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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丟失的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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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29日
陳丹青 |中國人丟失的臉面
未來社區的朋友們,大家好,我是陳丹青
參與這個講座系列,叫做打開
那跟我下面要講的是什麼關係呢?
也很簡單啦,就是我們總要打開門戶,打開窗子
打開眼界,打開思路
那我今天要給大家打開的小小的眼界呢,是蠻冷門的
大家不一定會有興趣
什麼呢?就是去山西看那邊
大概從遼代、元代到明代,主要是明代的
一些廟裏面的雕塑
其實我跟大家一樣封閉的
我一年前纔剛剛看到這些廟裏面的雕塑
可是呢,我就有很多聯想
就變成這麼一個話題,就叫做中國人的模樣
大家可能會覺得有點奇怪,這跟中國人的模樣有什麼關係?
我們經歷了大規模的西化的過程
也就是說一百多年前,我們通過留學也好,通過圖片也好
中國人知道了整個的西方的藝術
咱們今天集中是談雕塑,山西的雕塑
那麼要回顧一下
就是此前的雕塑是咱們中國傳統的雕塑
大概也有兩千年左右
同樣西方也有雕塑
但是我們互相遭遇的時候,差不多是一百多年前
換句話說,從那以後我們忽然看到了希臘的雕塑
看到了羅馬的雕塑
看過以後,我們就會有一種感覺
覺得我們中國自己的藝術
比方說山水畫、工筆畫、花鳥
種種這些文人畫系統
世界上可能沒有我們是最好的做的
最早的
可是弄到做人物,尤其是在雕塑上
我們就覺得不如人家
那麼事情還不光是在這個層面
我們就開始學了
大家知道在五四以後
中國開啓了一個到歐洲留學的一個過程
徐悲鴻大家應該知道
他最早就帶回了西洋的一個造型系統
認爲素描是一切造型的基礎
那麼接着有誰呢
就是閻文良先生
他做了一件事情
就是他從西洋在三十年代買回了五百多件
歐洲翻刻的古希臘古羅馬的石膏像
運回中國
是很龐大的一件事情
運回來以後
他創辦了蘇州美專
跟徐悲鴻、劉海素、林峯美這些前輩一起
創建了中國二十世紀第一批學院
而學院根據徐悲鴻那個意思
就是一切造型基礎是畫素描
而畫素描就要畫石膏像
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
大家只要對美術學院稍微有點了解
所有考試不管你學國畫、學油畫
你第一件事情就考你的石膏像
其實是考你西方造型的一個咱們叫做基礎
開始了我們二十世紀一個新美術的一個運動
一直持續到今天
這是一個方面
另外一個方面就也差不多一百多年前
西洋的攝影進來了
但是一直到今天我相信大家都有一個感覺
就是中國人的臉進入攝影、進入電影
不知道爲什麼就吃虧了
跟西洋人比
今天絕大部分年輕人
包括我們這一代
在五、六十年代
我們都看外國人的面孔
看外國人的面孔
所以我後來出國以後我才知道
外國人的面孔有一種說法叫
Outdoor looking
就是室外的樣子
大家知道西方人的骨相
他的凹凸、他的塊面
他們在室外
在強烈光照的情況下
包括人造光線的情況下
他們的凹凸感、他們的造型感
甚至我們認爲的他們的美感比我們要強
可是你往回看
往回看你只要看中國所有古代的繪畫
唐代的畫、宋代的畫、魏晉的畫
你發現中國人早就有自己一套辦法
無論是用工筆還是用雕塑
來表達我們中國相對來說平面的這種面孔
而且已經非常完美、非常成熟
這就是個矛盾
我們在20世紀
我們的整個的審美觀
我們的整個的一個造型方式全部西化了
這個時候在這個前提下
我會在去年剛剛看到的山西的雕塑
我獲得一個非常意外的一個發現
