玉先生快步迎出
一把福氣正要下敗的我笑著說
長吉
不必多禮
多年未見
你這個小神童竟長得如此英氣聽秀
他的聲音洪亮親切
瞬間驅散了我所有的緊張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
直接向我索要詩稿
來
快讓我看看
你現在的詩文長進如何
我連忙取出早已背好的詩卷
雙手奉上
寒玉接過本欲回聽中細讀
卻突然停下腳步
淺然地
唉
方纔送客勞頓腰帶都結了
不如就在這廊下
藉著這月光一躍吧
於是我屏息靜力
只聽見夜風拂過燭夜的沙沙聲
以及寒宮低沉的
吟誦我詩歌的聲音
黑雲壓城
城月催
假光向日
今臨開
橋聲漫天
秋色裡
塞上胭脂
擰葉子
半卷紅旗
淋一水
霜中骨寒
生不棄
寒宮的吟誦聲八高
原本略嫌疲憊的神色突然一變
他豁然睜大雙眼
竟被我詩卷開篇的這首
燕門太守行所震懾
他反復吟誦著這首詩
連送傘的衣帶都忘了
記上大步流星地向我走來
好詩
真是好詩啊
他抓住我的手
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何等磅礴的氣勢
長吉
你小小年紀
竟有如此胸襟
這般反應
嚇得我魂飛魄散
我連忙上前攙扶
呂公
長吉愧不敢當啊
韓愈卻笑著擺手
老夫今日
真是為我大唐得一奇才而擺
長吉
你的詩章
鬼斧神功
奇訣歸理
真鬼才耶
鬼才
這個聽起來不似讚美的詞
從韓愈口中說出
卻是我此生得到的最高讚譽
我心中狂喜
或許
後世稱我為詩鬼
便是源自於此吧
那一夜
韓愈設宴款待
我們三人舉杯論文
徹夜不眠
他向我許諾
待我通過輔仕
赴長安應考時
定會為我舉劍
我心潮澎湃
其身深深一拜
呂公提攜之恩
長吉
莫恥難忘
緣合五年
那一年我二十歲
我終於踏上了前往長安的道路
馬車顛簸
一路向西
我的心
卻早已飛到了那一座
傳說中的城市
長安城
天子腳下
帝國的中心
這裡的空氣似乎都瀰漫著
權力和榮耀的味道
我看到
來自五湖四海的世子們
他們眼中閃爍著和我一樣的光芒
那是對未來的渴望
對功名的野心
我比他們更加自信
甚至有些自負
因為我是李赫
是韓宇先生親自認證過的天才
我覺得自己正站在天地之門的門檻上
只需要一步
便可踏入雲端
然而
命運卻用最荒誕
最殘酷的方式
給了我致命一擊
我甚至都沒能走進考場
一個流言
如毒蛇般在世子中蔓延開來
起初是竊竊私語
後來便成了公開的指控
聽說了嗎
那個李赫
他不能參加考試
為何
他不是才名遠波嗎
他父親名叫李晉素
晉與晉同音
他若考取了晉試
豈不是犯了家諱
此乃大不敬啊
這個消息
如同晴天霹靂把我激得粉碎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因為一個同音子
一個如此可笑的巧合
我十年寒窗的苦讀
父親臨終的囑託
我全部的人生希望
就在這瞬間化為烏有
我看到平日裡那些
對我恭維有加的同輩們
此刻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冷笑
我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天意
這就是嫉妒
是那些才華不如我的人
他們用最卑劣的手段
為我量身定做的一幅枷鎖
他們無法在才華上戰勝我
就用這腐朽的禮教條文
把我扼殺在門外
我的憤怒如火山般噴發
卻在瞬間又冷卻成冰
我感到一種身若骨髓的絕望
整個世界在我眼前
變成了一片灰白
就在我萬念俱灰之時
韓愈先生為我挺身而出
他聽聞此事勃然大怒
立刻寫下了一篇名為《會變》的文章
他痛斥這種牽強附會的荒謬行徑
為我據理力爭
他質問那些人
父名晉宿子不得舉晉室
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仁乎
如果父親名字當中代仁子
那兒子就不能做人了嗎?
