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眼中的南京大屠杀》一、在南京大屠杀史实中引入国际视角;二、怒火和泪水:专访《南京大奸杀》作者素丹

字里行间一点悟
2357粉絲
476 次觀看·2025年9月17日
😭本文介紹了兩位作者及其關於南京大屠殺的作品。 哈金是一位著名的華裔作家,其長篇小說《南京安魂曲》從西方視角,通過虛構人物安玲的敘述和真實歷史人物,如傳教士明妮·魏特林,展現了南京大屠殺中人性的復雜與情感創傷,強調了該事件的國際性。 另一位作者素丹則通過編輯《南京大奸殺》一書,專註於收集第一手史料和照片,特別是關於戰爭中婦女的悲慘遭遇,力求還原歷史真相,他認為真實的記錄比虛構作品更能震撼人心。 兩篇文本都探討了南京大屠殺這一歷史事件,但側重點不同:哈金以文學手法探索人性,素丹則以史料匯編強調事實和受害者視角。
朋友们,大家好
今天与大家分享的是
西方人眼中的南京大屠杀
一、在南京大屠杀史实中引入国际视角
作者:哈金
《新史记》编者按:
文学需要想像、虚构
史学强调实证
二者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然而
美国多次获奖的著名华裔作家哈金
在其最新的长篇小说《南京安魂曲》中
却不仅描写真实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
更追索史实之下的人性
他思考这一事件的角度也给关心历史的人以启发
在今日美国文坛上佔有一席之地的哈金
当初决定以英语写作时,曾经犹疑过
也曾经历被多家出版社拒绝出版的一段日子
哈金在接受《新史记》记者专访时表示
用英语写作是为了在美国生存而做出的抉择
如今他已很难回到中文写作
不断尝试新题材、新写法的哈金
未来将把西方读者的注意力从中国拉回美国
让读者更了解在美国土地上发生的华人移民故事
从西方人角度谈南京大屠杀
不论是《等待》中横跨的文化大革命
或是《战废品》里纵贯的朝鲜战争(抗美援朝),
哈金都深刻描绘出大事件底下人们的情感冲突与转变
在哈金最新的作品中
他同样选择了一个中国人耳熟能详的背景––南京大屠杀
但哈金并未侧重描述屠杀场面
而是用更深沉的笔调去探索人性
哈金的第六部长篇小说《南京安魂曲》的中文简体字版和英文版
于2011年10月在中国大陆和美国同时推出
中文繁体字版也在11月于台湾推出
这是哈金继2002年《等待》进军大陆后
又一部登陆的小说
哈金认为
能够登陆可能跟描述的题材有关
1937年12月
蒋介石命令南京政府撤离到重庆
13日,日军攻入南京城
开启了屠杀中国战俘、百姓的血腥历史
当时坚持留守南京的西方人中
有一位名叫明妮·魏特林(Minnie Vautrin)的美国传教士
将金陵女子学院改建成国际安全区
收留了上万名来不及逃难的中国妇孺
金陵女子学院
正是《南京安魂曲》的主要场景
《南京安魂曲》以魏特林女助手高安玲的视角来描述这场灾难
以及大屠杀后的心理压力
美联社在评价此书时
认为不清楚南京发生过什么事的人都该读
只用一个夜晚就读完《南京安魂曲》书稿的著名作家余华
为该书写序道:他的叙述是如此的平静
平静得让人没有注意到叙述的存在
可是带给读者的阅读冲击却是如此强烈……哈金一如既往的出色
他在看似庞杂无序的事件和人物里
为我们开辟出了一条清晰的叙述之路
同时又写出了悲剧面前的众生万象和复杂人性
哈金对《新史记》说