說起來也是一個很奇怪的發現
就是我忽然在山西廟裏這些明代人的雕塑
早一點就是元代的或者遼代的
甚至一部分宋代的
看到了我們自己的臉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一個發現
因爲這本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它不是個問題
問題就是出在我前面說的
當我們上百年的一個在造型和審美上
一個以大規模西化以後
我們需要有一個介質
一個理由重新看到我們的臉
而這些臉就在我去年看到的
這些廟裏面的山西的這些菩薩
羅漢 護法神 妖怪
種種這些包括民間的臉
我忽然強烈地感到一種什麼呢
一種就是我在他們臉上看到了
我自己所屬的一種種性
而這種種性在今天
我們的雕塑當中已經失傳了
可以說已經失傳了
我自己就是畫人物畫的
我自己有一整套從西方的造型學過來的
這種方式 種種技巧
能夠畫出一張中國人的臉
但是當我看到這些古人做的臉
我就發現我不能像他們那樣
理所當然地天然地做出一張中國人的臉
這差別在哪裏
我們得看圖
什麼圖呢
就是過去改革開放四十多年
大家應該知道在全國各地出現了一些巨大的雕塑
這些雕塑爲我們中國古代上下五千年
三皇五帝 女媧 魚公
然後包括秦始皇 漢武帝 孔孟老莊 李白 杜甫
當然還有屈原
還有一些著名的女性的古人
比方說楊貴妃什麼這些
都各地做了各種各樣尺寸的
通常都是巨大的雕像
我們可以簡單地看幾張圖
比方說現在我給大家看的是漢武帝
他的大的石刻的一個頭像
巨大 比人大幾十倍
放在哪裏呢
放在一個西北的荒原上
再有一個就是西安
大家知道華清池是過去楊貴妃據說沐浴的地方
也豎起了他的幾乎是裸體的雕像
可是大家一看就可以看出來
這樣的現代雕刻
它的一個造型觀其實來自古希臘古羅馬
也就是說是西方人的古像
是西方人的身材
是西方人的那種凹凸起伏
非常強烈的那樣一種造型
這個時候如果大家看到我下面的出圖
也就是說我去年在山西看到的這些雕塑
就會有一個非常非常鮮明的對比
那我先簡單介紹一下
我怎麼會有山西的這一兩趟旅行
因爲是2020年山西博物院展出了
迄今爲止可能最大規模最完整的一個
北朝壁畫的一個大展覽
那麼我向往這些壁畫原作已經很久了
我就去看了
看了以後就專門做了一兩集吧
關於山西墓葬藝術的局部節目
談了我自己的一個感受
但這個是墓葬的發現
因爲大家會問我們忽略了哪些古代的藝術
墓葬是沒有辦法一兩千年下來
你非得有機會挖出來我們才能看到
它原本就是不想讓你看到的
是給墓主人安排的一個地下的空間
那麼我們今天看到了
看到以後我非常震驚
就是我覺得北朝壁畫
來自漢代和魏晉的一個書法的傳統
我覺得要比唐代宋代的壁畫更生猛
更原創
更有衝擊性在視覺上
OK 我做了這個節目
可是因爲我去
當地的朋友就帶我走了一些地方
那麼最著名的當然是大同雲港石窟
這我以前去過
但是讓我大開眼界的是
我在大同訪問了三座遼代的寺廟
裏頭佈滿了巨大的雕塑
比真人要大兩倍
同時我看到了兩座山西唐代的廟
因爲論唐宋的廟
可能沒有一個省份要比山西保存的更多了
雖然也不是很多
我看了一個小小的南禪寺
那麼另外一個非常大叫佛光寺
很有名
有名在哪呢
因爲據說是梁思成在三十年代
發現確定這是一座唐代的廟
從建築美學上有很多的闡述
是他的一個成就
然後我進去以後
看到了佛光寺最主要的一組
正殿裏的唐代的雕塑
但我並不怎麼驚訝
因爲你如果看過敦煌的
和雲岡的和龍門的
看過魏晉的隋唐的雕塑
那麼佛光寺這一組主殿的雕塑
並不是那麼精彩
讓我驚訝的是他殿周圍
就不讓人進去看的
攔起來的
巨大的一群五百羅漢的明代的雕塑
大家注意是明代
公元十三到十六世紀左右
也就是跟文藝復興時期相當
另外我看了一個明代的鄉村裏的廟
非常偏僻在山區
一看就是個明代的廟
裏頭也是佈滿了雕塑
那個是對我震撼非常大
我就是在佛光寺的明代雕塑
和雲林寺的明代雕塑上
