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殤 01 《尋夢》

你笑天下幾時幾到 幾時幾到山上幾時幾隻船 幾時幾隻船 幾時幾人敢 幾時幾個好朋友 吸引成千上萬中國人的黃河漂流探險 傳來凶訊 洛陽和北京兩支黃條隊 都在拉加峽下峽翻船遇難 曾經漂過長江虎跳峽的兩位勇士 朗保洛雷建生也被黃河激流吞沒 國內一時議論紛紛 據報道 這些青年漂流者 是因爲絕不讓美國人肯沃倫 拿走中國江河的首漂權 才鋌而走險的 肯沃倫對此十分不解 你們中國人如果到美國去漂密西西比河 是不會遭到反對的 當然 沃倫先生永遠無法把眼下的漂流 從一百年前西方列強的炮艦 在中國江河裏橫行的歷史聯繫起來 可中國的青年 忘不了 當這些漂流者拋屍黃河的時候 我們是稱道他們有愛國精神呢 還是批評他們的盲目民族情感呢 無論怎樣 他們把這件事情 天天坐在我們民族的母親河上 悲壯和悲劇都是巨大的 事情不僅僅只表現在江河漂流上 你看在這些體育競技場上 中國人是多麼狂熱啊 當五星空旗升起的時候 大夥都跳都哭 如果輸了呢 大夥就罵就砸就鬧事 一個在心理上再也輸不起的民族 中國女排的姑娘們已經是五連冠了 壓在她們肩上的是民族和歷史的沉重責任 假如下一次 她們輸了呢 也有不少人不再爲這些事煩惱 她們匆匆離開祖國 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個究竟 同時那些散落在外面的遊子們 又紛紛回到祖國來看個究竟 這兩股雙向逆反的風潮 又說明了什麼呢 是近百年來總是被動挨打的歷史 造成了我們今天的心態嗎 或者說 是近幾十年來的貧困落後造成的嗎 或許是這樣 但不完全是 在這些現象背後隱藏着的 是一個民族的心靈在痛苦 它的全部痛苦就在於文明衰落了 有個叫陳天華的中國青年 面對當時正處於黑暗中的祖國 在日本倒海自殺 那時有幾個中國人能夠理解他呢 今天我們回想起這個陳天華 彷彿可以推測他那深刻的絕望 也許正是對文明衰落的一聲微弱的嘆息 我們再也不能迴避 對中國古老文明命運的反思了 當今的世界上 面對着西方工業文明的挑戰 和全球文化廢留的大趨勢 每一個擁有古老文明的民族 都面臨着現實與傳統的嚴重危機 傳統越古老 危機越沉重 尋根越熱烈 我們中華民族的根在哪裏呢? 大概每一個黃皮膚的中國人都知道一個常識 中華民族是黃河孕育的 那麼這條大河是怎樣塑造我們民族性格的呢? 它又是怎樣歷史的規定了我們文明命運的呢? 這恐怕就不是每個人都認真思考過的了 這的確是世界上很奇特的一條大河 它從班克拉山北路的冰封雪山中發源 向東流去時 經過一座黃土高原以後 就變成了一條黃色的泥河 這條黃河偏偏又孕育了一個黃膚色的民族 這個民族恰恰又把他們最早的祖先叫做黃帝 而在今天的地球上 每五個人中間就有一個黃帝的子孫 黃種人 這是一種多麼神祕的自然聯繫 它彷彿讓人相信 這個黃色人種的皮膚就是被黃河染成的 的確天地間還沒有其他一種自然力量 曾像黃河這樣對塑造華夏文明起的無法估量的作用 關於這一點 我們不必要去做繁瑣的考古論證 只從一個在中國最常見 也最受敬畏的偶像上就能得到印證 幾乎可以說是我們民族的象徵 可是人們是否想過 華夏民族爲什麼會崇拜這麼一個形象兇暴的怪物呢 恰逢又是一個龍女 對龍神崇拜的研究也熱鬧起來 這無疑也是文化尋根的一種表現 據說我們的祖先從跨天接地的彩虹中看到有兩個頭的巨蛇從大地吸水的壯麗景象 也有人說先民們從撕裂雲層的閃電看到金蛇狂舞伴隨風雨交錯 他們創造了龍的形象 這是一個典型的大和民族的夢 龍在原始人看來呢 它是原始人按照特定的觀念 有意識的組裝成的 可以說是個組裝件 按照什麼特定觀念呢 那麼咱們可以分析一下 比如說這龍的形象 