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中國符號與中國文化

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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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次觀看·2025年9月27日
陳丹青中國符號與中國文化
可是我最近實在是不巧,我在生脾炎,每天晚上跟猴子那樣在這兒撓,滿頭都是孢,然後又在中藥治療。
這邊沒有醫藥這方面的專業,中藥很厲害,它有一道辦法是先讓你體內的所有風寒表出來,表出來之後完蛋了,
我就上手上臉,渾身不自在,本來只是軀幹癢。
所以一直到大前天我準備過來的那天,我基本上還是一個完全像個猴子那樣,沒法安定下來。
我很著急,因為前天就已經約好了,所以最後無奈之下就要求安徽方面能不能延後一點,
那一天的藥金過掉以後就會好一點。
所以到前天才到安徽晚上,然後昨天的活動照舊,貴校的講演就安排到今天,
但總算讓我心裡沒有那麼過意不去,可是也讓大家更換了一個日期,非常抱歉。
我從來沒有來過安徽,第一次到合肥,昨天我在電視臺舉辦的那個心安圖書院已經跟觀眾說了,實際上我跟安徽有淵源。
我在1975年到1978年從江西幹南流竄到蘇北插隊的時候,就在安徽河縣的旁邊,
我的生產隊,我那個破村子,旁邊的破村子就是安徽的村子。
我曾經越過省界到那去處理知青打架的糾紛,就是合肥知青和南京知青打起來了,
讓我這個上海知青去調解,一調解就有飯吃,我記得那頓飯,可是我忘了怎麼調解,我忘記了。
說起來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
另外呢,我昨天也說了我母親的經歷,我母親也是個老知青,
她在抗日戰爭時期,十五六歲就到大別山這一帶來,
在當時的國民黨的新四軍抗日救亡劇團,在這做抗日救亡的演劇活動,
也在安徽待過五六年,六七年的樣子。
她現在移民到紐約了,前兩天打電話還跟我講了半天安徽的事情,
就問了一句很傻的話,她說合肥的城牆不知道還在不在,
早都拆的不知道哪兒去了。
然後還在安徽的財政廳工作過,抗戰勝利以後。
所以我到安徽實際上有很多舊可以懷,當然現在到任何省都是一樣,
都是一個嶄新的一個城市,都很像,不太能夠分得出來了。
但總之有一樣東西很難改變,因為今天的話題是所謂中國符號和中國文化,
中國文化裡面咱們說衣食住行的話,只剩下一項中國文化還沒有改變,就是吃。
我是江南人,是上海人,母親又是浙江人,
整個的江南文化,長江沿岸,我認為是全世界最會吃的地方,
最會吃的地方,所以我有時候出差到別的省份,
西北啊,西南這些,就不太習慣吃食,
可是我到安徽這兩天雖然胃口不是很好,拼命吃,
今天中午又吃了一頓,昨天晚上到一個什麼大食堂,
一個吃土菜的地方,真是好吃,那這是人吃的東西。
可是衣住行,中國文化已經基本上消失了已經,
我們穿的衣服全都是跟中國古代人不一樣了,
現在剩下我身上這一件被很荒謬的叫做唐裝,
我昨天也是就這個衣服的問題校正了一下,
這在舊社會叫短打,絕對不是唐裝,
從公元六世紀到九世紀的唐朝從來沒有人穿過這樣一件衣服,
這是很奇怪的稱呼,中國人都不知道怎麼稱呼中國自己的服裝,
那麼有人就稱我你老穿個長衫,這又錯了,
長衫是長的,一直拖著皮鞋那兒,我這個叫短打,
這是解放前下人穿的,杜月笙黃金榮底下的這些出去搗亂的人,
還有那種查訪跑堂的就穿我這樣的衣服,
可是今天二十一世紀我穿了這麼一件衣服在中國走,
居然被認為是民族文化符號,愛國主義,
所以這個國家真找不到北,衣服不對了,住也不對了,
住大家想想看,現在有幾個同學即便是從農村來的,
還住在中國真正的民居裡面,很少了,
安徽可以驕傲的就是所謂非洲的民居系列,西地村之類的,
全國美術學院都喜歡往那兒跑,就因為留了幾棟明朝的房子,
可是我母親告訴我在安徽,在浙江,她小時候她也去過湖北,江西這些地方,
到處到處都是這樣的房子,可是當時中國人受不了,覺得落後,
滿眼看過去非常落後,毛澤東在建國初年為了北京建設的問題,
他就發表過這樣的意思,什麼意思呢?