忽然發現兩個點
一個點就是我剛纔說的
我在這些五六百年前的明代人的雕塑裏面
忽然非常震撼地看到了我自己屬於的一個種姓
就是我們中國人自己的模樣
完全區別於二十世紀
我們造型西化以後做的那些雕塑
這是一個發現
第二個發現讓我非常非常感憤
什麼呢
就是大家知道我在局部上曾經專門做了一集十二集
就講述意大利文藝復興
從十三、十四、十五世紀
他們的教堂裏的人物雕刻講的壁畫種種
我發現我們一向認爲中國的人物化傳統
人物雕刻傳統可能不如西方
可是我這幾個廟看下來
完全推翻了我過去的這種認識
我們跟意大利十四、十五世紀的工匠水準完全齊平
完全齊平
問題出在哪裏
我們自己不重視這些雕塑
在西方造型進來以前我們也不重視
這就要說到另一個問題
就是中國因爲歷史太漫長
而中國的文物收藏史也非常長
在西方考古史和收藏史出現以前
大約從隋唐開始
也許更早
就是宮廷、皇家還有貴人、貴族
就已經有收藏藝術品的一個傳統
這個傳統到今天形成了一個
我不能叫共識
一個大家都會不約而同的一個態度
就是中國的東西先秦兩漢
魏晉、隋唐
最後是宋
到宋以後
文物也好
雕塑也好
就不太那麼重視了
甚至有點看不起
情況當然發生了變化
我回頭再說到
那麼問題現在來了
就是我們對很多古代藝術
不是遺忘而是忽略
甚至比忽略更進一步的是視而不見
就是今天山西這些廟都對外開放
遊客都可以去
可是我相信我也看到
很少有人會注意明代的雕塑
你比方山西太原附近
就有非常著名的北宋的雕刻
就是雕塑、泥塑
比方說大量的遊客
包括美術史的書寫
我們講到中國到了宋的雕塑
我們都會提宋代的晉祠雕刻
那確實非常了不起
光是這批雕刻
就已經跟西方文藝復興完全齊平
而且比它要早得多
當時意大利還是中世紀
已經非常完美成熟地能夠呈現
真是百分之百的這種中國人的臉
中國人的神態
那種氣質
文物界、美術史都不重視明代以後
這真的是一個趨勢
明代有沒有好東西呢
有,非常非常多
關鍵是我們怎麼看待它
我們怎麼看待它
我的視角就是剛纔說的
一個我在他們的臉上看到我的種姓
看到中國人的模樣
爲什麼
因爲差不多從遼代以後
到了明代就更成熟了
什麼呢
就是中國人的雕塑
已經比唐宋以前的雕塑
有更多的寫實的手法
而且已經做到至今無可企及的一個地步
那麼這裏就要出現另外一個話題
我們歷史上比較驕傲的
不斷被傳播
被美術史評論
是什麼雕塑呢
大部分集中在先秦末年
和兩漢和魏晉和唐宋
例子是什麼呢
就是大家一定知道戰國的馬踏飛燕
這是真是獨步世界的這種
雖然是很小的一個雕塑
先秦還有其他很多雕塑
器物爲主
那麼到了秦代
我們大家知道最著名的
而且是世界範圍著名的
就是七十年代出土的秦始皇兵馬俑
此外我們還有非常驕傲的一個大面積的雕塑群
在哪裏呢
就是一個是在雲港石窟
那個是北魏時期建的
太偉大了
還有一個群大家一定知道
就是敦煌
敦煌唐代的雕塑
隋代的雕塑
一部分宋代的雕塑
你今天去看非常了不起
包括麥濟山
那麼還有一組非常重要的
大規模的石雕
就是龍門石窟
武則天時代的龍門石窟
當然漢代還有一組雕刻
不懂美術的人可能不是那麼重視
但是看到以後你也會非常驚訝
就是漢代或去並木的雕塑
牛 馬 戰士 匈奴
我剛纔講的這一組雕塑
是我們的雕塑史
我們在世界範圍非常驕傲的雕塑
而且跟古希臘古羅馬造型觀完全不一樣
什麼呢
就是高度概括
效果混樸
去除所有多餘的細節
呈現最傳神的部分
這個是中國早期雕塑的一個特點
當然其中被認爲最寫實的
最逼真的
就是青石皇兵馬俑
在這樣的情況下
我們再去看古希臘古羅馬
一般人通常還是會認爲
西洋人的雕塑比中國的雕塑更逼真
細節更準確
那麼像這樣一種造型觀
可能是讓我們覺得
我們的雕塑不如西方
有一條線索很有意思
就是就在我們看不起的那個階段
也就是說北宋過去了
南宋也過去了
進入元代 進入明代
中國的雕塑開始慢慢寫實了
慢慢寫實了
證據在哪裏呢
就是我在局部第二季
曾經特意到大都會博物館
拍了一集
拍什麼呢