韓愈先生的仗義之言
是我那片黑暗當中唯一的光
我對他充滿了無盡的感激
然而他的聲音
終究無法撼動一個僵化而固執的體系
大唐的官僚機器已經老朽
他寧願扼殺一個天才
也不願修正一個荒唐的錯誤
那一扇通往雲端的大門
在我的面前
永遠地關上了
在悲憤之中
我想起了早年寫的高宣過
其中有一句叫做
我今垂赤
父名洪
他日不休
蛇做龍
我對自己發誓
即使今天像折翼的鳥兒
依附著大雁飛行
但總有一天
我會像蛇化為龍一樣
讓你們仰視我的光芒
任何六年
也是公元811年
或許是韓愈先生的奔走起了作用
我終究還是得到了一官半職
我被任命為奉禮郎
一個從九品的卑微官職
負責在皇家祭祀中唱禮
這對我而言
是莫大的諷刺
我被擋在金氏之用的大門之外
卻被恩賜了一個
在廟堂之上裝神弄鬼的角色
我每日穿著不合身的官袍
站在冰冷的祭壇邊
看著那些仰尊處優的權貴們
進行這一場場空洞的表演
我的內心就充滿了厭惡與鄙夷
在長安的日子
我那奉禮郎的官袍
就像是一件冰冷的秋衣
我立於朝堂的末列
像一個無聲的看客
旁觀著這一座
帝國新葬的荒唐與腐朽
我覺得我的工作
就是見證一場盛大的死亡
我看著這個曾經偉大的王朝
在宦官的專權和藩鎮的跋扈之下
一點點走向腐朽
長安的繁華
不過是屍體上塗抹的胭脂吧
元和元年
聖上春秋正盛
卻不知為何迷上了一樁
虛無縹緲的舊夢
長生
一時之間
長安城裡方是雲集
丹藥的煙氣與宮尾的香風混雜在一起
瀰漫出了一種詭異的氣息
那些道貌黯然的術士
憑著幾句玄之又玄的讖語
就能登堂入室
獲得比沙場宿將
朝中元老更高的禮遇
他們聲稱能煉制不死之藥
能讓凡人白日飛升
而我們的天子
大唐的君主
竟對此深信不疑
我經常冷眼旁觀
朝會之上
我看著大臣們對那些方士阿諛奉稱
私下裡卻又嗤之以鼻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場心知肚明的騙局
整個帝國
彷彿都在陪著天子
做一場光怪陋離的白日夢
而我
一個連自己明日病體如何都無法預料的人
聽著那些關於永生的抑鬱
只覺得無比諷刺
我的身體像一盞油燈
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因為體弱多病
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生命的脆弱
時光的無情
那天夜裡
我又一次在病咳中驚醒
牀外月色如霜
我披衣起身
獨酌悶酒
酒入愁腸
胸中那股積欲已久的憤悶與悲涼
終於如火山般噴湧而出
我想起了史書上那些同樣
妄圖與天爭獸的帝王
漢武帝劉徹一生求仙問道
茂林裡的海谷終究免不了化為塵土
秦始皇嬴政派徐夫東渡求躍
死後卻只能用鮑魚的腥臭
來掩蓋子關中腐爛的屍神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呀
我提起筆
我不想再寫那些風花雪月的應酬之作
我也不想再引誘那些無人問津的鞭塞悲歌
今夜我要向這蒼天
向這無情的光陰發出一聲質問
一聲怒吼
飛光飛光
勸爾一杯酒
湖不識青天高
黃帝厚
回見月寒日暖
來見人瘦
池雄則肥
池蛙則瘦
神君何在
太醫安有
天東有若木
夏至鹹竹龍
吾將斬龍足
嚼龍肉
使之朝不得回
也不得復
自然老者不死
少者不哭
何為浮黃金
吞白玉
誰似仁公子
雲中其碧綠
流徹茂林
奪至谷
迎正子關
廢鮑魚
然而
即便是這般令人窒息的長安
也總有靈光乍現的時候
所以照亮我灰暗的人生
那是在圓河六年的一個秋夜
空氣當中瀰漫著桂子清冷的甜香
我與陳商、沈子明幾位摯友相約
前往城內的黎原小墟
今夜
那裡將有一場不可多得的盛宴
大唐第一樂師黎平
將要公開演奏空喉
黎平
這個名字在我們當時長安城
本身就是一段傳奇
他的空喉技藝出神入化明早一時
據說連天子都對他青眼有加
一日一會見
王公貴族更是爭相奉為上賓
我等九品微官
能有機會親耳聆聽
實乃三生有幸
我們早早趕到
在人頭攢動的禮堂裡
尋了個靠前的位置
唯恐錯過任何一個音符
眼目低沉
人聲鼎沸
在一片氣帶的喧嘩之中
黎平緩步登臺
他身著一襲素雅的身衣
懷抱著一架通體烏黑的空喉
