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205-竺家寧-佛經的雙音化現象

我們來看看雙音化的現象 在這幾講佛經的講稿當中 有些部分是重複提出來的 但是呢 各位也許會注意到 它們往往是互補的 詳於此 則略於彼 所以它可以相輔相成的 一方面看新的往下看 一方面呢 回過頭去還可以再複習前面的 這個表是告訴我們說 漢語的知識 一方面包含了聲韻 詞彙 語法 一方面就是佛經 佛經是佛法的載體 這一邊是它的材料 這邊是它的方法 現象 兩樣匯合起來 就是漢語言的知識 透過漢語言的知識 我們就可以做佛經的解讀 把浩瀚的大藏經 能夠弄得更清楚 更明白 語言的分析啊 有點像刨釘解牛 這個成語可能各位同學都聽說過 它是莊子裡面的一個故事 它告訴我們的就是 點點滴滴的累積成果 長時間的薰陶 就一定會有成果 語言的分析 跟刨釘解牛道理一樣 都是長久的經驗 不斷地去測試 不斷地去嘗試錯誤 又不斷地在往前邁進 一定會有成果出現 漢語從單音節走向副音節 這個問題我們前面已經說過了 我們也舉了這樣的例子 來跟各位做解讀 至於說為什麼漢語會走向雙音化 這個原因我們再做一個分析 這部分前面就沒有談 大概有幾個方面 第一個就是符號系統的演化 漢字就是一種符號系統 人類文明持續地發展 我們周遭的社會事物 會越來越複雜 所以你會發現原來的那些單字 根本不夠使用了 於是不夠使用 我們就會走向複合化 複合化就由單音詞走向雙音詞 第二點 這個雙音化跟佛教的哲理影響也有關係 因為佛教是一種新闖入的思維 它的這些精微細緻的思維內容 超出了中國人傳統的哲學範疇 所以你怎麼去描寫它 怎麼精確地去表達它 你就必須要用原有的符號系統 去做一些變化 把漢字重疊起來 用兩個字的組合方式 這樣會提供了更多的符號 來描寫更多的內容 第三個是多音節的音譯詞的影響 佛經翻譯有大量的外來語音譯詞 可是呢 我們都知道 梵文是一種多音節語言 那在音譯的過程當中 它就會刺激漢語的詞彙 走向多音節去 第四點 是漢語語音的簡化 中國漢語的生母 育母都發生了劇烈的簡病 這樣的話呢 同音字就大量增加了 本來這幾個字發音都不一樣的 所以我們用這幾個字來區別不同的事物 很清楚 可是呢 一旦發生簡化了 好多字的發音都一樣了 這樣的話就很難在口語中區別它 除非你寫下字了 所以呢 我們的口語就會用重疊的方式 用雙音節詞的方式 來讓它更為精確、更為清楚 比如說 已知的已 已經的已 原來發音都不一樣的 可是後來都變一樣了以後 我們怎麼分辨這兩個已呢 我們就要說成 已知加個字 已經加個巾 這樣就服音化了 又比如說 醫生的醫 醫服的醫 小鳥醫人的醫 原來的發音也都不一樣 原來靠發音就可以知道你要說的是哪個醫 可是一旦簡化都變成同音字以後 你就必須變成兩個字 你要說 醫生 醫服 醫醫不捨 這樣也就雙音化了 所以語音的簡化也是一個動力 一直到今天 我們的語言就成為 雙音節為主流的語言 這裡面很值得重視的 是一種虛化的詞綴 關於詞綴 我們以前面已經舉了很多的例子 現在我們再來進一步的 來看看這個問題 讓各位能夠更有能力 來選擇這個課題 作為你的論文題目 那麼這種 虛化的詞綴的 大量出現 也是雙音化的手段之一 也就是變成 雙音詞裡面 一個實 一個虛 兩個來共同負擔一個 詞彙任務 比如說我們前面曾經提到過 複數形式 我們說中文是不太 介意單數複數的語言 可是呢 英歐語言 泛文 是非常 注意單數複數的區別的語言 那麼當這兩種語言接觸的時候 中文就要想辦法 去表達複數 像今天來說 我們可以說 你們我們來表達複數 那像這種指示代詞 我們可以說 這些那些來表示複數 習等呢 也是表現 這些的意思 前面加個疑問代詞 說成 何等 這個等字 也標誌了 它是一個 疑問句的 功能 在這個疑問句當中 何是表示一個疑問詞 等 一定是一個多數的什麼東西 某些東西 某一類東西 這就是等這個字 慢慢發展出 表示 複數的 成為一個複數的標誌 我們看看 十幾佛經的例子 像如等 無等 另外有一個詞綴 也很值得我們注意的 