就是他聽到梁思成先生說要保留中國的城牆,
保留北京紫禁城以內的,現在二環以內的民族建築遺產,
最好在城外建設一個現代的行政中心,
現在歷史證明梁思成的遠見完全是對的,但是他完全失敗,
為什麼?因為毛澤東反對他的意見,
毛澤東他說我看到洛陽的房子就討厭,我喜歡大連,喜歡青島的房子,
大連青島是什麼房子?就是外國人的房子,洋人的房子,
大連是個海港,被蘇聯人,日本人,德國人都坐過,青島就不用說了,
青島是德國人新建的一個海港城市,
你看毛澤東一個湖南的青年,19世紀末生的,
一個很土的農村裡出來的青年,
他很自然的就討厭中國這些千年以來的舊居,
因為整個的共產主義運動是極其激進的,極其西化的,
渴望中國快點轉型進入現代化,非常能夠理解,
他一輩子就去過一次蘇聯,他沒有意思要到外國去,
可是他在中國,他喜歡的是大連和青島的房子,
這是很重要的一個訊息,
那麼這是中國文化裡所謂住,那行呢就更不用說了,
行,中國過去最了不起的就是馬,
曹操要拉攏關公送他一匹好馬,
就是等於今天送你一輛好車,比好車還重要,
送你一輛等於是奔馳,羅斯羅伊斯這種最好的車送給你,
所以從前打仗俘虜對方,馬都要留下來,
等於是把對方的車全部繳下來自己用,
那可是你看一住行,中國已經完全變掉了,
就剩個吃,問題吃實際上也變掉了,
你們去問問你們的爺爺奶奶,
如果裡頭有哪位是美食家,
他會告訴你們今天的中國菜可以說全部都不純正了,
全部不純正了,為什麼不純正呢?
第一,食物本身已經不純正了,
我們的牛奶問題大家知道了,
我們的雞鴨魚肉問題其實一樣的,
跟牛奶問題是一樣的,
都已經用所謂西方先進方式在那兒養,
全部擠在那兒,從籠子裡面長大,
出籠那一天就是他殺頭的那一天,
所以我們吃的雞鴨魚肉實際上都不純正了,
昨天我去那個食堂我為什麼覺得那是人吃的東西呢?
到了公元大概十三四世紀的時候,
拜占庭帝國慢慢沒落,
新的帝國起來,奧斯曼帝國,
這個時候奧斯曼帝國的人種主要就是突厥人了,
今天叫做土耳其人,
這纔有今天的土耳其,
奧斯曼帝國到什麼時候才開始整個結束呢?
一直到二十世紀,
出了一個人叫凱威爾,
凱威爾被尊為土耳其的國父,
到處都是他的像,
隨便你到廁所裡都有他的像,
全國人民熱愛他,
絕對不允許外國人罵他不好,
我說怎麼有這麼一個領袖大家那麼熱愛他,
原來他是土耳其國父,
土耳其國父我想通了,
他等相當於中國的袁世凱和孫中山這麼兩個人物的
集他一身就創建了土耳其共和國,
結束了奧斯曼帝國,
趕走了很多異族人,
在種族文化和國家形態上,
纔有今天的所謂土耳其共和國,
而且是個民主制度,
每年都民選,
凱威爾是非常有胸襟的一個人,
在當時就允許在野黨,
允許不同的政見,
這跟咱們中國不一樣,
很了不起的,
在孫中山時代,
袁世凱時代,
原來打算那麼做的,
議會也是按照美國議會建立的,
但是後來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
走到今天,
中國離五四時候的夢想還非常遠,
還非常遠,
甚至大部分的一個文化形態,
一個思想形態,
遠遠還比不上九十年前,
這是另外一本賬,
不許說它,
那麼講了半天土耳其,
為的是講中國,
講中國的了不起,
了不起在哪兒呢?
