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 男人真的會後悔沒有選擇【白月光】嗎?

国风雅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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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次觀看·2025年10月13日
也許每個男子
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
至少兩個
娶了紅玫瑰
久而久之
紅的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
白的還是牀前明月光
娶了白玫瑰
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泛溺子
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硃砂痣
這是在網上被引用到爛的名句
出自張愛玲的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的開頭第二段
不少人望聞生意
以為這本小說肯定就是講男人怎麼怎麼花心
既喜歡紅玫瑰又喜歡白玫瑰
但實際上
這本小說真正的主題並不是這麼淺顯的東西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
在上面這句話之後的下一句話是
在鄭寶這可不是這樣的
他是有始有終的
有條理的
他整個的是這樣一個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
這裡說的鄭寶
就是本書的男主角童鄭寶
他也是張愛玲小說中少見的男性主角
就外在條件來說
童鄭寶屬於是相當優秀的那一批
他去英國愛丁堡留學
回國後在一個老牌外商公司中
坐到很高的位置
在民國年間
有大批中國精英人士
像鄭寶一樣選擇出國留學
然後回國就業
其中很多都是士族出身
有錢有勢
出國只是為了度一層金
但鄭寶不同
他是有真才實學的
因為他出身韓威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半工半讀
赤手空拳打下來
在旁人眼中
他是一個非常正直
有擔當的好男人
原文說到
侍奉母親
誰都沒有他那麼周到
提拔兄弟
誰都沒有他那麼精心
半工
誰都沒有他那麼火爆認真
待朋友
誰都沒有他那麼熱心
那麼義氣
客氣
他做人做得十分信從
他是不相信有來生的
不然他化了名也要重新來一趟
這不僅是旁人對他的看法
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從鄭寶齊人
是中國傳統禮教影響下的產物
他的內心有一股莫名的信念
他要求自己只做對的事
要求自己一定要當個好人
凡事必須符合社會禮教規範
他這一信念
除了體現在上面說的孝順
講義氣
熱心之外
還體現在他對女人的態度之上
在英國
他認識了一個中英混血的女學生
名叫玫瑰
玫瑰愛上了他
甚至在一天晚上
願意現身於他
但是
鄭寶卻堅守住了底線
他認為這個女人
太瘋瘋癲癲了
不符合自己對於一個
傳統妻子的要求
既然他不會娶她
那麼也就不該跟她發生關係
不然就不是好人
於是
他狠心地把玫瑰送回了家
從此在朋友之間
多了一個坐懷不亂
留下慧的美名
這件事情
又讓他更加自我陶醉於
自己的所謂坐懷不亂
以及高尚情操
他覺得
一個好人就該如此
但在回到上海後
他的這個信念
很快就遭遇到了一個
巨大的挑戰
他找到了一個
名叫王世宏的同學
他的公寓中
有一個多餘的房間
可以租給鄭寶
鄭寶於是
邂逅了王世宏的年輕妻子
王嬌蕊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嬌蕊正好在洗頭
就這麼滿頭泡泡地
跑出來
打算與鄭寶握手
嬌蕊是個既性感
又漂亮的女人
第一眼見她
鄭寶就已經
被深深地吸引
原文是這麼說的
嬌蕊濺了點肥皂沫子
到鄭寶的手背上
她不肯擦掉它
由她自己乾了
那一塊皮膚上
便有一種緊縮的感覺
像有張嘴
輕輕吸著她似的
像有張嘴
在吸著她
誰的嘴
張愛玲在這裡
用了一種
極其隱晦的寫法
暗示了當時
鄭寶內心的躁動
後來
王世宏有事
要出國一段時間
房子裡就只剩下了
鄭寶和嬌蕊
鄭寶發現
嬌蕊逐漸
對她產生了情絲
她的舉動愈發露骨
常常光明正大的
在家中勾引她
但鄭寶卻開始
猶豫不決了
一是困於道德
朋友妻不可棄
二是認為她素來愛玩
這次可能也並非認真
因而不敢接受
她的好意
在家中
只能一直躲著她
只是
鄭寶也時常陷入掙扎
因為她的肉體