就是這個所字 這個所字呢 一般來說 我們在文言文可以看到 所字放在前面 作為一種 名詞化的標誌 後面加個動詞 叫做所V結構 比如說 慾望的欲 是動詞 我要什麼 我欲什麼 可是呢 我之所欲 加個所字 所欲就變成名詞了 就是我想要的那個東西 這是作為前綴的所字 可是呢 現在我們看看 佛經裡面還有一個很特別的 這個所字啊 是作後綴用的 放在後面 比如說 和所 無所 多所 有所 我們會發現啊 在這裡面的這個所字 是沒有實質意義的 它的語意重點 都落在前面那個字上頭 所以這個所字是一個虛化的後綴 還有一種後綴 在佛經裡面 也發展得很早 就是這個子 橘子 樹子 它可以當說 這個樹 也可以加個子 變成了 雙音結詞 也可以當說 橘 但是也可以啊 加個子 變成橘子 這個子就變成一種 植物性的後綴 它的語意重點 還是在前面那個字 所以前面那個字可以當說 也可以加一個子 變成雙音結詞 這是佛經的例子 那麼這個子呢 它還可以啊 放在動物性的 後綴 蚊子 椅子 獅子 現在獅子的獅 我們又加了一個動物邊 犬子邊 早期就寫這個獅 那麼這個子除了 指稱動物 植物 這樣的功能之外呢 它還有一種名詞化的功能 來標示啊 這個詞是一個名詞 比如像狗子 驢子 兔子 有的用法 佛經的用法 我們沒有保留下來 比如狗子這個用法 現在很少這麼說 但是呢 驢子 我們還是這麼說 象子 馬子 牛子 這些我們就 都不這麼說了 可是在佛經裡面 是很普遍的用詞 這個子 也是虛化的成分 予以重點在前面的 象 象子 並不是象的兒子 兒子就是象 就是大象 馬子呢 就是馬 好 它有時候呢 這個子啊 名詞化的子 它可以放在 雙音節詞的後面 這樣就變成一個三音節詞了 像老伯子 和尚子 菩薩子 這個尤其是到了 禪宗語錄 祖唐集的時代 這種兩個字加一個字的 特別普遍 發展起來 那麼後綴啊 除了那個子以外 這個兒也是啊 比如見兒 圖兒 起兒 或者起人 黃布不敢屈 這個起人 跟起兒的意思一樣 就是那個乞丐 還有呢 比較晚期的這個 雙音節詞後面加兒 也可以構成一個名詞的 作用 放在動物的後面 野狐兒 貓兒 或者小貓兒 鳳凰兒 屈兒 等等 這種動物性的兒 是比較晚一點發生的 到晚彈以後纔出現 那麼還有什麼後綴呢 在佛經裡面啊 還有一個頭後綴 鼻鬥 這個頭並不是 鼻跟頭 也不是鼻的頭 而是就是鼻 這個頭沒意思 鼻鬥 就是鼻子 指頭呢 就是手指 並不是指的頭 杖頭 就是手杖 船頭 就是船 架頭就是架 尖頭就是尖 板頭就是板 案頭就是桌子 心頭就是心裡 肚頭就是肚口 所以後面的頭啊 使用得很廣 出現在佛經 特別是語錄 禪宗語錄 禪宗語錄也是白話的 口語的 可見那個時代 日常的口語講話 這個什麼頭 非常普遍 它也是個名詞化的標誌 佛經的 後綴非常的多 多樣化 比現在的國語 還要多得多 所以我們其實都可以用 某某時代的佛經 的後綴研究 來作為我們的 論文題目 寫一篇碩士論文 或者博士論文 這裡是另外一種後綴 這個複 變複怎麼樣 主要的語意重點在 變 等於舊 變怎麼樣 它變來了 它舊來了 可是佛經會加個複 沒有意義的複字 變複 問 左右的人 這種後綴有個特性 就是它構辭能力很強 造辭能力很強 這個意思就是說 後綴 或者前綴 任何詞綴都一樣 它的主要特性之一 就是構辭能力強 它可以跟很多很多的字結合 但是它本身都 永遠是虛化的成分 像這個方複 的複 剛才我們看到了很多的 複字的用法 複可以跟很多結合 方複 或者進複 或者或複 或者弱複 那麼它的語意重點 都是前面那個字 這個複還挺多的 還有設複 那就是假設的意思 設複 還有 另外一個後綴是 字 我們前面曾經講過一個前綴 表示動作反諸於己的 一個前綴 字加這個動詞 形成字V結構 但是呢 佛經還有一種現象是 字放在後面 極字怎麼樣 語意重點在極 就是非常怎麼樣 極度的怎麼樣 這個字還可以放在定的後面 就是表示一定可以得到 性字 語意重點在性 空字怎麼樣 這個在 宋詞裡面都常常使用到 但是佛經裡面就已經開始有了 空字怎麼樣 唐字怎麼樣 這個字都是虛化的成分 什麼叫唐字呢 唐就是圖然的意思 