就是拍河北義縣的羅漢
是用陶製的燒出來的
你看了那張臉
那個羅漢臉
你就可以知道
他的年代比文藝復興還略早一點
他就比文藝復興第一位偉大的雕刻家
多納泰羅
我覺得就超過多納泰羅
在造型上完全跟他有同樣的能力
來處理人的面部的結構
肌肉 神態 那種氣質
當時我已經意識到
就是我可能要重新看待中國雕塑史
因爲當我們想起中國雕塑史
總是秦始皇兵馬俑
總是霍去病木
總是敦煌
總是雲岡
那些佛教雕塑
可是刻畫我們能夠有認同感的
有逼真感的雕塑
這樣的雕塑差不多要到元明以後纔出現
這就是爲什麼去年我在山西看到的這些雕刻
給我一個巨大的顛覆感
好 接下來我給大家把這些廟裏我看到的雕塑過一過
我最先在大同看了雲岡
那當然沒得說
據說70年代一個法國總統到中國訪問
我們的周總理就問
你想上哪兒
這個法國總統很懂
他說我想去雲岡
他就去看了
還有一位也是法國總統
這不是同一位
說他要看秦始皇兵馬俑
也陪他去了
也是70年代
他一進去就嚇壞了
他就跑出來了
他說我還沒準備好
回頭再看
就跟我剛纔說的
那是我們最驕傲的雕塑
雲岡石窟是公元四世紀左右
它的一部分造型不是來自西洋
而是來自中亞
來自印度的佛教
高度概括
印度和一部分阿富汗
據說那個時候的師傅就是阿富汗那邊過來的
但這個還要考證
我這方面的知識很有限
那麼秦始皇兵馬俑就不用說了
這個公元前200年左右
他讓我們第一次看到
在那麼早的年代
我們有過這麼具像的
而且神形兼備的
真人尺寸的這樣的大型雕塑
而且規模之大
到現在我們看到的也只是一部分
可是他失傳了
爲什麼失傳
因爲他不像希臘
他的雕塑都在地面上
而且有一個傳承
有一個流派
從公元前五世紀一直到二世紀
是他們三百多年黃金時代雕刻
互相借鑑傳承
而墓室壁畫
墓室雕刻
它是被埋到地下的
而且據說那些工匠最後也被埋在地下
所以它不可能再傳播
這也是爲什麼秦始皇兵馬俑是一次性的
一個造型的盛宴
此後在唐宋元明清的雕刻裏
我們再也沒看到過
失傳了
這個是地下雕刻的一個命運
好
那麼回到我去年在山西看到的雕塑
最早也就到遼代
大同的三座廟
我說的時代不一定準確
那麼這些廟裏面的雕塑
大家會遇到一個問題
他們是誰
除了菩薩
旁邊站的那些人
有點像妖魔鬼怪
有點像怒目金剛
有點像佛教徒
有點像道教徒
我跟大家一樣無知
因爲我也無法告訴大家
這一尊是誰
那一尊是誰
我就是一個畫家的角度
我去看他的造型
我一看就非常驚訝
遼代這些廟裏
大家首先遇到的問題
跟我是一樣的
就是他們是誰
菩薩皇母娘娘在正殿坐得最大
容易認
我喜歡的是旁邊那些圍繞着大殿
那些栩栩如生的這些人物
我希望大家不要去管他
因爲我也不知道
他們到底是護法神
還是怒目金剛
還是妖魔鬼怪
還是壞女人
還是什麼
我說不上來
但是我注意的是他們的造型
你看看這些臉
我們現在正在慢慢地出的圖
一張接一張你看看
你就看這些手臂
這些手指
它的那種準確的程度
逼真的程度
然後生動
早期的中國雕塑做不出來
你幾乎找不到在漢代的雕塑
隋唐的雕塑
魏晉的雕塑
能夠找到這樣一個手臂
這樣一個準確的手
包括手指
幾乎很難找到
也就是說到遼代
元代 明代以後
中國雕塑的造型
正在起一個非常大的變化
非常大的變化
曾經有一位紐約的義平人
在看了唐代的三彩
也就是唐代人做的那些
無與倫比的這些馬
他說我真希望有人告訴我
公元十世紀以後
中國人的造型觀爲什麼消失了
我跟他有同樣的問題
就爲什麼上塑到秦漢
然後到唐
這差不多有八九百年的歷史
中國人那樣一種概括的 飽滿的
不追求那麼多真實細節的
這樣一種雕塑傳統
怎麼就慢慢就沒了
但是我相信這位義平人
和西方的美術史研究者 考古學家
他們如果願意花燈符
看看我們元代 明代以後的雕塑
我們出現了另一種造型
而這種造型是我能夠有理由說
他跟意大利我看到的那些
相當寫實的逼真的教堂裏的雕刻
完全在一個水準上
完全在一個水準
如果有什麼不同
那是因爲東方人的臉和西方人的臉