對她來說
每當這時
她又會提醒自己
與玫瑰的那一晚
她用不著
對她負任何責任
可是
她不能不對自己負責
想到玫瑰
就想到那天晚上
在野地的汽車裡
她的舉止
多麼光明磊落
她不能
對不住當初的自己
但是
現實總會在
你意想不到的時候
告訴你
你的所謂信念
有多麼不堪一擊
在忍耐多時的
一個下雨天
嬌蕊在家中
獨自等她
那楚楚可憐的樣子
讓鄭寶終於
還是沒忍住
上了她的牀
在王世宏不在的
這幾個月時間
兩人度過了一段
放縱的時光
有一天
嬌蕊突然用
略帶嘲笑的口吻
對鄭寶說
我真的愛上了你了
鄭寶聽她的語氣
以為又是在逗她玩
沒有當真
但後來有一天
她才知道
原來她真的
對他動了情
第二天
在談到她丈夫的歸期
她肯定地說
總就在這兩天
他就要回來了
鄭寶問她如何知道
她這才說出來
她寫了航空信去
把一切都告訴了世宏
要他給她自由
原來她是認真的
她瞞著鄭寶
把兩個人出軌的事
告訴了世宏
並且想要和他離婚
跟鄭寶一起過
聽到她這麼說
鄭寶突然崩潰了
鄭寶在喉嚨裡
嘎地叫了一聲
立馬往外跑
跑到街上
回頭看到薇兒的公寓
灰楚色流線型的大屋
像大的不可想像的火車
正衝著她轟隆轟隆開過來
遮得日月無光
事情已經發展到
不可救藥的階段
她一向以為
自己是有分寸的
知道事可而止
然而事情自管自往前進行了
跟她辯論也無益
她本來就只想著
和他玩玩而已
從未想過
要把這苟且之事公諸於眾
也從未想過
要娶焦蕊為妻
理由就和當年的玫瑰一樣
她並不符合
她對一位傳統妻子的要求
她思考了很久
她想出了拒絕的話
她說
焦蕊
你要是愛我的
就不能不替我著想
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
她的看法同我們不同
但是
我們不能不顧到她
她就只依靠我一個人
社會上是絕不肯原諒我的
世宏到底是我的朋友
我們愛的只能是朋友的愛
以前是我的錯
我對不起你
可是現在
不告訴我就寫信告訴他
就是你的錯了
焦蕊
你看怎麼樣
等他來了
你就說是同他鬧著玩的
不過是哄他早點回來
他肯相信的
如果他願意相信
聽完她說這話
焦蕊好像才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飛快地看了他一下
什麼也沒說
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當天夜裡
鄭寶在睡夢中
似乎隱隱聽到
他趴在自己的牀上
哭了有一整晚
但第二天醒來時
他早已離開
這之後數年過去了
兩人再沒有見過面
鄭寶與一位門當戶對的小姐
燕俐結婚了
燕俐是一個
不按世事的大學畢業生
給鄭寶的印象是白淨純潔
完美符合他心目中
對一個傳統中國妻子的要求
燕俐婚後
做了一個傳統妻子
基本該做的事情
處處以她優先
還為她生了個女兒
唯一不滿的
就是他不太懂事
常常說錯話
惹他母親生氣
但鄭寶
很快就對他感到厭倦了
覺得他處處都很乏味
根本不懂情調
與熱情如火的焦蕊比起來
相當無趣
因此他開始常常去嫖娼
燕俐很信任他
也沒有起疑心
很奇怪的是
這時的鄭寶
又不提他那套好人的理念了
似乎在他眼中
嫖娼並不算是什麼罪過
又過了一段時間
鄭寶搭公交車出門
突然發現
旁邊座位上
坐著一位帶著孩子的婦人
稀罕之下才發現
竟然是焦蕊
她變得更胖了
而且更憔悴
看起來就是
普通的中年婦女
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風采
兩人開始聊起了天
原來她後來與王世宏離婚了
嫁給了一個姓朱的男人
並生了一個兒子
多年不見
兩人的話中
透露著一絲尷尬
那姓朱的
你愛他嗎
焦蕊點點頭
回答她的時候
卻是每隔兩個字
就頓一頓
是從你起
我才學會了
怎樣愛認真的
愛到底是好的
雖然吃了苦
以後還是要愛的
所以
鄭寶把手
捲著他兒子的海軍裝背後
垂下的方形翻領
低聲道
你很快樂
結婚多年之後
他再次遇到了
自己當年拋棄的前女友
對方也結婚了
而且過得很幸福
而反觀自己的婚姻
卻是那麼的失敗
鄭寶的內心無味雜陳
絲毫沒有感覺到
自己最後的話語中
已經隱隱帶著一絲
讓人難堪的忌妒
人們對鄭寶
這段感情的處理
堪稱是教科書級別的
心理描寫手法
我必須要給大家
放一下原文
焦睿道
你呢 你好嗎
鄭寶想把他的
玩滿幸福的生活
歸納在兩句
簡單的話裡
正在斟酌字句
抬起頭
在公共汽車司機
人坐又突出的小鏡子裡
看見他自己的臉
很平靜
但是因為車身的搖動
鏡子裡的臉
也跟著顫抖不定
非常奇異的
一種心平氣和的顫抖
像有人在他臉上
輕輕推拿似的
忽然
他的臉真的抖了起來
在鏡子裡
他看見他的眼淚
滔滔流下來
為什麼
他也不知道
在這一類會晤裡
如果必須有人哭泣
那應當是他
這完全不對
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
應當是他哭