圖就是門徒的圖 圖然就是白白的 白白的 所以這是白白的屁股了 白費功夫了 所以這個唐啊 也可以寫作圖 唐跟圖是一樣的意思 它們其實是同源詞 我們有一個成語叫 公佈唐娟 那個公佈唐娟的唐就是這個意思 就是白白的 就是圖 好 這是一個表格可以看到了 從漢語佛典 用這個字後綴的 例子 祖唐集比較早的 語錄 還有古尊書語藥 武登會員 他們的詞性是什麼 我們可以做成一個表來觀察 這樣就可以看出 它的演變的脈絡 像這個集字在翻譯佛經裡面 多 但是後來就不太用了 但是也有相反的情況 像姓字這種用法 在早期的翻譯佛典 它根本不用 可是呢 到了常宗語錄 就越來越多 越來越多 所以像這樣的比較 就看出一些詞彙的 演化的痕跡 另外還有一個當字 是後綴 正當就是正要的意思 為當 也是語意重點 只有的意思 寧當就是寧可的意思 寧當 還當怎麼樣 還 還要怎麼樣的意思 上面我們看了很多的 詞綴問題 詞綴現象 是語言當中 很有趣的一個現象 它是 虛化的過程產生的 通常都擔負一些 語法功能 但是沒有實質的詞彙意義 建議同學們 去把 一本漢語詞彙學 找出來看看 或者我過去寫的 詞彙之旅 或者可以看看 佛經語言之旅 這本書的 詞彙的部分 或者看看 武南書局的漢語詞彙學 裡面也用了很多很多佛經的 資料 下面我們再來看看 新詞的 產生 什麼是新詞呢? 詞彙是一個生命體 它也經歷著 生老病死的過程 所以不斷地舊詞 消失掉 但是又有不斷地 新詞冒出來 萌生出來 它不斷地新陳代謝 那麼在中國漢語裡面 就有大量的複合化的新詞 產生 那麼這個也是 雙音化的手段之二 第一類是並列結構 我們再分詞性 動詞類 所謂並列結構就是 前後兩個字 它或者是同義的關係 或者是近義的關係 或者是類義的關係 或者是反義的關係 反正這兩個字 它的功能是相等的 誰都不附屬於誰 誰都不修飾誰 它們是並列的 這叫並列結構 所以像這個例子 畢就是飲 飲就是畢 它們意思是一樣的 把它並列在一起 這就是佛經新造的雙音結詞 它屬於一種動詞 後面的數目呢 是大陣仗的經號 出現的地方 這一類的名詞 像智慧啊 因緣啊 掛愛啊 這些都是名詞 並列結構的新詞 說它新詞是因為 它在佛經翻譯前 是沒有出現的 上古漢語 也沒有出現的 所以這些詞都是新詞 孔子都不認識這些詞 並列的形容詞 還有這些莊嚴啦 唯妙啦 愁憂啦 等等等等 漢語結構的第二大類 叫偏正結構 偏正結構呢 就是前面一個字 修飾後面一個字 一偏一正 它是一種修飾關係 所以就不像前面那類 它是一樣的大 誰都不屬於誰 那這種呢 偏正結構後面一個 常常叫中心詞 中心詞在後面 它是被修飾的 它是主體 所以凡人 這個凡就修飾人 凡修飾夫 心修飾義 這個叫偏正結構 同修飾學 或者同修飾歸 這個都是偏正結構 還有一種呢 是動兵結構 這種心詞 它的前面一個字是動詞 第二個字呢 是名詞 所以它這兩個的關係就形成了 動詞加兵語 兵語 中文文法裡面的兵語 有點像英文文法的 object 受詞 但是中文不叫受詞 叫兵語 這樣形成動兵結構 所以我們可以這麼看 起時 就是起那個時 插手 插那個手 是這樣一種結構方式 這些也都是 動兵結構 我們再看一種主位結構 這是漢語 另外一種結構方式 它前面是個名詞 後面那個呢 是個動詞或者形容詞 就形成了一種 族語跟位語的關係 有點像句子的 subject 後面 predicate 族語位語的關係 比如像士尊 士是名詞 做族語 尊是動詞 是世人尊敬的意思 會師 就是會是名詞 把這個會 師給別人 所以這個叫主位結構 這些都是新詞 另外還有一種叫 動補結構 這個就不是利用 舊的結構模型 去造新的詞了 前面看到的都是 舊的結構模型 去塑造 新的詞 也就是舊的瓶子 種新的酒 可是呢 現在有一類結構 是整個模型都是新的 是上古沒有的 它叫動補結構 一直到了中古的佛經 才產生的 所以我們說 動補式是一種後期的 那麼像什麼樣子 是動補式呢 像我們現在講的 說明提高 這就是 前面是個動詞 第二個成分 是個補語 補語就是修飾補充 前面那個字 所以這種結構你可以帶入 一個公式 說之使明 提之使高 