它是馬的頭 鹿的腳 蛇的身 雞的爪 那蛇的身 它體現了一種原始人對這種生命的觀念 就是看它 比如說古代人吧 很少看到死的蛇 所以他就認爲蛇一到了歲數大了 年紀老了 退層皮就年輕了 雞爪子也是這樣 也是一種生命的符號 老太太到菜市場去挑雞去 她總是先看看這個雞的鋸 這個雞爪上多出來的那個骨頭 再看看那個 如果要是那個短呢 它就是嫩的 所以可以說雞爪呢 也是生命的一種符號 馬的牙齒也是這樣 一般來說就是看看這個馬有多少歲 都是說幾歲牙口 鹿腳是更不用說了 鹿腳每年都要吊一回 然後再重新萌發出鹿茸來 每多一年呢 它就多長出一個叉了 所以一般的獵人 一看這個鹿有幾個叉 他就知道它有多少歲 特別是它這個鹿腳 它吊了 象徵着死 又萌發 象徵着生命 又再生 這樣的話呢 可以說龍在文化的含義中 它是一種生命的符號 龍神崇拜 就是讓人去崇拜那種不是人的東西 也就是龍 很奇怪的 中國的統治者 自命爲是人世間最高貴的 甚至於是整個大自然最高貴的一種存在物 但是他們卻以真龍天子自命 認爲自己是龍的化身 在這個裏頭呢 我們就找到了一個連接點 也就是說龍這種自然界的 那個惡勢力的象徵 一種暴君是吧 跟皇帝這種社會世界的人間的暴君 人間的橫暴者 對相似點 因爲皇帝要把自己打扮成龍 也就是說 皇帝要把自己打扮成一種不是人的東西 總而言之 龍的崇拜之所以會起源於黃河流域 正是這個大河流域民族對他的生命之河的敬畏 黃河無疑是世界上最暴力最任性的一條大河 有人說 在中國文化中有某種寬容惡勢力的成分 也有人說 中國民族性格中有圓滑世故 聽天由命 逆來順受的致命弱點 那麼這絕不是偶然的 對於一個歷史悠久的農業大國來說 農業的命脈正在於水 水卻被龍王主宰着 於是這個民族愛他也恨他 讚美他也詛咒他 這是一種多麼複雜的感情 就像龍的形象一樣複雜 於是中國人也變得複雜起來 一方面他們要把龍王老子供奉的使他無可挑剔 把他捧上權力的楓邊 另一方面 他們又要在豐收鑼鼓敲響的時候 着實的戲弄着老東西一番 出出一年磕頭燒香 懲慌懲恐的惡氣 這真是一種絕妙的中國式的智慧和幽默 在敬畏和戲弄之間 人們獲得了微妙的心理平衡 正像修建金字塔使埃及人創立了國家一樣 從黃河的搏鬥也使中國凝聚起來 我們的文明史就從大魚開始 幾千年來對水的渴求 竟成爲中華民族的一種生存偉力 這種神祕的命運 至今還徘徊在乾旱的北中國 發生在太行山這個老景村的故事 多麼深刻的揭示了中華民族的生命動力和悲劇性的命運 它的含義幾乎可以象徵性的涵蓋整個民族歷史 因此它才達到了一種與世界對話的高度 作者鄭毅正是從黃河岸邊獲得這種啓示 三年以前我騎着自行車 從山西和內蒙交界的地方一直跑到河南 就是說跑完了整個晉陝峽谷 有幾十個鎮子 幾十個縣 跑了有一萬多里地 那次經歷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一次經歷 就從那一次我對黃河直接的接觸以後 我才深深的感覺到 黃河爲什麼說是我們中華民族的象徵 爲什麼是我們民族的代表 我跑的這一段就是像我們傳說中 以及他們的出生地都在這一帶 他們以及後來許許多多的整個的歷史 中華民族的歷史 都在這個地方演出了許許多多的國劇 這一次經歷使我的文學觀念發生了一個根本的改變 我到生計了 這個地方沒有多少土地 所以後來國家就把這些人 有很多人幽冥奇妙的 有一個什麼樣的一種心靈 後來經過一個長時間的思索以後 我感覺到是一種 那種人和自己土地的一種永遠說不清的 這樣一種非常深沉的感情上的聯繫 血肉上的聯繫 環境越困難 刺激文明生長的積極力量就越強烈 這是西方史學家的一個著名的觀點 他們認爲黃河流域之所以成爲古代中國的搖籃 可能就是由於人類在這裏所要應付的自然環境的挑戰 