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史人物 文徵明:我,社会的边角料,爸爸的小骄傲,考了二十八年试,考着考着就名满天下
中华珍宝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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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8 次觀看·2025年10月28日
瘋癡八年的秋天涼得比往年要早
課考剛剛放榜
酒館裡坐滿了討論的人群
有人暢飲 有人哭嚎
有人捶胸頓足
而文振明坐在窗邊
正望著遠處的湖面出神
平靜的水面下翻湧著苦澀的心緒
作為蘇州名門文家之子
文振明並無天才 甚至有些愚笨
與他同年出生的唐寅
八九歲時已能通讀經史
而那時他才剛剛學會說話
文振明曾在八年前的蘇州鄉事中
因為字寫得不好看 被考官降為三等
不幸落榜 他對此很苦惱
而好友唐寅早就輕鬆拿下過頭籌
相比之下 自己實在缺乏自信的資本
文振明努力地學習文賦
日復一日地練習書法
更拜沈舟為師認真學習繪畫
然而這個略顯遲鈍的青年
這次又在人生最重要的考試中落了榜
欺人無言
他面對闊落的長江
畫下了這幅略帶憂鬱的畫作
晚風乍起 楊子江上清洗無盡煙波
浩渺之間 舟介揚帆飄蕩
荊郊二島相對而往
水天低垂 陸地的陰霾籠罩在心頭
醞釀著失落的氣氛
水浪猶如不定的思緒
凌亂地衝蕩著孤單的島嶼
但繪畫的才能顯然與考試無關
三年後 洪志十一年
文振明第二次赴南京參加應天府試
放榜時 他湊到榜單前找了兩遍
還是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這一年 他的好友唐寅高中戒遠
風光無限
但後者不知收斂
很快又因科場舞弊案身陷囹圄
從此自放於失久
再與考試無關
不同於唐寅的灑脫
對於文振明而言
科考的意義非同小可
落地意味著他依舊與仕途無緣
背負著家族的希望
和一展宏圖的夢想
他不能放棄
三十五歲時
他第三次奔赴南京趕考
卻依然沒有考中
緊接著是三十八歲
第四次 還是落地了
從古至今
選拔人才的手段往往不適用於天才
文振明太不擅長考試了
後人為此找了諸多理由
例如說他厭惡江華軍營的科考文章
又例如稱他反對單調課本的管閣書體
甚至以他不會變通
只會實話實說為理由
無論如何
隨著時間的推移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直到第九次
文振明一生經歷了九次科考
從二十六歲考到了五十三歲
以至於兒子文鵬已經二十五歲了
自己依然在趕考的路上
沒有中地
在這二十多年間
文振明的畫技卻愈發卓越
雖然他的老師沈舟
曾說繪畫是業障
但在文振明這裡
繪畫卻成為救贖
憑藉藝術與修養
雖然沒有功名
他的名望依然越來越盛
在三十九歲那年
他也終於得到機會
證明自己在書畫上的技藝
足以接過老師沈舟的一波
鄭德二年
文振明在好友王獻成家中
得以觀摩老師沈舟所繪的一本長卷
恩師的手筆令他嘆為觀止
文振明於是應王獻成的邀請
在卷後再補一圖
留下試圖合璧的一段佳話
接上卷沈舟那懸浮於虛空的小舟
在畫卷的上緣
一排青山隱約末出
彷彿來自天邊
徐徐推進到畫面的中段
接著是雲煙乍起
泉瀑湍急
遊葉與湍流兩種動感在此交織
繼而引出靜靜
來到一節較狹窄的江域
然後是村舍
野橋
支流
菸樹
最終走進一片雲霧深涌的山谷
從山石與樹木中
可見此時的他
已然學到沈舟用筆的精髓
而從同樣以潑墨營造的雲煙之中
則更可見其墨法的青出於藍
帶來更富變化的層次
這一年
沈舟已82歲高齡
沈舟對文振明的影響
不僅在繪飾
也在思想
在人格
文振明幾乎完全複製了
老師沈舟與人的印象