這就是動補結構 那麼這種動補結構 在《史記》《左傳》《荀子》 這些上古文獻裡面 有些看起來很像 動補結構 比如習是動詞 破是補充修飾它 習之使破 戰之使勝 但是在先秦時代 這一類的動補結構 並不多 到《史記》才逐漸地 普遍起來 一直到了西晉的佛經 它才蓬勃地發展 變成一種很常見的 構詞方式 所以我們倒可以寫一篇論文 來觀察一下 西晉的佛經 到底用了 多少種動補結構 它又是怎麼產生的 這兩個字 組合在一起構成新詞 那麼它原來是什麼意思 組合以後 它的詞性 還一不一樣 它的意義有什麼差別 這些問題 各位都可以去觀察 其實 這裡可以提示各位 一個研究的方法 很重要的 妙訣 就是 你在閱讀當中 在聽講當中 你要不斷地提出 為什麼 每個地方都有為什麼 為什麼越多 就能更引發你的思考 然後就能夠想出 更多 有趣的題目可以來寫 可以來 做一篇論文 提出為什麼 之後你就是解決為什麼 如果沒有先前的為什麼 就不會有第二步的 去解決的方法 我們現在看到的是 佛經裡面的 動補結構 這個很多出現在 文摹結經 化正 化之始正 所以化是動詞 教化它 讓它歸於正徒 所以這個正是補充化 修是化 所以這個叫動補結構 又比如像除靜 就是除之始靜 除是動詞 靜是修是它 補充它 這些都是 佛經當中的 動補結構 是一種新生的結構模型 它就不是舊瓶 裝新酒了 它是瓶子也是新的 酒也是新的 我過去曾經統計過 竹法護翻譯的佛經 它用過的動補式 有36個 總數是36個 可是出現的總次數 那就不止幾百個 幾千個了 所以各位也可以在這個基礎上 去觀察一下 它的頻率 然後再拿不同時代的佛經 來比比看 它們出現的頻率的 這種盛衰的狀況 這裡面就看出了 詞彙的演化 詞彙的競爭方式 選擇淘汰方式 所以這樣的選擇淘汰 就讓有些 上面的動補結構 一直保留到今天 但是保留到今天 我們還可以觀察一下 它的語法功能跟詞彙 還不一定跟 當時的佛經完全相同 這些都是可以 給我們寫一篇論文 讓我們去思考的問題 接著我們再看看 外來語 我們前面一章也講過 外來語 是多音節語言 音譯過來以後 往往它會變成 最符合我們語感的 雙音節詞 像這些例子 沙門、阿罕、涅槃 都變成了 大家最熟悉的雙音節詞 可是呢 有很多佛經 它不是這樣翻 它翻成多音節的 但是 後來都被淘汰了 我們再提出一個 比較簡單的 佛經的研究方法 叫做詞群造詞 詞群 比如說 你選擇一個 字,比如像正 你就觀察 佛經的雙音節詞 用到正的有哪些 這些就形成了一個 用正字構成的 新詞群 它是新詞 可以構成一個詞群 那麼你就專門對這些詞 來進行研究 研究它的構成的詞數 研究 它的語法功能 研究它的 語意 研究它的語用 怎麼樣 安插在上下文 句子當中 也可以研究 它在不同時代的佛經 盛衰的狀況 頻率的多寡 這些都是研究方法 難度都不高 每個人都可以 做得到 也都可以寫出一篇 很好的論文 各位看那個正字 出現的頻率就很高 所以當我們選某一個字 組成詞群的時候 某一個字 你要找一個最有 生命力的字 像這個正字 它能夠跟很多的字 上百的字 組合成複合的新詞 你可以選擇這種情況 生機力最旺盛的 我們再換一個看看 用天字 來構造的新詞 有這麼多 天人、天女 天王、天帝 等等 這些都是 還有用 智字構成的新詞 智心、智正 等等 這裡面有很多詞 我們現在都不用了 也就是經歷了這種選擇淘汰以後 出局了 這種演化現象 各位都可以去觀察 但是也有一些 保留下來 比如像智誠、智義 今天國語還在用 再比如說 鄒這個字 在佛經說 鄒雜、鄒玄、鄒變 這就是用鄒 構成的詞群 用高構成的 高士、高商、高材 等等 還有用 敬構成的 敬戒、敬命、敬信 用仁構成的 仁心、仁生、仁誠 好 以上我們提示了 好幾種研究的方法 各位都可以 做一個思考 想一想 想想所講的內容 某些材料細細地讀 然後想想看為什麼 為什麼 這裡面就可以衍生很多的問題 然後就促使了你去 找出它的答案來 這就是研究的動力 就是寫論文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