還有聖經故事和中國的道教故事
佛教故事區別是在這個地方
但是論造型
大家現在已經看到了
我先給大家看了帶的
好 現在咱們來到
我說的梁思成發現的佛光寺
佛光寺非常偉大
非常偉大
高高的在半山腰上走上去
走上去正殿那一組唐代的雕刻
已經被民國人全部油漆過了
不好看 豔俗
而且我剛纔說了
就是跟敦煌的唐代雕塑
跟龍門的唐代雕塑
你一比較
這不是最精彩的一組作品
而我一下子注意到的是什麼呢
就是在大殿周圍
一直圍繞到大殿背後
500位羅漢
我很高興我被容許打開山欄
讓我走進去
嚇壞了
這500個人像在開會一樣
層層疊疊 分三四排坐在那裏
一看有他們的領導
他們的主要的和尚
然後有他們大部分的信衆
而信衆當中
有文的 有武的
有老年的 有中年的
也有少年的
甚至還有兒童的模樣
唯一奇怪的就沒有女人
沒有女人全都是男人
500個人坐在那
你們看一下圖片
看一下錄像
非常震驚
我現在要問你們看到什麼
我覺得我就像面對500個活人
我在這些人的臉上
直接會看到我在街上看到的人
我在飯館裏看到的人
我在公司裏 在單位裏看到的人
今天這樣的臉
我們的種姓一直延續到現在
只是穿的衣服跟他們不一樣
也就是說在公元十三 十四 十五世紀
也就是西方中世紀過渡到文藝復興這段時期
我們的鄉下工匠
已經能夠做出這樣大規模的
生氣勃勃的人物的形象
而這些作品今天沒有人重視
我相信專業做美術史的
專業畫畫的
都會不太看得起這些雕塑
覺得很土 覺得很俗
覺得這就是廟裏面的藝術
所謂廟裏面的藝術
我小時候印象很深
就是我到城隍廟
大概五六歲 七八歲的時候
非常害怕 非常厭惡
因爲我小時候的上海
已經是一個西化的景觀
沒有人教我
我進去了就想出來
可是經過這麼多年的一個學習所謂造型
然後又在國外東看西看
我發現我的造型觀慢慢在改變
慢慢在改變
我又回到一個怎麼說
就是用最樸素的感覺
保存着我對古希臘羅馬的雕刻記憶
保存着我對文藝復興的記憶
我對十八九世紀的記憶
就是西洋雕刻
當我猛一下看到中國明代人
做的這些完全沒人重視的雕刻
我就會有這個感覺
我們早就有自己一套
完全成熟的高明的造型手段
來表達我們中國人自己的模樣
接下來我要給大家看的是那座
真正是鄉下的土廟
就是雲林寺
雲林寺現在的方位我說不清楚了
我得去問山西的朋友
但你們上手機一查就能查到
是個山區後面是荒山
非常大的山
當地的文化館 當地的縣委
還希望我們能不能宣傳我們這個廟
也就是說在山西本省
在那個地區這都不是受重視的廟
但是很可貴的是當我走進廟的時候
到處都支着腳手架
政府正在撥錢徹底地修繕這座廟
我爬到腳手架上
就是臉對臉地看了幾十尊
要不是真人大小
要不比真人大兩倍
要不比真人大六倍
這些泥塑彩色的
全部是彩色的
而且在這些泥塑的背後
有非常完整的壁畫
明代的壁畫
那讓我更一次大規模地
能夠看到我們自己的樣子
再說一遍
不要在乎這個是哪個羅漢
他叫什麼名字
然後這個金剛
這個武士
然後這個和尚
他們的名字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跟你們一樣不知道
但是你直接地去看他們的臉
我從不同的角度拍了他們的臉
我看了真是
簡直就是害怕
爲什麼
活生生的臉
五百年前的人做的這些臉
讓我立刻看到
就是我們種姓的一種延續
和種姓曾經在歷史中
被怎樣地表達過
提醒一點
五百年前的明朝人
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朝人
他們可能跟中亞人接觸過
但是沒有見過西洋人
沒有見過西洋人
更沒有一種西洋的造型進來
而這些廟
有的在這個縣
有的在那個鄉
它就是爲那一小片區域的農民蓋的
所以當時所有民衆
無論是地主老財
還是老百姓
還是做官的
進入這個廟
它腦子裏跟我們今天最大的區別
它完全沒有一個西洋雕刻的概念
它百分之百地相信
佛祖就這個樣子
這個道家的方術就這個樣子