你不能想像中國的長安,
原來是另外一個國家,
在公元兩千年以前,
是另外一個國家,
另外一個文明,
你也不能想像唐朝,
公元六世紀,
五世紀下端,
又是另外一個王朝,
另外一個文明,
另外一群種姓的人在統治,
你要說一族統治,
中國當然也有,
元朝人是蒙古人,
進來統治了八十多年,
然後宋朝,
南宋是金人統治,
也統治了相當長的時間,
一百多年,
那麼更早,
魏晉南北朝的時候,
拓跋氏在北方也統治了很長時間,
那麼覆蓋全國的統治,
最強的就是清朝,
女真人,
統治咱們兩百六十多年,
但是中國從來沒有變成像土耳其那樣的國家,
為什麼?
因為中國的文字從來沒有變過,
中國的價值觀從來沒有變過,
什麼價值觀?
就是以儒家為主的一個文理道德的文化,
還有服役道家的那種統治術,
然後佛家的那種教化,
儒士道三家,
從來沒有中斷過的一個歷史,
所以去了土耳其,
我更感慨,
中國一個連續的歷史,
是在世界各國很少很少能夠找到,
中國統一那麼早,
公元前兩百年,
秦始皇就統一了中國,
書同文,車同軌,
非常了不起,
殺了那麼多人,
但是不管怎麼樣,
這麼大一個領土,
這麼多的人口,
就以那麼一種文化,
而且以那麼一種文字,
一種語言,
能夠兩千多年不墜,
一直到今天,
可是到了開幕式上頭,
麻煩就來了,
我們到底拿什麼?
這裡我簡單介紹一下,
我剛去的時候的一個方案,
就他們其實已經有了,
就是除了那個畫卷以外,
兩個鐘頭用四件東西,
來貫穿這個表演,
也就是四大發明,
我說你們為什麼想到四大發明?
他說中國歷史太長了,
這個周秦唐宋,
這個一路下來,
你選這個不選那個,
擺不平,
只有四大發明,
用四種材料,
才能把這個表演,
有可能貫穿起來,
那四大發明大家知道,
一個是炸藥,
一個是印刷術,
一個是指南針,
還有一個是什麼?
照紙,
我現在會開了好久了,
我都忘了,
那些天天一天到晚,
四大發明,
那四個東西,
用材料來著想,
也有道理的,
因為我是畫畫的,
對他們這個構想,
我覺得很好奇,
他們是從材料入手,
來想表演,
那麼這裡面,
就有很多場次,
就是一場接一場的場次,
都已經定下來了,
其中有一場蠻有意思的,
就是蔡國強的一場,
就是他借用了外國符號,
來表達中國符號,
什麼外國符號呢?
他就在整個的場地上,
用炸藥的粉末,
迅速地排出一幅大的圖,
誰的圖呢?
就是畢加索那個哥爾尼卡,
哥爾尼卡大家知道嗎?
這個不少同學,
好像在點頭的樣子,
哥爾尼卡是畢加索,
最重要的一個代表作,
是抗議德軍轟炸西班牙,
哥爾尼卡那個小村莊,
造成的傷亡,
是表達戰爭和恐懼的,
這麼一幅畫,
那麼蔡國強把它借過來,
鋪在那個上面,
起什麼目的呢?
就是鋪完以後,
它是像電子板那樣的,
把它主要造型全部鋪滿以後,
就開始點火,
點火大家想像一下,
這麼大的一幅畫,
像遊龍走獸那樣子,
在大概半分鐘裡面,
全部燒掉,
全部燒掉意思就是說,
我們是發明火藥的國家,
但我們反對戰爭,
傳達這個訊息,
這個意思還是不錯的,
還不錯,
而且最重要的是,
它可以變成一個廣場表演,
大家可以從四面八方,
看這個圖展開,
看這個圖在炸藥當中消失,
此外還有一些共享,
我現在有點記不很清楚了,
我只能說第一個,
就是畫卷剛剛展開的時候,
大家記得不記得,
就是有一幫人在上頭跳舞,
滿地打滾,
就畫出了山河歲月,
還有一個太陽,
滿地打滾這個舞蹈是誰那來的呢?
是一個湖南人叫沈偉,
也是在紐約的,
我在紐約看過他的表演,
他想出一種現代舞的方式,
就讓所有女演員,
就躺在地上打滾,
打滾的時候,
用身體做出一些動作,
在地上的紙留下一些墨跡,
來表示中國的書法,
中國的韻味,
什麼叫現代舞蹈呢?