其实自己早年在大陆的时候
虽然听说过南京大屠杀
但具体的情况并不清楚
很多细节从来都是模模糊糊的
出国后
见到美国华人不断在纪念这件事、悼念受害者
开始关注南京大屠杀
1997年
美国华裔女作家张纯如的《南京暴行:
被遗忘的大屠杀》出版
引起全球极大的重视
哈金也没错过这本书
读了之后,他更觉得这是个重要事件
但当时文坛上却没见到太多与此事相关的书籍
因此他决定写一本将背景建立在南京大屠杀基础上的小说
把历史事件用文学的形式表达出来
随后陆续收集资料、酝酿情节
直到2008年才真正动笔写作
哈金对《新史记》表示
《南京安魂曲》的写作资料以书面为主
资料很容易收集
很多都存放在公有领域,网上都能找到
虽然前置作业不难,但到了真正动笔后
哈金却遇上瓶颈
作品修改多次
关键是一开始的叙事结构找的不好
我用第三人称说故事
改到第32遍的时候就再也改不动了
虽然一些细小的地方仍旧很有意思
但故事不能成一体,无法连贯
哈金下定决心另起炉灶
将整个故事重新写过
在小说中加入一个虚构的人物安玲
从她的视角,用第一人称说故事
最终将故事连贯起来
并且在完成后又改了8、9遍
这部总共修改40多遍的小说才终于诞生
小说中除了安玲外
重要人物都有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原型
尤其是那些捨命拯救中国百姓的西方商人、教授、传教士
主要情节也多来自于史实
沉重的历史令哈金在写作过程中经常感到沮丧
哈金告诉《新史记》记者
《南京安魂曲》应该算他所写过的小说里
最难写的一部,最主要的原因
就是他不能脱离这么多许多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去另外构想故事
虚构的局限性很大
《纽约时报》在评价《南京安魂曲》时指出
哈金从一个细微且有力的视角描述20世纪最残暴的灾难
哈金对《新史记》解释
他选择用西方人的角度切入这个故事
是想凸显南京大屠杀的国际性
中国人的印象里
这件事的经历者好像就只有日本施暴者和中国受害者
但实际上西方人介入得很深
比如当时在安全区有20多万中国人
日本人根本不把中国人当人
不准许中国人开车
只允许西方人开车
所以就是几个西方人在四处给中国人运粮、运煤
还有许多其他事都是西方人帮忙
哈金说,最后在法庭上审判战犯
也全靠外国人搜集的资料、拍的照片、影片、文字记载
如医疗日记、个人日志,才能定案
中国方面对南京大屠杀没留下什么证据
《南京安魂曲》中便描述了在华外国人将侵略者的暴行默默记下
在战后的东京法庭上揭露的情节
所以南京大屠杀也是一个国际级的事件
我希望从这名美国传教士的角度
将中国的事件变成国际的经验
哈金对《新史记》记者说
《南京安魂曲》并未多着墨于日军屠杀的场面
而是以冷静的氛围描写人物的情感层面
以及书中人物事后的遭遇
虽然魏特林拯救了无数中国人
但也因为目睹太多暴行、背负太多无力救助更多人的愧疚
加上遭到妒忌、误解和诽谤
返回美国后患上严重忧郁症,最终自杀
而故事的讲述者安玲
儿子在日本留学、娶了日本妻子
虽然反战
但仍在战争期间被迫加入日军来到中国
最后被游击队以汉奸罪处死
哈金对《新史记》表示
《南京安魂曲》不可能反覆描写屠杀场面
因为主要人物和故事都是在一个校园内上演
而且如果写得血淋淋的
读者也会受不了
前六周的大屠杀很激烈、暴力
之后表面生活很平静
但受害者的内伤其实很重
他们如何继续生活下去?