平淡溫和
中庸賢文
然而直到老師去世
文振明依然沒有考中登頂
明朝嘉靖元年
文振明53歲這年
轉折終於到來
並非是他終於考中
這一年他第九次落地
不屈不撓地考了28年
命運還是沒有為他敞開大門
但有一扇窗子卻打開了
這一年
父親文林的故交林俊
起任刑部尚書
當他途經蘇州時
邀文振明與週中相見
本是故人之子
序談之間更感起人品端正
學識淵博
林俊隨幾警同僚向朝廷舉薦
助文振明入室為官
於是一年之後
文振明受林俊的好友
公部尚書李沖四舉薦
以共生身份入京
及今天的保送
嘉靖二年二月
文振明離開生活許久的蘇州城
四月抵達京師
任職翰林院代照
負責參與五宗實錄
與現宗實錄的編撰
繞過科舉
他終於得以入室
榮登殿閣
文家的輝煌
也似乎從此得以延續
但京城的生活
卻與文振明的期盼大相徑庭
編撰史書的工作
冗雜單調
同僚更一邊蔑視他共生的身份
一邊不住向他索要畫作
這使得習慣了蘇州城中
閒適節奏的文振明很不適應
雖然年過半百
但他的步調似乎一直比別人慢
從前趕不上唐英的瀟灑放蕩
如今趕不上京城的事故圓滑
蘇州城的人
正像蘇州城的水
習慣了緩緩流遍千家萬戶的門前
無意掀起波瀾
文振明不懂科考
更不懂委曲求全
考不上就繼續考
受了委屈就上書請辭
那個略顯笨拙的少年到了中年
依然知來知去
與此同時
是年十二月
文振明得到消息
自己一生的至交唐伯虎死在桃花庵裡
黯然結束了五十四年的人生
二人自十五歲相識
同為省州的學生
又同為江南才子
然而一人嗜菜傲物
放蕩不羈
一人溫厚內斂
謹慎堅定
在唐英的天才面前
文振明總是顯得黯然失色
但時間就像一場龜兔賽跑
有人匆匆退場
也有人始終堅持
而此刻
文振明卻感到了深深的孤獨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比如兩人曾無數次在北原共飲
討論學習禮堂的要旨
想起有一次
唐瑩在船艙藏了妓女
嚇得自己想要跳湖
想起唐瑩曾寫給自己的那封信
其中訴盡了經受的痛苦與磨難
京城的風雪中
文振明前所未有地渴望回家
功名並非科舉而來
獨立的目標以這種方式實現
本就不是個性正直的文振明所願
他為科考努力了半生
那些放不下的執著與夢想
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就釋懷了
也許人生正像一場考試
沒有哪一個時刻的完勝可以永久
也沒有哪一刻的失敗不可挽回
在京城輾轉三年後
56歲時朝廷批准文振明辭官
他就此難歸
從此不問仕途
這場考試之旅的終點是一座園林
十年前
燕疆諜障圖示卷的主人王獻成
請自己出謀劃策的園林已然建好
取名桌陣園
在江南最溫柔的山水間
文振明重過新生
他為這座最富盛名的文人園林
畫下桌陣園三十一景
他還在園中種下一株紫藤
至今仍在每年的春天如約而至
離開了自己那場漫長的考試
如今他終於回歸生活
這一回
安步在山水之中的眾多屋舍
代表著他內心的理想天地
山水之間人與自然融為一體
正如他所處的園林
他所生活的蘇州
畫中的人物
也是他理想的樣子
或談詩論道
等候童子煮來一壺新茶
或乘舟訪友
踏過初青的柳暗
在桌陣園中
如同輪迴一般
文振明重復了老是省州的晚年生活
郊遊唱賀
吟詩作畫
寄有欲心
回歸內心
沒有功名磅身
但他的內心卻感到圓滿
在某一刻
他甚至感到自己成為了省州
安坐在畫坊之中
享受人們的敬仰
等待一位懵懂的少年
如同兒時父親文林對他的預言一樣
文振明沒有落後於人
而是真正的大器晚成
那場漫長的考試
已然終結
他為此奔波的半生
已然畫上句號
但如果你以為他就此止步
那就大錯特錯
此刻不過新的開始
這位活了九十歲的畫家
還有三十年充足的光陰
面對自己真正的追求
還有更多令後人瞻仰與感動的畫作
等待他去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