然後山海經裏的這些神怪就是這個樣子
就跟西洋人進入教堂
相信這就是聖母
這就是耶穌
這就是聖彼得
爲什麼
因爲我覺得人在認同一個傳說
認同一個宗教
認同一種整個教堂
整個廟所給你的一種教化或者威懾
或者一種神聖感
它必須要有一個基礎的一個認同
什麼認同
就是對這些臉在種姓上的認同
種姓上的認同
種姓是什麼意思
我跟大家舉個例子
我自己收藏過三個國家的工匠做的耶穌
有意大利人做的
有西班牙人做的
有比利時人做的
你就可以看到耶穌的三張臉
爲什麼
因爲歐洲古代跟中國一樣
交通也不方便
很少很少有人不要說走出他的國家
或者甚至沒有走出過他的村子
沒有走出過他的小鎮
那麼當工匠在那兒做耶穌
因爲當時聖經已經開始傳播
整個西方已經是基督教國家
耶穌是什麼樣子
他就是從他國家
他本土
他那個城鄉
裏頭的臉
長成那個模樣
他想耶穌就是這個樣子的
所以意大利人有意大利的耶穌
西班牙人有西班牙的耶穌
同樣的道理在中國也是一樣的
大家如果去過南方
南方也有很多廟
也有很多精彩絕倫的羅漢像
可是中南地區的羅漢
西南地區的羅漢
長江流域的羅漢
和長江以北山西的羅漢
河北的羅漢
甘肅的羅漢
都不一樣
也就是說
也是當時的工匠
根據當時他們村裏面
他們那一片裏頭那些
有模有樣的人
老人或者壯漢或者美少年
去做出了山海經也好
道家也好
佛家也好
他們想象的那些著名的人物
放到廟裏面
所以我希望我的認識是有問題的
因爲我跟大家一樣無知
我並不瞭解中國雕塑史
我也並不那麼瞭解美術史
所以我要放圖片給大家看
圖片有時候更有說服力
更具體
但是從圖片上看這些泥塑時刻
當然你可以跟我一樣
發現我在造型上強調的那些
我們的種姓 我們的模樣
可能你會認同
但是更深的問題就是
在古代就不是問題
他們祖祖輩輩看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他們認同感是天然的
但是在我們的時代
我們對這些泥塑時刻的認同感
會遭遇很多錯位
第一 這個國家已經在上百年的
一個西化的過程當中
我們看的大量的圖片
我們很多年輕人現在都出過國
遊歷過 在歐美都遊歷過
日本 南洋這些
我們已經具備一個世界性的眼光
但我們失去的是什麼呢
失去的是我們對傳統文化
也就是說那些明代人到廟裏面去
他們所抱有的那樣一種期待和信仰
跟我們現在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我們沒有這個
所以像我這樣子進入遼代的廟
進入元代的廟
我其實說不出我看到的這些泥塑
他們是什麼人
我只能看到他們的種姓 他們的模樣
在這個上頭我自己跟他們銜接
那麼就要牽涉到西化過程的一個後果
就是比方說你是不是佛教徒
你對道教懂多少
你對《山海經》懂多少
你對整個的民族傳說了解有多少
這是可以幫助我們重新去看待這些古代雕塑的一個來源
但是如果沒有這些來源
你能不能看
我覺得也可以看
也可以看
就像我們看古希臘 看古羅馬 看文藝復興
我們未必那麼瞭解西方整個的一個文化傳統
這裏面的故事 這裏面的戲劇性
這裏面的道德教訓
我們也未必瞭解
就這些雕塑本身的美就會吸引我們
那同樣的今天我被吸引的理由
也是就像我看西洋雕塑一樣
我被明代人的雕塑 遼代人的雕塑
我也被吸引
但我剛纔講了
我被吸引的理由主要是造型上的
主要是跟我們自己的模樣
就一種印證 一種回溯
一種再度的認同感
這個是我能在這些雕塑上能感到的
目前可能是一個蠻好的時候
尤其在年輕人那裏
我們重新來看待過去的我們的傳統藝術
因爲當你變成一個世界性的公民
他一定給你打開兩個巨大的領域
一個是空間的
這個是古人做不到的
就是你差不多打開手機就能看到全世界的藝術
現在國際性的旅行也在中國已經盛行了有20年了
很多很多年輕人都去過國外
所以空間上你們現在比任何一代的古人都有一種優越
你可以看到全世界的藝術
而當你打開空間性的時候
更重要的一個東西打開了
就是時間性
