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講李後主 P1 - 葉嘉瑩講李後主

我開始讀人間詞畫 是我八十年以前 那時候我喜歡詞 也讀了一些個古人的詞畫 可是我對於那些個古人的詞畫 我覺得不知所云 我讀了半天讀不懂 當然那時候我剛剛十一歲 像八十年前 那後來我母親給我買了一套 開明書局出版的詞學小蔥書 裡面就有一卷是王國維的人間詞畫 所以王國維人間詞畫 是把我帶進詞的一個引路人 可是我那個時候讀人間詞畫 它有很多其實我不懂 而且不只是我不懂 我後來長大了以後 現在也很老了 我再回看王國維的人間詞畫 我發現有些個地方我之所以不懂 是因為他沒有說清楚 比如他說詞以境界為最上 然後他舉的例證 什麼寒波淡淡起 百鳥悠悠下這類 都是詩句 他說詞以境界為最上 可是他舉了很多詩的句子 我們中國的舊傳統 這個理論是不夠清楚了 他受了一些西方的影響 講什麼有我無我什麼 但是他哲學也不夠清楚 使我感動的 使我覺得豁然開朗 我懂得了詞 就是他這一段話 講溫韋逢李四家詞 在詞的發展的歷史上來看 是溫的年代最前 然後是韋莊 然後是馮延世 然後是李後柱 所以按照詞的發展來說 溫庭雲最早所寫的《菩薩蠻》 都是用女性的形象 來寫相思怨別的歌詞 這是早期的文人的詞 溫庭雲的詞 到了韋莊就不然了 他是在晚唐的時代 他身經了離亂 唐朝後來被朱溫篡奪了 他的唐朝原來敗亡了 而且在他年輕的時候 到長安去趕考的時候 趕上了皇朝的變亂 所以韋莊也寫的是歌詞之詞 可是他歷經戰亂 是經過了亡國之痛 所以韋莊寫的詞感動人 他有很深刻的這種感情 而且是國破家亡的感情 李後柱的詞 你看我們所寫的 什麼《與美人相見歡》 都是他國破家亡以後的作品 有一句話 我從來講課 都不願意跟年輕的學生提起的 就人間策劃了一句話 說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 說上天是用各種的痛苦不幸 造就出來一個好的詞人 這句話我真是不願意說 這詞怎麼這樣的不幸 是天以百兇才成就一個詞人 李後柱如果沒有國破家亡 他寫得出來這重話就為何時了 這詞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 王國維曾經說 他說李後柱的詞是真所謂以血書則已 說是辭職李後柱 而眼界十大感慨碎身 隨便臨共之辭 為世大福之辭了 以前只是歌詞之辭 李後柱以前也是給歌女寫的歌詞之辭 他以最真誠的感情 最敏銳的感覺 他享受歡樂的時候 他盡情的享受歡樂 當他破國亡家 他也有非常真切深刻的悲哀 有人就說 說李後柱前期的作品不好 後期的作品纔好 前期的李後柱跟後期的李後柱是一個人 他享樂的時候 他完全沉溺在享樂之中 有一首他早年的作品 萬壯出了名機械 春殿的貢餌魚 魚冠列 鳳梟 吹斷水雲弦 重案立賞歌遍徹 完全沉溺在享受之中 眼睛的享受 耳朵的享受 鼻子的享受 身體的享受 是各種的享受 以他敏銳的感情 真切的感情 他是寫他的歡樂的 他現在一旦跪為沉落 那甚要攀遍消磨 破國亡家 所以他也以他最真純 最深切的感覺和感情 體認這一份人間的悲痛 所以他就寫出來 我們人類的所有的共同的悲哀和痛苦 春華秋葉何時了 那往事知多少 這句話就把我們都打進大網裏面去了 我們每個人的經歷 每年年的春天來 南年的春天走 這春華秋葉何時了 我今天上午去參加公王府的海棠雅集 公王府是我當年讀輔仁大學女校的舊址 那都是我當年的舊友之地 我真是重新再經過那些個街道 那是我每天走過的街道 物是人非 我已經是90歲了 我當年同班的同學沒有一個存在的 更不用說當年的老師 一樣的花開 一樣的海棠開 一樣的柳絮飛 跟我70年前所見的一模一樣 所以春華是不改變的 年年花開 秋葉也是不改變的 年年中秋的月圓 春華秋葉是永遠有花開 永遠有月圓 可是就在年年的花開月圓之中 