我主要想描写他们的内伤
写战争对人心理、精神的创伤
写作之初投稿屡碰壁在美国文坛里
哈金和裘小龙可说继汤婷婷、谭恩美、任璧莲之后
新一代的知名华裔作家
但与任璧莲等出生于美国的第二代华人不同的是
由于拥有在中国成长和长期生活的经历
哈金对于中国的描写更深入
哈金的第一本短篇故事集《好兵》于1996年出版后
获得了国际海明威奖
第二本短篇小说集《光天化日》也获奥康纳小说奖
1999年的长篇小说《等待》拿下美国国家图书奖和福克纳小说奖
《新郎》则获得亚裔美国文学奖
屡屡拿奖的哈金,被称为获奖专门户
其实,哈金刚开始写的并非小说
而是诗歌
1956年出生于辽宁一个中国军人家庭的哈金
本名金雪飞,成长时期遇上文革的哈金
14岁的时候隐瞒年龄加入解放军
1977年高考恢复
哈金第一志愿填的是中文系
但最后考上的是黑龙江大学英语系
高考英文只拿62分的哈金也只好念了
但这一念,也念出对美国文学的兴趣
1982年
哈金考入山东大学英美文学研究所
取得硕士学位后
他争取到美国麻州布兰代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的奖学金
成为改革开放后最早出国的留学生之一
哈金原本计划拿到英美文学博士后回国教书
但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
让这个至今计画无法实现
哈金对《新史记》回忆说,六四事件后
他被迫留在美国
但他不是一下子就决定要以英语写作为生
而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下定决心
那时候连能不能在美国生存下来都不清楚
一边观望、一边读书的哈金
唸书之余还得打工糊口
而此时他已开始以英文写点诗歌
一日,布兰代斯大学来了一位访问诗人
看了哈金写的诗后觉得很不错
欲将哈金的诗集结成册
原来这名诗人正担任芝加哥大学系列诗集的编辑
于是哈金的第一本诗集《沉默之间》就这样于1990年出版了
并且获得良好的评价
第二本诗集的出版就没这样顺利
取得博士学位后
哈金在同学纷纷转换跑道的情况下
坚持留在文学道路上,期间
哈金曾进入波士顿大学写作班学习
1993年
写作班还没毕业的哈金申请亚特兰大艾默理大学(Emory University)的诗歌写作助理教授
在200多申请者里脱颖而出
但学术界评断教授能力的重要依据之一
就是该教授的出版品
为了留住教职,哈金必须有作品问市
出版第二本书遇上困难,到处被拒绝
因为那时我已经有教诗歌写作的工作
对很多诗人来说,已经成为他们的对手
所以没什么人帮我
哈金告诉《新史记》。
在没有作品出版的几年间
哈金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当时只能到处投稿
几乎能投的出版社都投遍了
却屡屡在信箱中发现出版社的退稿信
最后一家在纽约专门出诗歌的小出版社终于答应出版
1996年,哈金的《面对阴影》问市
之后的诗集《残骸》也由同一家出版社推出
哈金认为,中国作家如果要打入国际
不一定要用英语写作
也有用中文写成的有份量的作品
一个作品如果写的好
肯定会穿透语言障碍
而他自己决定用英语写作
一方面是因为走投无路、必须谋生
另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有意义
那时候,我总得有个工作
另一方面我也知道
在英语中有个伟大的传统
就是一些外来、非以英文为母语的作家
也能在美国成为重要作家
所以我最后觉得
不管能不能生存下去,就做看看吧
看看有没有这个运气和能力了
当时有接受失败的心理准备
哈金对《新史记》说
逐渐地
哈金发觉有些材料用小说来处理
比用诗歌来处理更好
加上诗集的出版不太容易
因此开始写起短篇小说
慢慢地小说越写越多
出版的数量开始比诗歌要多
哈金就这样很自然地从写诗转换到写小说
小说和诗不一样
小说每天都可以写一点
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个作家
然而对于一个还没建立任何读者群的作家来说
想出版小说也非易事
哈金回忆说:在美国要出版
关键是读者群,出版商仍是商人
他们觉得你的书能卖,才会接受你
就有出版商说:‘我们凭什么给你出?
为什么我要赔钱?