你可以看到西方一直到古希臘
甚至兩河流域更早的文化
在中國你也可以看到先秦的
甚至商周的大量的藝術
所以這兩個東西打開以後
你再認識自己的位置是一個好時候
是一個好時候
我舉個例子
大家都喜歡看什麼玄幻劇 丹美劇 古裝戲
正好這些劇在過去10年進入一個新的時期
就是拍得越來越講究服裝的考據
燈光的佈置 人物的造型 服裝等等這些
倒也不是說完全復古 完全還原
而是在一個對的想象的渠道下
再向年輕人展開整個中國古代的途徑
遠的可以到漢唐 近的可以到明清
第二個也很有意思
就是我在烏鎮在很多旅遊點
甚至就在大街上
我看到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喜歡穿着我們叫做漢服
在那走來走去
就不光是他喜歡看的
而且他想讓自己的身體 讓自己的looking
讓自己的樣子跟古代人銜接
當然大家是爲了拍照 爲了好玩
但就是這一切開始慢慢跟我們被中斷的
被遺忘的 被肢解的一個傳統記憶
能夠大規模地在年輕人這兒重新恢復
我自己就認識90後組成的兩個團體
我非常感動
一個就是他們嚴格地按照唐朝的樂譜
我估計是從日本弄到的
有點像騙假名寫的那種樂譜
然後嚴格地找到唐朝的那幾件
現在看起來很簡單的樂器
然後他們自己穿上唐裝
嚴格地按照古話裏的服裝
坐在那兒演奏唐樂
我聽過一次
是非常開眼界
再有一個就是另一個90後的團體
這花了大功夫了
就是嚴格地考證
差不多從先秦一路下來
魏晉唐宋一直到明清
服裝史
連頭飾 連鞋子 連腰帶
連珠寶等等
都嚴格地按照每一個朝代的能夠找到的資料
用非常上等的材料
非常好的工藝
把它做好
然後走臺
很可惜不是那麼火
他們不知道用什麼傳播媒介
用什麼宣傳手法
我看了非常非常感動
就是到了年輕人這一代
到了90後
他忽然有一種在時間上和視覺上
他對自己傳統的一種尋找那種認同感
所以我說這是一個好時候
我們重新來認識古典傳統
但是我們遇到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不光是中國有
在歐美同樣也有
我在談論意大利文藝復興壁畫的局部那一季裏
特地放了一集
美術史的傳播它其實是片面的
它做不到那麼鋪開來地給你介紹所有藝術作品
因爲古代這個遺產太豐富了
那麼長期下來比方說意大利
一談起文藝復興總是談到那三個人
達芬奇、拉斐爾、米克朗基羅
所以我特地在局部第三季意大利壁畫節目裏面
我就不講這三個人
爲什麼
因爲我在意大利的長期考察當中
我發現數倍於文藝復興三傑的其他偉大畫家
至少有30位以上
我也不可能全部介紹
我儘量介紹大家比較忽略的或者完全不知道的
這種偉大的作品
甚至包括很多無名的作品
無名工匠做的作品
我認爲一點不比文藝復興三傑更差
而他給你的訊息要多得多
這是我的一個嘗試
那麼中國的情況也類似
我剛纔已經說了
當我們說起咱們古典中國的偉大雕塑
我們永遠是秦始皇兵馬俑
永遠是敦煌
永遠是雲岡
我們沒有人去注意明代雕塑
沒有人去注意佛光寺兩邊那五百個羅漢
更沒有人去注意雲靈寺大山裏頭那座小廟
裏頭那些逼真的
讓我看了血脈分張的那些明代的雕塑
沒有
你如果在過去的美術史圖冊當中
你完全找不到這些東西
明代以後的雕刻你幾乎完全找不到
那麼好消息是什麼呢
今天中國廟堂的藝術
遭遇了一個戲劇性的轉變
就是各地都在找自己的文脈
各地都在開發自己的文化旅遊
從旅遊產業的角度來看
各地尤其像山西陝西山東
這些古老文化的省區
我相信已經在搜索地面上所有被認爲是古蹟的
這些廟這些文物典都在做
不管旅遊能不能開發
據我所知
比方山西已經試圖把他們的古建築古文物
包括壁畫雕塑
再出精美的圖冊
非常精美的圖冊
我要跟大家說的是
我所看到的山西的這些廟裏的藝術
真的很可能只是山西全境唐宋元明清以來
可能只佔十分之一
還有很多地方我沒有去過
很多地方沒有去過
比方有一座叫映縣木塔
非常非常古老的一座木塔