我的90年過去了 往事是多少 那都是我的往事 我看到每一個街道 那都是我的舊友之地 這往事是多少 這是一句話 就把我們所有的天下人都打進去了 這是他的總體 春華秋葉何時了 往事是多少 下邊小樓昨夜又東風 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小樓昨夜又東風 是春天又來了 這是春華開了 小樓昨夜又東風 可是我的故國李後祖 後來被北宋所俘虜 把他帶回到北宋 他永遠離開了他南唐的美麗的江山 所以往事是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可是我的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他說這個東風是回應了春華 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回應了秋葉 所以兩句總體 然後接著寫下來 是把這兩句的情意的延伸 春華秋葉何時了 往事是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我的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我們讀古典的詩詞 一定要把平字讀對了 國家的國 我們現在唸平聲 可是這個在古代是個入聲字 所以我一定要念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不但要把聲調讀對 頓挫 這個停頓的音節要讀對 他說回應了春華 秋葉何時了 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然後再一句 吊欄玉砌英猶在 他回想他當年在南唐的他的宮殿 美麗的雕刻著花紋的欄杆 吊欄 我曾經去遊過江南 我看到南唐宗主的讀書的所在 那都是漢白玉的石頭的吊欄 而且我剛才說 李浩祖在享樂的時候 他寫他聽歌看舞 他是說婉莊出了名機械 這些歌姬舞女 剛剛化完婉莊 榮光照人 春殿的貢餌是餘冠烈 他的那些飛兵 他現在歌姬舞女出來一串 像魚遊過來一串 一串美女就出來了 臨逢誰更飄香些 剛才說的是他看到舞女的歌舞的眼睛的享受 他現在說在南唐的宮裡邊 他們灑香粉在走路的路上 所以一陣風吹過來 一陣香氣 是臨逢誰更飄香些 這是彼此的享受 我要講的是下一句 醉魄欄杆情味一切 我當時我飲酒 飲酒當然是口得享受 我當我沉醉在酒中的時候 我一邊醉一邊給這些歌女打拍子 就拍在我的欄杆上 醉魄欄杆 我當時的享受是何等的享受 我現在一旦跪為沉落 我那南唐故國的吊欄玉器是應有在 人老了 那玉石的欄杆 他已經離開故國了 他說應該還在 遙想我故國的那玉石的欄杆 還在吊欄玉器應有在 我只是駐顏蓋 只是我李厚祖再也不是當年的 少年的沉醉在歌舞的李厚祖了 我現在到公王府裏面去看海棠花 也是吊欄玉器應有在 我只是駐顏蓋了 所以他這首詞從春華秋月的永恆的流轉 來對應人生的短暫無常 一句永恆一句無常 而句句呼應了春華秋月 這是李厚祖的詞 我這樣給他講 我給他分析 其實李厚祖當年何嘗用我的理性的思維 他只是真實的真切的那種感覺 那種感情脫口而出 這真是天才 《水靈間詞話》還有一句話 他說李厚祖儼然有釋迦基督 當和人間罪惡之意 有人就說李厚祖自己就是罪人 他怎麼說他當和人間的罪惡 他沒有讀懂王國維的意思 王國維說的是釋迦基督 他當和的人間是人間的大家的罪惡 李厚祖所寫是我們大家的無常 我們所有的無常 所以只是他是用了釋迦基督當和人間罪惡 而李厚祖當和的不是罪惡 是當和了我們人間所有的無常 無常的悲哀 所以李厚祖的詞真是詞之李厚祖 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那麼現在我們再看李厚祖《相見歡》 