’哈金别无选择,只能到处投稿
幸而虽然遭到大出版社拒绝
但总有一些小出版社愿意提供机会
哈金认为,或许非美国人却用英语写作
总是有些不同
短篇小说《好兵》与《光天化日》分别由两家小型出版社出版
《好兵》的出版社随后再推出哈金的长篇小说《池塘》,
到了第二部长篇小说《等待》,
哈金一举拿下美国国家书卷奖(一译国家图书奖),
成为至今唯一一位拿到这一美国文学界最重要奖项的华人
从此打出知名度
从屡被退稿,到获得大出版社的青睐
哈金一路走来
妻子与儿子都相伴在旁、不时加油打气
哈金2007年出版的《自由生活》便在开头写道:"To Lisha and Wen
who lived this book
特别献给他的妻子丽莎和儿子文
从中国到美国,不断尝试新题材
2001年,儿子北上求学
哈金也决定离开艾默理大学
到波士顿大学教授英语文学写作
至今
哈金仍觉得以英语写作有其挑战性
英语不是我的母语,不管什么时候
都可能觉得写起来很彆扭
一开始觉得英语写作有种uncertainty(不确定性),
但后来也慢慢能接受这种不确定性
哈金对《新史记》说出一番颇有哲理的看法:
有时写作就需要这样的不确定性
如果有把握什么都能做好
最后写出来的作品肯定不好
刚开始用英语写作
哈金曾担心被人看作卖国贼
如今哈金以平常心看待此事
总有人说用英语写作就是‘卖国贼’,
但我不管他--那些事情我没办法掌握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
把我自己的书写好就是了
裘小龙曾指出,以英文写作时
会考虑到某些中国的历史背景对英语读者来说并不熟悉
因此必须在书中用适当方式加以介绍
哈金在这一点上没遇上什么问题
虽然他的故事情节经常涉及中国历史
但写作时,我很少做解释
即使涉及中国背景
我也尽量把小说写得没有中国文化背景的人也能读懂
哈金认为
写作更关键的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怎样才能说得恰到好处
这与作品涉及的背景无关
用英语写作多年后
哈金认为自己很难再回到中文写作
1997年,哈金获得美国公民身份
2004年
在听闻北京大学英语系有位教授诗歌的老师离职后
哈金曾向北大递交申请信
却未得到回应
我连回中国都不可能了
我母亲最近病了
但我没法回去,他们不给我签证
连回中国的盼望都无法实现
哈金认为更别说用中文写作
要写一部长篇
必须是很多年的准备和工作
但我不能回中国(做准备),
而且用汉语写作
中间如果有一个小事把你打断就会前功尽弃
但自己将自己的小说翻成中文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哈金的短篇小说集《落地》就是亲自翻译成中文
他对《新史记》说,比起交给专职译者
自己的作品当然最好还是由自己来翻译
但毕竟有工作在身
因此时间允许的话
他较可能翻译短篇作品
翻译短篇报酬少又辛苦,还必须做得精
由他亲自翻译更能掌控品质
哈金的作品多描写从前中国与华人的生活
而非当今中国
记者问他,是否因为身在海外
对当今中国了解较少的原因
他承认这是一个因素
在海外
对中国大陆的东西还是很清楚––甚至还会看得更清楚
但中国的‘小东西’,
比如街上的气味、新的方言
还有街道、房子的模样,就很难掌握
哈金对《新史记》表示
如果真要写现代中国
也可以有不同的写法
但他想写的不是现代的中国,现阶段
华人移民美国的经验对他来说更为重要
而北美华人的故事自然又会跟中国过去的历史联繫在一起
而美国读者也并非对哪个特定时代的中国
或特定的中国事件格外感兴趣
关键是你故事讲的好不好
哈金说
与许多人不同的是
哈金在成长过程中曾加入解放军、入过党
但他不认为这些经历对写作有太大的影响
差别可能只在有没有文人气息
我跟中国大陆和台湾很多作家不一样
我是从底层出来的、当兵出身的
比较少有文人的习惯、精神状态
也很难跟他们融入到一块
虽然哈金作品主要围绕在中国、华人移民上
但坚持英语写作多年、工作环境也几乎完全使用英文
哈金认为自己既不是未融入主流社会
也并非已经美国化
我应该是既中国又美国,在中间吧
他笑道
在写作的路上
哈金不断尝试新写法与新题材
如《自由生活》是哈金第一次写华人移民的故事
而《落地》更可看出不同之处:
以类似散文体描写现代美国华人生活
许多故事透出超现实的气氛
哈金对《新史记》解释
他不像一些大陆、台湾或美国土生土长的作家
对于题材的选择有明确的范围界定
其实我的每本书都是描写一个新的地方
都是一个新的启程
哈金说,未来也会做其他的尝试
因为他不可能老写中国大陆的事
目前哈金正在撰写的故事
便是与美国东海岸华人移民相关的故事
预计两年后完成
二、怒火和泪水:
专访《南京大奸杀》作者素丹
无论什么样的战争
牺牲最大、受害最深、遭遇最惨的就是妇女––她们是弱者啊
而在南京陷落之后的三个月
她们更堕入了无比残酷的十八层地狱
素丹不算一个知名学者和作家
但是看了他主编的书
我相信,很多人会记住这个名字
这本书只有283页
其中还有近20页是文献来源
封面内页和封底内页都是一片素白
书名并没有特意加粗加大
就是那么普普通通的五个黑字
却自有一种触目惊心的力量:
南京大奸杀
从这个书名,读者可以想见其内容:
用精选的11万字第一手文字资料和近百幅照片
讲述从1937年12月13日日寇攻占中华民国首都南京后
屠杀中国民众,奸淫中国妇女的暴行
这本篇幅不大的书
历史和感情重量却沉甸甸
与实录相比
虚构作品那么苍白2011年秋天
哈金的长篇小说《南京安魂曲》和张艺谋导演的电影《金陵十三钗》相继问世
随后不久
《南京大奸杀》也在香港明镜出版社出版
2012年2月初
当《新史记》记者拨通了北京媒体人素丹的电话后
素丹说,这实在只能说是不约而同
素丹没有看张艺谋的影片
也没有看哈金的小说
我已经读过那么多的第一手实录
我怎么还有情绪去看虚构作品?