神情淡然
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走到臺中央坐頂
整個禮堂瞬間鴉雀無聲
在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中
他寧神調弦
然後食指如飛
天籟之音於剎那間流泄而出
那一瞬間
我只覺得魂魄都為之出竅
空喉之音本來就清月空靈
經他之手更是變幻莫測
彷彿有了生命
那由無地之絲
屬地之銅製成的樂器
齊聲共鳴
樂音高亢清涼
扶搖之聲
穿透了烏瓦直入雲霄
煞時間
眼前不再是擁擠的亭堂
而是空曠的群山
巍峨的月宮
曲中
隱歇
滿堂子寂
震落客溫
眾人似乎仍然沉浸在那歸離無邊的幻境之中
久久無法回身
良久
雷鳴般的掌聲才轟然響起
我與友人們也如夢初醒
這才發覺
不知何時
早已淚濕衣襟
回去的路上
我一言不發神思恍惚
子明見我這般模樣笑著拍我肩膀
長吉啊
可是聽癡啊
一路上悶不作聲的
莫非又在腹中構思新詩呢
他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猛然停下腳步
胸中翻湧的詩句幾乎要破體而出
我急忙從袖中掏出隨身攜帶的筆墨
借著清冷的月光
繡在手中的扇面上
匆匆地斜了起來
好友們好奇地圍籠過來
只見我比走龍蛇
一揮而就
這日
血裡平淡
塵上湊過來問我
我點點頭說
是
這首詩
叫做《李平空猴吟》
吾思蜀童張高秋
空山凝雲
腿不留
江蛾啼竹
素女愁
李平中國
談空猴
崑山玉碎
鳳凰叫
芙蓉氣爐
香蘭笑
十二門前
榮冷光
二十三瓷
動紫黃
綠瓦煉石
補天處
石破天驚
鬥秋雨
夢入神山
澆神玉
老魚跳窩
受驕傲
無志不眠
以桂樹
鹿角斜飛
詩寒吐
約合八年
在長安待了兩年之後
我的身體終於徹底垮了
經常的濕冷
試圖的壓抑
日復一日的苦悶
像無數條小蟲
啃噬著我本就孱弱的身體
一場大病之後
我再也無力支撐
只能辭官回鄉
這是我人生當中
又一次徹底的失敗
我沒能通過科舉
也沒能保住
這個卑微的官職
我像一隻撲向燈火的飛蛾
最終被燒毀了翅膀
狼狽地跌落回了塵埃裏
於是我離開了長安
離開了這座埋葬
我所有夢想的城市
我知道
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回到了昌古
我徹底斷絕了對城市的一切念想
我不再關心功名利祿
不再理會世俗的批判
我的世界縮小到了一張書桌
一方雁臺
我的王國是筆墨構築的王國
我的臣民是神仙
鬼怪
精美
而我的律法是評測與蘊教
擺脫了試圖的枷鎖
我的師哥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不再有任何顧忌
任由想像力馳騁於天地之間
上窮碧落下黃泉
我的詩句變得愈發奇鬼詭異
充滿了死亡與衰敗的意象
人們說
我的詩裏有鬼氣
沒錯
因為我已經活得像一個鬼
在長安
我不過是一個無人在意的九品鳳梨狼
回到鄉裏
我只是一個閒散的病書生
我的筆
能描摹鬼神
能引動風雷
卻無法為我換來一官半職
無法讓我施展精實寂民的抱負
有一天晚上
懷著這種想法
熱血猛地衝上頭顱
我豁然起身
顏開濃墨
撲開心智
胸中欲結的快雷
彷彿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我盡數傾瀉於彼端
我寫的不是風花雪月
不是田園賢情
而是
我這個年輕人壓抑了太久的吶喊
還有那屬於我自己的
男兒熱血之夢
男兒何不戴烏鉤
收取觀神
五十軸
請君讚賞
靈焉閣
若個書生
萬戶侯
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裏
我寫下了自認為最重要的一首詩
金銅仙人
慈漢得
漢武帝曾在建章宮前鑄造了一尊
手託成物盤的銅人
以求長生
然而千年之後
衛冥帝卻下令把這一尊銅人
遷往洛陽
當銅人被拆下時
離開故土
他竟然流下了眼淚
根據這個典故
我寫下了一首詩
其中有一句
你肯定不陌生
我就是那個流淚的銅仙人
我身上流淌著李唐王室的血液
我本該是這個偉大時代的一部分