靈化謝了衝鴻 你們要注意到這個讀詞 不是像那個話劇的表演 你怎麼樣美上 是你要把節奏升調 透過他的節奏升調 把原作的感情傳達出來 而且你看李厚祖不用刁章拙劇 人家天然的句子 自然的句子脫口而出 靈化謝了衝鴻 真是說得好 北京現在正是各種花開的時候 可是你要知道花只要一開 尤其像櫻花海棠 一陣風馬上就落 所以他說 靈化是謝了衝鴻 但是他說得好 你看這個謝了兩個字 這是白話謝了 真是這裡面很悲哀的一種感情 謝了 而且不是一朵花謝了 靈化整體的話 謝了完全都謝了 什麼樣的花謝了 春天的花 紅色的花 最美麗的季節 最美麗的花朵 靈化是謝了衝鴻 也是寫進了所有的我們人生的無常的悲哀 下面三個字 靈化謝了衝鴻 是太匆匆了 他又前面的表達著這麼沉重的悲哀 所以這三個字雖然是白話 但是那種沉痛的 哀怨的意思是很深刻的 太匆匆了 我眼看他花開 眼看他花落 所以靈化謝了衝鴻 太匆匆了 花這個生命 這個弱小而美麗的生命 是無奈招來寒雨 是晚來風 早晚的對局 那不是說 你說他早晨只有雨 晚上就只有風 他說招來寒雨晚來風 就朝朝暮暮雨雨風風 凡是詩詞裡邊對局的 都是有重重疊疊的整體的意思 所以他說是 無奈招來寒雨是晚來風 後面他就說 花轉變成人 胭脂淚香流醉 是幾十重 從花轉到人 那紅色的花朵上的雨點 就如同美人胭脂臉上的淚珠 是胭脂淚 我看著那個帶著雨點的花朵 我今天要盡我的情意 來欣賞這一朵花 因為我今天不欣賞這朵花 明天這朵花就沒有了 所以你看 這紅色的花朵 像美人的胭脂臉上的淚人 胭脂淚流人醉 他留我為他 再喝一杯酒 因為幾十重 你什麼時候再重見這一朵花 你說明年海棠花又開了 王國維有一句詞寫得好 明年海棠花縱然是開了 不是去年枝上朵 它不是去年的那一朵花 那一朵花永遠不會回來了 所以胭脂淚香流醉 杜甫寫過同樣的感情 杜甫有曲江兩首詩 中間有兩句 是且看玉盡花驚眼 你莫厭上朵舊入春 玉盡快要開完了 快要完全謝去的 我眼看它寒暴 眼看它開花 眼看它零落 且看今天還有一朵花 今天還有一枝花 你就姑且暫且看一看吧 明天可能這些花都不存在 且看玉盡的花驚眼 而且你對著花要為它喝一杯酒 你莫厭上朵舊入春 厭是覺得太多了 你不要推辭 不要說我今天的酒已經太多了 因為明天你再想對花飲酒 沒有這個花了 且看玉盡花驚眼 是莫厭上朵舊入春 這是杜甫的詩 而現在李厚儒所寫的 就是胭脂淚相流醉 所以劉娥是寄一世而重 你永遠不會再看見這段話了 此世人生長恨是水一場東 真是無常 時時刻刻都在消逝 所以人生長恨是流水一場東 永遠拉不回來的 你的生命 你的時光 你的歡樂 此世人生長恨是水一場東 李厚儒是以破國亡家的經歷 換來這幾首好詞 他如果是沒有破國亡家的經歷 他就寫他當年《聽歌看舞》的歌詞 我真是不願意說這一句話 但是這無可奈何 所有的詞人寫得好的 都是用生命的苦難換回來的 賈軒《星期幾》 他寫的詞寫得好 楚天千里清秋 水雖雲去秋無際 要塵怨夢 獻醜恭恨一盞羅巾 是落日樓頭 斷紅生理 我江南遊子 把浪趕拍遍無人會 鄧麗英 賈軒的詞裏邊 豪放的詞裏邊 有多少的那種悲哀 他二十歲 他帶著兵起義到南宋來 他以為以他的才幹謀略 他的武功 他的能力 可以轉眼就收復他自己的故鄉 山東的勢力 可是直到他六十多歲死去 永遠回不去了 所以賈軒的詞 雖然是豪放的詞 但是他裏邊有他非常深刻的悲哀 蘇東坡寫著柳絮的詞 可是他柳絮的詞 表面上說的是柳絮 他說的都是他自己被貶摘的悲哀 還有跟他同樣被貶摘出來的悲哀 所以詞真的是 詞這個體材 它曲折變化 不像詩是直接的感發就出來了 所以詞就是要寫 要說那些個難以言說的感情 王貴說 隨便臨宮之詞 為士大夫之詞 它不再是給歌女唱的歌詞了 是文人詩客自己研製抒情的作品了 所以李後祖真是對於詞的一大開拓 好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