与这些实录、图片相比
所有的虚构作品都那么苍白
或许这样的断言有一定偏激的色彩
但是《新史记》记者十分理解他的心情
在搜寻、阅读这些血泪记录中
他多少次悲愤难抑
潸然泪下
他认为
文学家艺术家运用真实的历史素材
但在创作过程中
调动自己的生活与知识积累
融进自己独特的理解
将这些真实素材改造成了高度个人化的作品
但是这些作品与实录大不一样––素丹更相信实录的力量
素丹告诉《新史记》记者
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来编辑这么一本书
原因是由远及近的
他在北方农村长大,父亲在外地工作
身为人民公社女社员的母亲没有读过什么书
对这个淘气贪玩的孩子管教十分简单化
抓住了我逃学,就没有我的好果子吃了
为逃避挨打,他常常躲藏在外
实在饿极了
趁母亲下地了再偷偷熘回家抓点吃的
飢饿的感觉就烙在脑海里了
长大了的素丹
一直对受迫害、受侮辱的小人物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和关切
素丹的同情和关切不只是光对同胞
我看到二战中1939年到1945年纳粹灭绝犹太人的许多资料
特别敏感
这方面的资料,只要我看到
一定会细心地阅读,或者乾脆买回家
纳粹屠杀犹太人
让我马上想到了我们的南京
––他觉得疑惑难解:这么重大的事件
竟然这么缺乏震撼人心的作品!
史料不是没有--恰恰相反
史料浩如烟海
素丹跑书店搜罗
也从中国的网站上订购
有一次竟订购了150多本书
素丹由衷地讚叹:
中国的史学界在搜集、整理、出版南京大屠杀史料方面
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
与中国近现代史上其他重大事件的史料比起来
称得上相当完备和系统––我们常常抨击中共当局掩盖历史真相
但是这件事
他们做得非常好
像江苏出版的南京大屠杀史料丛书
一本接一本地
为什么能做得这么完善?
南京大屠杀毕竟与中共关係很远
当局可能对这个课题觉得碍不着他们的事吧
不仅没有任何干预,还不惜重金
素丹说
但是问题也就在史料浩如烟海上
由于篇幅实在巨大,又多是原始史料
毕竟泥沙俱下,芜杂散乱
反而让当今一般读者望而生畏
敬而远之,不会去翻开它们了
这么有价值的书,人们很难看进去
这多可惜啊!
素丹跃跃欲试
他决心精选其中的最撼动人心的片段和最画龙点睛的语录
编出一本篇幅不大的书来
让读者即使不了解整体
也可见一斑,从局部推断全貌
战争受害最深的就是妇女从哪个角度编选呢?