比中國的南方 例如長江流域要嚴重的多 人們潛伏的創造才能被挑戰刺激起來了 黃河浴域的文明 的確是人類歷史上一種非常早熟的文明 從惡劣氣候和洪水氾濫的鬥爭 使得中國人的治水 力算 土地測量 以及農業耕作 飼養家畜 製陶冶煉等等技術 比西方早成熟至少一千年 但是在歷史演變 社會機制 政治組織等方面 也因此而走了一條 純粹東方式的道路 今天如果有人告訴你 東方社會 那悠久的專制主義 實際上 同水有關係 可能你會覺得奇怪 其實這種看法正是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來 他們認爲 東方的自然氣候狀況 使大規模的人工灌溉設施成爲農業的首要條件 在那時的生產力水平下 就必須有一個高度集中的中央專制政權來組織成千上萬人去完成 這就是著名的亞細亞生產方式的觀點 可惜 馬克思和恩格斯沒有把這個問題徹底講清楚 讓後人一直爭論不休 實際上 無論是埃及的金字塔 中國的大運河和長城 還是南美洲叢林中的瑪雅人金字塔 這些讓現代人歎爲觀止的古代浩大工程 不都顯現着非常相似的亞細亞式的歷史陰影嗎 不都是古代大帝國的遺物嗎 成千上萬微不足道的個體 被某種秩序排列組合在一起 擁戴着那個至高無上的頂峯 這種大一統的社會結構 不是很像一座龐大的金字塔嗎 因此 民主、自由、平等這些東西 就很難成爲亞細亞的了 亞細亞 亞細亞是一句古陝米特語 意思是太陽昇起的地方 在地球北溫帶歐亞非三大洲的接壤處 從冰山雪峯中躺出來的幾條大河 分別孕育了人類最古老的幾個文明 無論是黃河、尼羅河 還是迪格麗斯河、幼波拉底河 以及印度河 這幾條著名的東方江河 都成爲人類文明的搖籃 因此亞細亞是創始的地方 文明的曙光從亞細亞升起 就像太陽從東方升起一樣 但是五千年過去了 亞細亞的太陽隕落了 這幾個最先閃光的古老文明 也或早或遲一個個黯淡下去了 這是爲什麼呢 在兩河流域的古城早已蕩然無存 在八千年前的蘇密爾文明之後 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始終浸泡在 無窮無盡的征服之中 一個又一個大帝國傾覆 許多古老的民族相繼從歷史上消失 到公元前三百多年時 亞歷山大大帝已經在焚燬 爲波斯王的壯麗宮殿了 尼羅河畔的大金字塔 也像隱退了歷史中去的一個迷夢 永遠渾渾沌沌 憂傷的斯芬克斯蹲在這裏 彷彿什麼也不想解釋 古埃及帝國在長達數千年的三十個王朝中 也曾經強盛的猶如這金字塔一樣 無以倫比 但是早在亞歷山大到來之前 它就淪於波斯人之手 在後來的數千年裏 它那被征服的厄運直到近代才結束 在更靠東方 也更加肥沃富饒的印度和恆河流域 一種與西方完全隔絕的古老文明 在亞歷山大遠征來到之前 已經延續了幾千年 有人曾經說過 寫印度的歷史一直寫到距今四百年前 可以不提到一個海字 然而 當歐洲的海盜出現在印度洋的時候 這個文明就再劫難逃了 喜馬拉雅山背後的這個黃種人的文明 卻異乎尋常的延年益壽 這似乎是一個例外 爲什麼封建社會形態在中國 長期延續這個問題 已經爭論了多少年 人們提出種種解釋 總認爲這是一個特殊現象 其實真正特殊的並不是東方的古老現象 而是歐洲出現了突變現象 美國哈佛大學的華裔學者張光直教授認爲 兩河流域的蘇密爾文明 由於自身具有重視經濟貿易和技術等等因素 後來從地中海的古希臘文明結合 產生了突破性的新文明因素 最後走向了現代西方工業文明 它在整個人類文明史上 原來並不是一條常規性的歷史走廊 在人類從野蠻走向文明的過程中 具有世界普遍性的常規通道 實際上是東方式的亞細亞形態 張光直教授研究了中國文明 從中美洲瑪雅文明的相似性 認爲它們是同一祖先的後代 在不同時代不同地點的產物 他認爲亞洲、非洲和美洲的古老文明 