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夢而生 003 周文強

王哥幸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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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夢而生 003 周文強
第一章
那一天,村裏的兩個人找到了我父親。
他們兩個是親兄弟。
這些年來一直在城市裏打工,見多識廣。
和我父親聊得也比較投機。
他們一直想着自己回家自己開廠子創業,
但是苦於沒有資金和合適的工作和外地。
這次他們和父親一拍即合,
打算共同闖蕩闖蕩,
打拼出一番事業。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
在改革開放的推動下,
農村經濟體制開始變革,
推行家庭聯產責任,承包責任制。
承包責任制就是農村農部向村委會
或村民小組承包土地,果園和魚塘等生產資料,
再完成國家和集體稅收,
統籌提流或承包費等任務後,
其餘收入歸農戶所有,俗稱大包蓋。
當時父親他們承包了村子旁邊的一片荒地,
決定開辦一家磚瓦廠。
之所以要開磚瓦廠,
是因爲一方面附近的土層厚,
能夠就地取材,
另外一方面當時全國都在搞建設,
農村也不例外,
很多人家都在建房子,
最火的就是磚瓦廠和水泥廠。
水泥對於他們來說比較陌生,
於是就選擇了開辦磚瓦廠,
開始了他們的創業之路。
一開始,磚瓦廠的生意很好,
也賺了不少錢。
沒過多久,
我們家就蓋了全村最好的一所磚瓦房子,
當時農村基本上都實行土坯房,
我們家的房子一建好,
立馬引來村民圍觀,
得得生不絕於二,
那時我們家是村裏最風光的。
父親也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的,
並享受了他人生中最輝煌的一段時光,
甚至比當年被村民推選爲國營牧場正式員工還要驕傲,
因爲這一次他們是憑藉自己的雙手,
父親成了那個時代最早的一批智庫標兵之一,
走到哪裏都會看到周圍人們敬佩和厭羨的目光,
那一年是我們家最富裕的時候,
也就是1987年我出生了,
也算是含着金鑰匙出生,
我家有三個孩子,
大姐比我大十多歲,
哥哥比我大十歲,
作爲家中老小自然更受家人的寵愛,
在村裏我理所當然地成了一個富二代,
衣食無憂,坐享其成。
對於父親來說,
我的到來純粹是個意外,
那時候他已經四十多歲,
種不出法律的黃土地,
命運就像是一個耐得住性子的頑童,
他往往會在你鼻孔朝天最得意的時候,
出其不意地伸出腳踏,
把你摔個四腳朝天,
父親的裝娃場在經歷了短暫的輝煌之後,
就慢慢地開始走下坡路了。
其實現在我回過頭來分析當年的裝娃場,
知道虧損是必然會出現的結果,
因爲父親在創業初期就犯了嚴重的錯誤,
一方面因爲那兩個兄弟是同村的,
父親對他們完全信任,
以致爲後來的危機埋下了惡意,
另一方面,
他對於資金的管理和運轉完全沒有經驗,
而且沒上過幾年學的他,
對法律知識幾乎一無所知。
可是這又能怪他嗎?
在當初那樣的社會背景下,
父親只讀了幾年書,
他腳下的那片黃土能種瓜,
能種豆,
卻怎麼也種不出法律這東西。
現在想想,
父親當初太善良,
總是認爲自己怎樣對別人,
剛開始辦裝娃廠的時候條件非常平和,
他和那兩個兄弟都是同吃同住的,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而且大家都是盡職盡責,
一起吃了很多的苦,
每當廠子的經營出現問題,
他們就會互相加油打氣。
可以說,
一開始他是完全信任那兩個合夥人的,
對待他們如同親兄弟,
但人總是這樣,
只可共患難而不同安樂。
裝娃廠盈利之後,
那兩個合夥人看到父親老實善良,
就打起個小算盤,
經常會以廠子的名義把錢塞進自己的腰包。
父親一開始只知道埋頭生產,
提高裝娃廠的生產效率,
等意識到這個問題後,
資金已經斷流,
週轉而回,
那兩個兄弟就伺機倒打一耙,
說已經將全部身家都放在廠子裏了,
無法再重新注入新的資金來解決。
合夥人不管,
父親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廠子倒,
爲了讓裝娃廠能活下去,
生性倔強的父親做了一個決定,
他讓母親把家裏的糧食賣了很大一部分,
只留下口糧,
還把原先買回來的一些值錢的東西都變了出去,
這才讓幾乎陷入癱瘓的廠子
勉強運轉起來,
但還是入不敷出,
根本創造不出來任何效果。
這時候,那兩個合夥人看到已經無利可得,
立馬就換了粗嘴臉,
對廠子不聞不問,
一兩個月都不到廠區一次。
我明顯看到父親老了,
他的病療已經新添了許多垂髮,
額頭上的皺紋也更多了,
但是他卻依然堅持,咬着牙堅持着。
像一頭疲憊的老牛,
他不甘心輕易放棄自己的理想,
更不願意放棄自己已經耗盡心血創辦的廠子,
他一直相信只要自己不夠努力,
磚花廠的經營就一定會有所轉機。
那時,那段時間,
父親幾乎是每天都往廠子裏跑,
好幾天都不回家,
每次一回家就看到他那不滿紅絲的眼睛,
滿臉的倦怒,
心裏很不適滋味。
而這時候的父親總是無暇顧及這些,
往往隨意抹個臉就往牀上一躺,
很快就傳來了驚籲的喊聲,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一個午覺,
可是人之所以不能成功,
是堅持了錯誤的東西。
父親的一再堅持並不能讓磚花廠起死回生,
幾年下來不僅廠子經營絲毫沒有起色,
反而是家裏因爲頻繁的拆東牆補西牆而變得越來越窮,
1998年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徹底澆滅了他的一切,
那一年,大雨接連不斷地下了二十多天,
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稍微懂點航道的人都知道,
磚王廠做磚就是要先和泥,
然後再做成泥,
再裝曬乾,
最後入窯才能成磚,
而洪水的到來很快就把做好的泥膜轉眼,
就被化爲一灘爛泥。
父親看着那些昏黃的流水發呆,
那流走的不光是泥膜,
更是他的心血和最後的希望。
那場洪水肆虐了大半個中國,
讓無數人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絕望和痛苦,
而對於我的父親來說,
他帶來的是一種命運如生的宣判。
我們村旁邊有一條小河,
父親每次回來都需要經過那條河,
那時候已經開始發大水了,
河水湧向路面,
分不清哪裏是河道哪裏是路面,
他就小心翼翼地走着,
看一步走一步,
生怕一步小心踩空滑到河裏,
被洪水給沖走了。
所以每次父親出家,
一家人都常常會提心吊膽,
後來父親就乾脆到廠子裏和工人團聚團聚,
不回家。
那些日子,父親是沉默的,
經常一個人默默地抽着菸草,
彷彿煙霧繚繞中夢想已舊。
我放學回家,一進門就看到了靠在椅子上的父親,
昔日眼中閃現的金光早已失去光澤,
這時的他就像是一個叱吒沙場多年的老鷹,
在國難當頭時,
看着自己的垂老之軀,
在搖頭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