他冥思苦索
确定选取妇女在浩劫中的悲惨命运这一主题
素丹对《新史记》记者说:
无论什么样的战争
牺牲最大、受害最深、遭遇最惨的就是妇女––她们是弱者啊
像苏联红军攻佔德国、进入中国东北
也是无恶不作
奸淫妇女……确定了主题之后
素丹更有意识地搜集相关资料
素丹说,这段历史过了这么多年
已经是非常破碎、模糊了
甚至可以说是碎片化了
将之搜集整理出来
用奸杀这根线穿起来
就重新织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华裔女作家张纯如写《南京暴行:
被遗忘的大屠杀》,
选的时间段是六周,素丹查阅资料发现
六周强奸和屠杀之后
暴行的规模是小了一些,但并没有停止
于是素丹就将编选资料的时间段
定为从南京陷落的1937年12月13日
到日本华中方面军最高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因暴行曝光被免职召回国、战斗序列被撤销的1938年2月13日
整整三个月
素丹对《新史记》提到索尔·弗里德兰德尔所著的历史巨著《灭绝的年代(纳粹德国与犹太人1939-1945)》对他的启发:
我去年买了一本《灭绝的年代》,
这是第二卷
在此之前他还出了第一卷《迫害的年代(纳粹德国与犹太人1933~1939)》。
他用编年体,一天一天
将创子手的书信、日记、幸存者等所有人的声音都汇聚起来
其中提到许多小人物
他们的某些细节和某句话
让我在脑海中难以磨灭
素丹在大量阅读中,逐渐体会出
历史就是由一个一个细节构成的
一个仅仅两行字的细节
效果胜过一大篇抽象论述
他列举这些史料中让他惊心动魄的细节:
有个女孩坐进轿子出嫁
日本兵来,抬轿子的跑了
日本兵就要强奸新娘子,她坚决不从
日本兵就把她肚子剖开……日本飞机来轰炸
一位妇女跑到美国大使馆去避难
不巧一颗炸弹落下
身躯被炸得四分五裂,粘到牆上
挂在树上……《魏特林日记》没有任何夸张
完全是平铺直叙
她不仅是作为一个外国人,关怀中国人
更是作爲一个人,关怀人!
她写道,日本兵闯进金陵女子学院搜查
门卫拦住,门卫是中国人
日本兵就用枪逼着要他们跪在地上
而她因为是美国人,就免了跪下
站在一旁
确信日本兵走远了
中国人才敢站起来……素丹还给我念了一段日军一等兵田所耕三的回忆:
我把一个女人绑在柳树上
将捆在两隻脚脖子上的绳子绑在两匹马的马鞍上
分别给左右的马一鞭子
人就从大腿处撕拉开了
一直撕裂到乳房那里
部队士兵观看了整个过程
中队长什么都没说….
素丹认爲
这比光是说南京大屠杀惨绝人寰云云
更像刀一样刻在人们记忆之中
不许可的写真最具历史价值
不少专家、老师组织学生和志愿者去访问南京大奸杀的幸存者与见证人
打捞历史
但是幸存的受害妇女往往不愿回忆自己的屈辱可怕的经历、再次血淋淋地撕开心头伤痕
倒是在南京的外国人用打字机、照相机和笔记录了日军暴行
儘管很简略
南京安全区主席拉贝和其他外国人的日记
美国驻南京大使馆的报告
日本当年报纸的翻译稿和照片……在南京那时要不是有这些美国人德国人
南京老百姓就更遭殃了
日本兵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日本人一定恨死了这些外国人
给他们造成多大的舆论压力!
让素丹惊喜的是
日本学者徵集到许多当年侵华官兵的书信日记
还有高级军官的汇报、战报
中间有不少第一手史料
甚至有参与强奸的士兵的日记
当然写得很隐晦,一句话带过
有些士兵死了
家人将其日记做了一些清理
给了专家学者
这样
素丹手里就有了三方––受害人、施暴者和见证者多种视角的资料
穿插对比
就能比较完整、立体地反映南京大屠杀真实历史
《南京大奸杀》一书中,用了很多照片
素丹告诉《新史记》记者
寻找照片相当难:
国内资料、图书上的图片质量很差
不少照片又已为人熟知,没有新鲜感
我去潘家园等旧货市场,让我惊喜的是
竟然买到了1938年1月第一期美国《生活》画报!
这是美国第一次用图片来报导南京大屠杀
我第一次看到看到那张著名的中国人的头的照片
这张照片流传久远
《生活》画报中还用了两个页码来介绍南京人上船、上火车
逃离危城
还有两个整页是美国摄影师拍摄的南京陷落前两天
长江上的美国军舰被日军炸了
美国人都跑到岸边……大约不到一千字的报导写得倒一般
照片可真非常珍贵,都是原版的啊!