裏頭的圖片我看了我太讚歎了
那裏的大佛像
放置佛像的那種觀念
那種位置
那種環境
這些都已經在進入精美的圖冊
我不知道有沒有進入網絡
如果要打開
那麼已經有人在做這些工作
各地的出版社
各地的考古學家
各地的美術家
或者文化研究者
現在都在做這個事情
那麼我的點是什麼呢
我們目前出這些圖冊
大約是出於這些目的
第一它要做一個文化的掃描工作
每個省尤其是這些古文化的大省
它想做一件事情
就是我們所有東西都要進入我們的視野
都要給它編類
都要給它出版
都要給它一個圖像上的位置
這是第一步
先算個賬
那麼第二步你既然出圖冊就得配文字
就要配介紹
而我大約看了一下這些介紹
大致偏重兩個方面
一個是類似像考古的
就告訴你這是哪個朝代的
這是什麼原因造起來的
當時誰造的
再有一個就是價值判斷
而我們的價值判斷通常會焦點集中在什麼呢
就是文化驕傲
就我們的古人
哪裏哪裏哪個墓葬裏的東西多了不起
哪裏哪裏哪個廟有多了不起
廟裏哪個壁畫哪個雕塑有多了不起
那這個對不對呢
也沒有錯
但我覺得遠遠不夠
遠遠不夠
學者做考證的工作
出版者做介紹的工作
我是個藝術家
我的焦點是什麼呢
就是目前我能夠告訴大家的
就是第一明代的遼代的雕塑裏面
確認了我們自己的模樣
我們種姓的一種感動
第二個就是我們沒有理由自卑
覺得我們中國的人物造型
我們中國的古典雕刻繪畫
在人物這一塊我們不擠西洋
沒有這件事情
當然這裏仍然需要圖片的支持
如果我有可能把文藝復興十五世紀和山西十五世紀
某幾個臉能夠在一起對照
可能是一個最好的辦法
那是一個龐大的工作
我暫時做不了
但是今天是一個圖像的時代
我想能夠做的就是
大家在接觸圖像的時候
就像我剛纔說的
我們不要完全依照已經被反覆傳播的那些著名的作品周圍打轉
我們要把眼光移開
我做局部的一個隱藏的一個野心
就是跟大家大量介紹次要的作品
被我們忽略的作品
或者說被歷史貶低的一些作品
我們要重新看待它
我給大家介紹了這些遼代明代的雕塑
我也給大家看了二十世紀過去三四十年
出現在中國各地的這些
按照西洋造型做的這些中國古人的大雕塑
其中可以做一個對比
而這個對比很可能是錯位的
至少在造型上
在一個人的臉上可能是錯位的
但是我相信會有觀衆問我
今天時代已經完全變了
我們爲什麼還要像古人那樣去做雕塑
爲什麼還要在過去的造型上沒有一個新的變化
我完全同意
時代確實變了
我們今天的一切藝術不可能再回到明代
就像明代的藝術不可能回到宋代或者唐代
唐代的藝術也不可能回到漢代
比方說我剛纔給大家看過漢武帝那個雕塑
漢武帝那張臉
我覺得是用西洋造型
是畫過石膏像的人做出來的一張他想象的漢武帝的臉
但是他有兩個觀念完全是現代的
什麼呢
第一他把漢武帝的臉做成比真人大幾十倍的
甚至上百倍的這麼一個尺寸
這個是古代雕刻沒有的
這種力量感 這種規模感
這古代雕刻沒有的
第二個更重要的觀念
就是他把漢武帝的臉放置在西北的荒原
西北荒原成了雕塑的現場
成了組成雕塑的一個視覺的一個大背景
爲什麼放在那裏呢
因爲漢武帝的功績就是出兵西北
征服了當時的匈奴
擴大了中國的版圖
平定了當時由匈奴民族造成的這種禍患
所以當他的這麼巨大的一張臉
像山一樣大的一張臉出現在一個西北荒原
這也是完全現代的觀念
古人根本想不到這樣做
最後如果想要我做一個總結
我剛纔已經反覆說了
第一 中國人早就有自己的造型
妙極了 成熟極了
第二 元代人 明代人和意大利文藝復興工匠同樣高明
同樣高明
我們不是在比高低
也不是在比藝術上的第一第二
不是這樣的
爲什麼
因爲在西化的過程當中
我們遮蔽了自己的歷史
所以當這個遮蔽被現在的訊息
被現在旅遊的方面去除以後
我相信我第一個看到的
就是我們自己的模樣
在這些古人的雕塑下
它給了我一種種姓的認同
同時給了我一種文化的自信
這是我最後能說的
好 謝謝大家
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