現代舞蹈就是跟所有舞蹈的差異,
就是它的語言就是身體,
而不是四肢,
大家去看芭蕾舞也好,
什麼也好,
中國敦煌的舞,
或者中國的民間舞,
好歹就是你怎麼動你的手,
動你的腳,
動你的腦袋,
可是現代舞是調動全身,
來做這件事情,
那麼省委開頭這個舞,
也被肯定了,
此外還有很多,
不一一的說,
但是到了3月20幾號,
2007年3月20幾號,
中央首長,
要審查節目方案,
審查節目方案,
審查下來,
基本上肯定,
長卷這個構思,
但是有點,
對四大發明貫穿全場,
幾乎所有中央委員都提出,
質疑的意見,
說表現四大發明,
沒有問題,
但是你不能變成兩個鐘頭,
全程貫穿,
它不管怎麼樣,
還是要有一定的,
現代部分,
我記得那天開完會,
我們都沒有去參加,
張藝謀去了,
回來以後臉一看就不對了,
這個方案不行了,
但張藝謀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他從來不對抗,
他也從來不發牢騷,
他意思就是說,
從今天開始,
我們前期討論,
一年多的討論,
他們也討論將近兩年了,
全部作廢,
我們現在重新開場,
就是前面一個鐘頭濃縮2000年歷史,
或者說5000年歷史,
後面一個鐘頭,
全部變成現代,
我們就坐那,
大概有兩個鐘頭,
誰都說不出話來,
就前面那個腦筋白轉了,
那麼最後達成一些協議,
就是說四大發明不放棄,
但是用別的方法,
穿插到那一個小時的歷史表演裡面去,
那麼這個形成共識以後,
我們就又回到一個先期的討論,
就是開始來算帳,
中國文化到底有多少符號可以用,
這個時候我們貢獻了一個意見,
就是上古的傳說,
上古的傳說,
當時因為我是要替他們畫圖,
弄到上古的時候,
我就被問到上古有哪些傳說,
我就告訴他就這麼幾個,
一個是跨幅追日,
一個是女娃補天,
一個是後羿射日,
就這麼幾個,
最後我們很快決定就用跨幅追日,
就用跨幅追日,
那麼凡事起頭難,
當畫卷展開這個動作出現以後,
你就要開始敘述了,
這第一句非常重要,
第一句非常重要,
所以剛才說了滿地打滾那個戲,
畫卷展開就畫圖,
畫圖裡頭有個太陽,
其中有個男的最後畫完太陽以後,
退出這個長卷,
然後那個太陽就變成一個角,
就這麼升起來,
升起來以後通過燈光,
這邊這個太陽就變成一團火,
非常紅,
然後就有一個男子幾乎裸體,
當中圍一點樹葉,
推頭散髮,
就用繩子吊著從一個南門那兒,
就在空中這麼跑過來,
跑過來一直跑的這個太陽當中,
就幾乎融化在燈光當中,
第一場就完了,
當時的設計是這個樣子,
我們都很興奮,
第一場定下來了,
中國先秦的先秦就交代過了,
中國在有文字,
有歷史之前,
這一段都交代了,
那麼,
問題又來了,
到第二次中央首長審查,
大家想想看是什麼時候,
2008年7月31號,
不對,
2008年7月15號,
就離表演只剩十幾天,
不到二十天,
7月16號好像,
結果絕大部分領導
不知道跨幅追日,
所以在座的同學
比他們有希望,
你們都是理工科出身,
現在我們的領導也都是理工科出身,
六十好幾的人說,
這是什麼,
這個人為什麼要跑出來,
他看不懂,
炎黃子孫,
領導炎黃子孫進入現代化的領導,
不知道什麼是跨幅追日,
從這個上頭,
我們就有理由擔心,
很多中國人都不知道
跨幅追日,
那我們也有理由擔心,
四十億全球觀眾,
也不知道跨幅追日,
跨幅追日對應的有一個希臘符號,
伊卡羅斯,
大家知道不知道,
那希臘神話裡面,
非常重要的一個神話,
伊卡羅斯被帶到迷宮,
飛不出去,
走不出去,
最後只能飛,
就用東西給自己沾個翅膀就飛,
飛了以後呢,
其實這裡面有作用,
他會往太陽那兒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