我问卖主要多少钱,他说这一本要五百
杂志没有一点折痕
也没人在上面批注、划道
乾乾淨淨地落到我的手中
买下来之后,我感到庆幸:
这些英文报刊
怎么越过万里大洋,来到中国?
怎么穿过70多年岁月,流传到今天?
又怎么到了正巧需要它们的我的手中?
还有一次
素丹向他在日本的朋友提出要求:
东京有旧货市场吧?
能不能帮我去看看
有没有一本《日本的战曆––从满洲事变到太平洋战争》?
这本书从日本寄到我的办公室以后
连一个从美国大学历史系毕业、研究东亚史的美国人看到了都非常惊讶:
你怎么买到的?
当他得知我爲了扫描,不得不撕开它
惋惜得了不得––我也惋惜呀
但没有办法,只有撕开这一本
扫描图片
才能让更多中国的、西方的读者看到啊……素丹告诉《新史记》记者
当时日本往中国战场派了很多战地记者
例如《每日新闻》甚至派了80个记者
其中至少有十名摄影师
日本那些文字报导基本上都是假的
充满偏见
但照片就很难骗人
那些日本摄影师的水平都很高
但他们拍的许多照片
日本媒体似乎也没发表
呈现出来的侵华战争,都是一片祥和
看不到残忍场景,唯一例外
就是两个日本兵杀人比赛那张照片
日本战败以后
军方下通知要求这些没发表的照片要全部销毁––都是战争罪证啊
但是日本不少记者竟然把这些资料都收藏起来
不知怎么就流到市场上
有的还被中国人得到了
印刷出版,作为日本侵华的罪证
素丹在北京一个卖旧书的人那里就买到一本日本的《不许可写真史》。
议定成交
卖书的人说给素丹用快递寄过来
素丹说
别寄,你告诉我地址
我去取––这人住在北京郊区
好几十公里远呢,但素丹宁愿辛苦一趟
怕万一寄丢了,就再也弄不到了
可能南京大屠杀博物馆都没有这本画册呢
可我有!
不许可写真是怎么回事呢?
素丹解释说
当年日本记者拍摄了照片后
要洗成五寸的,放在底片夹里
送给军方等三个机构审查
通过了才能刊登
不合格的就打上叉退回
有的还会注明不许可理由––例如
日军在杭州湾登陆照片
有的日本兵穿着大裤衩
裤衩上就点上了红笔,这意思很明白:
有损皇军形象!《不许可写真史》裹就全是不许可的照片
素丹爱好文学艺术
在选取文字和照片时
很注意可视可触的鲜明性
他告诉《新史记》记者
在选定的时间段的最后一天––1938年2月13日
他摘录了美国《视野》杂志上一段根据传教士日记整理的史实:
因爲三个日本兵被中国人打死
大批日军赶来
他们在该镇外面拉起一道警戒线
300名居民,每6人或8人为一组
全部被捆绑起来,扔进结冰的河水中
随后,日本士兵摧毁了这座小镇
没有留下一堵’。
没有留下一堵牆
主堵墙
素丹对我重复着这句极富质感的话
我这本书就在这里结束了
成天接触这样的史料
是无比悲愤的痛苦经历
难怪当年救助中国妇女儿童的美国人魏特林
写出《南京暴行:
被遗忘的大屠杀》的张纯如
都承受不了,患抑郁症自杀
素丹很理解她们
读到和看到日本兵怎样刺杀、强奸中国人的文字和图片
他的心也在怒火和泪水中熬煎
最让素丹心酸的,是封面这张照片
也是这本书最后一张照片:
一名中国年轻妇女怀抱着婴儿被日军砍下头颅的瞬间––照片很小
但让他的眼泪哗哗地流
素丹非常佩服美国《纽约时报》记者
1937年12月18日
南京大屠杀的悲剧刚刚开场几天
就站在历史高度发出了预言:
日军在南京的掠夺、强奸和屠杀已将攻陷南京变成日本的国家耻辱
它必将在历史上写下令日本举国上下永远悔恨的一页
他把这句话,印在了本书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