由他來安慰他的
他也並不安慰她
只是沉默著
半想
說
你是這裡下車吧
這一段話
把鄭寶對自己婚姻的不滿
對自己人生失敗的懊悔
對前女友幸福婚姻的嫉妒
等等複雜的情緒
表現得淋漓盡致
甚至於
他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原來有這麼複雜的思緒
在看到鏡子中
自己流下的眼淚時
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
自己到底想要些什麼
鄭寶究竟想要什麼呢
這其實纔是整本小說
真正隱藏的主題
當他在公車上
流下眼淚之時
他明白到
原來自己想要的
其實是不再被自己
所謂好人的身份束縛
不再屈從於社會禮教
像嬌兒一樣
勇敢追求自己的愛情
哪怕這種愛情
並不被大眾所接受
在這一刻
他是後悔的
他後悔自己當年拋棄了她
但是後悔已經無濟於事
鄭寶除了默默流淚
再無別的辦法
而面對鄭寶的眼淚
嬌兒除了沉默
也再不應該做別的了
這場久別重逢的戲碼
就這麼戛然而止了
鄭寶的生活又恢復了往常
十年如一日地扮演著
他理想中的好人形象
因為他本來就是個軟弱的人
他根本沒有勇氣
打破自己一直以來
構建的這個平穩生活
他不敢
後來有一天
他偶然地發現
自己的妻子燕俐
竟然和一個
其貌不揚的裁縫出軌了
他並沒有生氣
也沒有跟妻子攤牌
只是默默思考著
為什麼是這樣一個猥瑣的男人
這之後
他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常常在外面公開地玩女人
甚至還把女人
帶到自己家樓下
故意給燕俐看
身邊人都很詫異
他怎麼變成了這樣一個人
甚至慢慢
連自己辛苦打拼出來的事業
都不管不顧了
但鄭寶卻假裝不知
天天回到家中
就對著妻子扔東西
把家裡的東西打到粉碎
似乎是在發洩著某種情緒
但是並沒有人懂他
在故事的最後
一天夜裡
鄭寶又再次打人
砸東西
砸完之後
卻站在那裡無聲地笑著
靜靜地笑
從他眼裡流出來
像流淚似的流了一臉
鄭寶在牀上睡下
直到半夜裡
被蚊子咬醒了
起來開燈
地板正中
躺著燕俐的一雙繡花鞋
位帶八字式
一隻前鞋
一隻後鞋
像有一個不敢現行的鬼
雀雀向他走過來
央求著
鄭寶坐在牀沿上
看了許久
在躺下的時候
他嘆了口氣
覺得他舊日的善良的空氣
一點一點偷著走近
包圍了他
無數的煩憂與責任與蚊子
一同嗡嗡飛飛繞
叮他
吮吸他
第二天起牀
鄭寶改過自新
又變了個好人
紅玫瑰與白玫瑰
全文完
很多人會覺得
鄭寶當年做錯了選擇
如果他當年選擇的是焦蕊
而不是燕俐
故事的結局
是不是就會不一樣呢
但我想
並不是這樣的
大家回想一下
小說開頭的那句話
舉了紅玫瑰
久而久之
紅的變成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
白的還是牀前明月光
舉了白玫瑰
白的便是衣服上
沾的一粒泛溺子
紅的卻是心口上
一顆硃砂痣
人性就是如此
選擇了這個
就會想念那個
選擇了那個
又會懷念這個
人總會沒話
自己沒有走過的那條路
總是會想
如果自己當年
怎麼怎麼樣就好了
但真的是這樣嗎
選了另一條路
結果真的就會變得更好嗎
並不見得
正如我上面所說
這本小說真正重要的主題
並不在於他要選誰
而在於鄭寶
究竟想要什麼
他說自己想要幹對的事
想要成為好人
但這只是世俗禮教
加之於他的東西
只是他以為自己想要的
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而他真正想要的
恰恰就是對世俗禮教的反叛
他不想當個好人
他勾搭朋友的老婆
他嫖娼
他對事業不管不顧
他嚇唬老婆
他打砸家裡的東西
這都是他做出的反抗
儘管這個反抗
看起來非常的小兒科
根本掀不起什麼風浪
但卻已經是他所能做的
最大的反抗了
他的心情是複雜的
一方面
他從這種放縱反抗中
找到了一種快感
另一方面
他又對自己只能做這種
沒有什麼意義的事情
深感難過
鄭寶從前就自認為
是很清醒
很理性的
他的清醒和理性
幫助他學有所成
幫助他身居高位
幫助他得到了
令旁人羨慕的生活
而這次
他的理性也同樣告訴他
他不可能永遠這麼放縱下去
他需要對自己的母親負責
他需要對自己的妻子女兒負責
他需要對場子裡的工人負責
他沒有辦法像嬌人那樣
拋下一切
他做不到
所以在他最後一次
打砸家裡的東西之後
他明白到
自己沒有選擇
他明白到
自己身不由己
第二天早上
鄭寶又變回了好人
這一次
他永遠失去了真正的自由
但是
這是他必須承受的責罰
因為他有罪
一個人活了大半輩子
卻仍然只會隨大流
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
這便是一種重罪
而且罪無可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