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講詩詞 想不到兒時錯過的東西,現在越聽越愛

翰林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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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不是廣東人
我不會說波特克語尾的入聲字
但是從小我的家長就告訴我說
詩裡面有平聲 側聲
入聲是側聲的字
我們北方的話不會說入聲字
我的家長告訴我說
你只要遇到這個入聲的字
把它讀成短促的去聲
短促的側聲就可以了
所以我說雲霧繽紛築影聲
蠟燭的燭
你念燭變成說築影聲
這個不好聽
與詩的平字不合
它是入聲字
雲霧繽紛築影聲
長河漸落小星辰
嫦娥因毀偷靈藥
碧海青天是夜夜星
雲霧繽紛
雲霧是一種礦石
這個礦石可以磨得很薄
上面有一些花紋
而且可以把它磨成透
就是半透明
非常好
它不像一片玻璃
一片玻璃
你就看什麼都是
看穿了
但你有點隱蔽
要它露光
要它隱蔽
那時候沒有我們現在各種的玻璃
就是雲霧磨光了的屏風
雲霧磨光了的屏風
在雲霧的屏風的遮掩之下
你隱約地看見
房間裡邊這個人沒有睡
還點著一個蠟燭
在深深的臥室之內
有蠟燭的光影的搖動
雲霧繽紛
柱影深
長河漸落
是小心神
天上有銀河
我不是說我們小時候那個四合院
院子很大
夏天很熱
我們就找一領鞋子
鋪在地上
我就喜歡
仰睡在我的鞋子上
就看天上這個星那個星
而且我說我父親
是外文系畢業了
後來進了航空署
研究航空的
所以我們家裡邊
有很多航空的書
英文書我看不懂
但是它有天上的星辰
因為有時候你夜間
半夜裡航行
要認天上的星辰的方向
所以我看我父親的那個書
我就認得
這個是北斗星
這個是大雄星座
這是牽牛
那個是織女
所以我就都認識
所以我就認得天上的星
所以當我讀李商隱這首詩
我就感覺到很親切
雲霧繽紛
柱影深
長河漸落
這個河不是落了
是當天慢慢亮起來了
天上這銀河
就慢慢慢慢消失了
你就看不見了這個銀河
銀河見了
小星辰
本來東方有一個啟明星
很亮的一個啟明星
可是天再亮起來
那個星星也不見了
長河漸落
小心
所以等到雲霧繽紛
柱影深
長河漸落
小心
月亮也不見了
那月亮在碧海傾天之上
李商隱
所以人有各種不同的詩人
杜佛的詩
說我要置君堯舜上
就在時風俗春
我要使我的國君
成為堯舜一樣的美好的國君
我要轉變我們這種
惡劣的這種貪婪的風氣
讓它變得更純良更美好
這是杜佛的詩篇
杜佛的詩篇是說
李太白為見仙人採雲裡
手把芙蓉朝玉肩
他說我夢見
想到天上有很多神仙
每個詩人
有每個詩人不同的感受
不同的想像
各有他們的特色
各有他們的好處
李商隱看到昨天晚上
那麼亮的一輪圓月
現在當長河漸落
小星辰
那個月亮就消失了
他說嫦娥應該後悔
她當年偷吃了靈藥
她離開了人間
她離開人間是一件好事情
她可以在月亮上長生不死
我們都要死的
她可以長生不死
應該也是好事情
我們以為那是好事情
可是你如果真替那個嫦娥想一想
嫦娥從此離去了人間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
也沒有悲歡離合
她永遠長生不死
是長生不死的寂寞和孤獨
再也沒有對話的人了
再也沒有來往的人了
所以他說嫦娥應該後悔
她偷吃了靈藥
她下面是無邊的碧海
上面是無際的青天
她夜夜在天上
是孤獨的
是寂寞的
是冷落的
是沒有人答應的
是沒有人理會的
是碧海青天
是夜夜青天
我小時候唸了這首詩
這首詩我當時以為我懂了
什麼雲母屏風啊
什麼天河啊
小星啊
嫦娥啊
所以我也會背
不但會背
我們小的時候都要吟唱
也不是說特別叫我吟唱
是我們家裡邊有這種習慣
我伯父我父親
甚至於我伯母我母親
讀詩讀古文
都拿著吊子的
我伯父跟我父親
就大聲大聲地吟唱
我伯母跟我母親
就小聲地吟唱
李商隱的《嫦娥詩》
我也給大家一邊講一邊吟誦
雲母屏風
逐夜應聲
嫦娥和箭落小星塵
嫦娥和鷹回頭靈搖
碧海青天夜夜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