我卻被無情地拋棄
逐出了京城
我哀悼的不僅僅是一個王朝的元氣
更是我個人命運的悲歌
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雛狗
還冷漠地注視著一切興衰榮耀
毫無悲憫
但我想
如果上天也有情感
看到這世間如此多的悲歡離合
他也一定會像我一樣
因為悲傷而衰老吧
這
就是我對這個世界
最後的盼辭
元和十一年
我二十六歲
生命的燭火即將燃盡
併塌之上
我經常陷入昏沉的夢境
在一次彌留之際
我恍惚看到一個身穿
灰色衣袍的神人
騎著一條赤龍從天而降
來到我的牀前
他對我說
長吉
玉帝的白玉樓剛剛建成
特朝你上天
為新樓做祭
我掙扎著想要拒絕
那聲淚又微弱的聲音說
我的母親年邁度病
我怎能離開她
那神人卻笑了
說
天上的生活
遠比人間快樂
你母親不必為你擔憂
說完
他便化作一縷清煙消失不見
四周的空氣之中
似乎還殘留著鮮悅的餘音
我忽然感到一種
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那被世人嘲笑的名字
長吉
原來
應驗在了這裡
人間不識我
天地卻識我
我這一生的詩原來不是為
這腐朽的人間所作
而是為那永恆的天宮而歌
不久
我便吟下了
最後一口氣
我死後並未留下子嗣
我的詩稿
由好友沈亞之保管
他把那些紙片
放在了行囊裡
一放就是十五年
直到公元831年的一個冬夜
他在宣州醉酒
偶然翻出我的詩稿
纔想起對我的承諾
連夜派人去請詩人杜牧
為我的詩集作序
幾年之後
一位年輕的詩人李商隱
為了探尋我詩歌背後的祕密
特意去拜訪了我的姐姐
為我寫下了一篇離合小傳
他記錄下了
我祈履祕句的故事
記錄下了母親的歎息
也記錄下了我臨終時
那個奇異的夢
我的詩
因為太過奇特
終究沒能入選那本流傳後世的唐詩三百首
我的許多手稿
據說被我的表兄複製一句
理由是為了家族的名聲著想
然而
我終究沒有被徹底遺忘
我的詩句
那些從錦囊中取出的碎片
那些用血淚和墨汁寫就的文字
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鬼魂
在歷史的長夜裏
固執地低吟著
我是離合
自長吉
一個
活了二十六年的鬼
他的名字
叫做離合
離合
他走之後
世道仍然像那時一樣
不時荒唐
避諱的回聲至今
偶爾還會從某些門裏傳出
家世仍然能被當成門檻
門第仍然能替人裁斷前程
官位仍然擁擠
熱血仍然無處安放
他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
所謂命
不過如此
離合
他被叫過許多名字
最多的一個
是屍鬼
這名號最初像玩笑
傳久了
就成了傳奇
有人在兵營裏吟旗
半捲紅旗淋一水
鼓聲就聞了
有人在病榻上念
天若有情天亦牢
疼痛便安靜半分
有人在市井燈下含淚讀
幽蘭露如啼眼
那滴淚落在紙上
恰像他當年的那一滴
凡此種種
都像是他在訓言
他替那些
將死未死的鉅子翻身
替那些說不出話的人
揶揄一遍
你知道嗎
等到夜更深的時候
他會回到人間
幾處小小的廟
一處在長谷窗下的油燈
一處
在蘇小小墓前的松椅
一處在長安舊藝館的
那段狼巖
那是韓退治當年站著看詩的地方
他在那站一會
摸一摸那把看不見的空喉
聽鈴聲
從極遠處傳來
再到極遠處去
他不像沈七
他還是一個年輕人
瘦 輕巧
眼裏有月亮
荒涼的光
他對著世人未必說話
可總會偏著頭把手伸出去
扯一下你的衣衫
就像朋友一樣
於是
後世立了一紙冊封
顯得簡短而正重
長吉禮賀
封為白玉樓月府寄註之身
別後空喉思夢
以黑雲為驚
以幽蘭為香
以雁門風為鼓
以蘇小小語為配
尋行人事
聽其未言之言
記其未成之詩
凡文好詩一行
隨兆記之
凡見真情一瞬
自已印記
豈居白玉樓
見月則至 聞枯則灰
寫到這裏
風
從紙被吹過
燈焰輕輕一顫
你和尚書
抬頭望向窗外的月
月很冷
也很亮
長吉從那光裏走過
沒留影子
只在桌上留下了
點點清淺的露珠
你伸手一觸
那露珠便有了名字
叫做
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