都具有類似的普遍性 因此並不是中國文明多麼特殊和奇怪 它的漫長恰恰是整個古老世界的最後掙扎 亞細亞遇到的挑戰是歐洲對全人類的挑戰 也正因爲如此 文明的古老反而讓中國人心理上的傳統負擔 格外沉重 當黃河文明也像埃及和印度一樣 終於衰落下來的時候 中華民族的心靈就特別悲涼和痛苦 一個曾經使馬可波羅驚歎不已的東方大國 一個讓歐洲君主們驚恐地虛構出黃霍論的龐大民族 也曾經令蓋世無雙的拿破崙警告西方 不要去驚醒的一頭睡獅 但是爲什麼會在近代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呢? 爲什麼我們終於擺脫了亡國滅族的危機之後 忽然又覺得自己是非常強大的呢? 在我們的民族情感上總有這樣一個誤區 似乎近百年的恥辱只是一種光榮歷史的斷裂 自從1840年以來總有人用古代的榮耀和偉大 來掩飾近代的貧弱和落後 在近百年的現實痛苦中 好像總需要有一副古老而悠久的安魂劑療愈自卑 從每一次震驚世界的考古發現中 似乎都能獲得一次安慰 然而文明畢竟衰落了 歷史的富足文明的悠久畢竟都是昨天的故事 我們的考古發現再豐富文物古蹟再精美 文明的源頭再延伸 難道不都意味着祖先對於後代的嘲笑嗎? 難道不是讓我們今天的遺憾懊悔和慚愧更沉重嗎? 據說有一位汽車製造廠的廠長 那天站在天安門城樓上 一輛一輛數長安街上的車流 當他數到第一百輛時 只數到三輛國產車 其餘九十七輛都是進口的 這件事使人可以聯想起 1840年林則徐在虎門焚燒鴉片的濃煙 也可以聯想起三十年代抵制日貨的風潮 然而歷史和現實就是這樣不客氣的嘲笑了我們 我們的驕傲和我們的悲哀 常常就是一碼事 哪個中國人不熟悉這首歌呢? 你從這歌聲裏聽得出一種深深的嘆息嗎? 嘆息又有什麼用呢? 這可敬又可怕的古老偶像 曾經凝聚了我們祖先的多少噩夢 難道我們還要用它來凝聚我們今天的悲涼和懷舊之情嗎? 龍的成敗似乎可以證明我們民族的心靈 還深深地眷戀着黃河孕育的那種古老文化的氛圍 還遲遲地停留在祖先的歷史陰影之中 這顆心靈如同活在夢中 今天確實到了徹底喚醒它的時候了 我們也許不必計較人家要來漂我們的黃河 江河漂流無非是一項體育運動 用玩命的辦法去同人家賭這口氣 似乎也不是有力量的表現 有朝一日我們終於能夠找回體育的本來意義 該去漂漂它們的密西西比河 那是一種瀟灑的娛樂 我們也不必爲輸一場球丟幾個冠軍而垂胸頓足 奧運會的金牌並不等於證明我們是強國 我們的千年帝國之夢早在康熙大帝那會兒就做完了 如今最要緊的是再也不要自己騙自己了 文明衰落了我們也不必哀傷 世界上曾經有過的大河流域文明 無一例外都衰落了 英國曆史學家康因比計算過 人類歷史上一共出現過21種文明 其中14個已經絕跡 6個正在衰朽 只有古希臘文明轉化成了工業文明浪淘席捲全世界 我們應當勇敢地正視歷史 歷史無數次的證明 文明衰敗的根源不在於外部力量的打擊 而在於內部機制的退化 康因比說 外部敵人的最大作用只能在一個社會自殺還沒有斷氣的時候 給他最後一擊 幾千年來 黃河文明受到多少次伴隨着征服的外來衝擊 但它始終沒有隕落 我們曾經很欣賞這種強大的文明同化力量 在20世紀末的今天 儘管外來衝擊不再伴隨着大炮和鐵蹄 我們的古老文明卻再也抵擋不住 它已經衰老了 它需要補充新的文明因子 黃河能給予我們的早就給了我們的祖先 我們祖先已經創造了的文明 黃河不能再孕育一次 需要我們創造的是嶄新的文明 它不可能再從黃河裏流淌出來 舊文明的沉渣已經像淤積在黃河河道里的泥沙一樣 積澱在我們民族的血管裏 它需要一場大洪峯的沖刷 這場大洪峯已經來到了 它就是工業文明 它在召喚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