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 | 雷諾瓦與20世紀繪畫-01
13 次觀看·2025年9月20日
雨後出勤 再過幾天就是立夏了
我想這樣的季節介紹雷諾瓦這個畫家可能是最適合的
不過通常我會跟很多朋友先招認說
我年輕時候最不喜歡的畫家就是雷諾瓦
我不知道什麼原因
我想在我青少年愛上美術的那個時代
臺灣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在藝術家前面加兩個字叫做悲劇
所以通常我們會選梵谷
37歲就死掉
而且死前要割耳朵 進精神病院 受盡折磨
然後他的畫裡讓你感覺到那種憂傷痛苦的東西
所以我想年輕的時候對於審美
跟可能到不同的年齡
我相信它是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學習
其實雷諾瓦這個畫家
我剛剛提到說這種青少年的一種對悲劇意識的偏見
而使我一直對他沒有很親近
沒有那麼親近
有時候看到他的畫作裡的女人
也特別覺得怎麼甜美到這種程度
甜美你會覺得說有點像我們在吃太過甜的甜點
就覺得有點膩了那種感覺
就覺得他的畫裡怎麼老是沒有憂傷
老是沒有一點點沉重或痛苦的這些東西
所以我剛剛用了一個字叫做偏見
大概一直到我後來有機會到法國南部
法國南部
我看到了雷諾瓦的畫室
他的畫室裡面我看到一張輪椅
而那張輪椅是他在中年以後
因為得到類風濕性關節炎
他幾乎一直坐在那個輪椅上畫畫
然後我看到他的兒子讓荷諾瓦
後來一個大導演拍的他父親晚年的紀錄片
他早上起來要坐在輪椅上
找別人幫他用繩子把他固定好
因為他幾乎連坐都不太能坐
然後有人幫他用繩子把油畫筆綁在他的手上
因為他手指關節都壞掉
那個時候我忽然驚訝說
怎麼一個在畫作裡不斷去闡揚美 幸福 甜美的這個藝術家
現實的生活是這麼痛苦的
肉體事實上受到這麼大的病痛的折磨
所以也許用這樣的角度
後來一一地開始對於雷諾瓦有了一個不同的理解
所以我想今天我也希望前面的這個部分
我們大概會有三十件的作品
來講雷諾瓦
我覺得我也特別想推薦這一次的展覽
是因為這一次的展覽主題非常清楚
它裡面絕大部分的畫作就是女性為主題
我想一個畫家的女性主題
當它被連貫起來的時候
我們可以觀察其中非常清楚的變化
所以等一下我想我就按照年代這樣排列
大家可以看到以女性為主題
雷諾瓦的50歲以前跟50歲以後有什麼不同
雷諾瓦之後20世紀初的兩個大畫家
接續在雷諾瓦之後
一個皮卡索 一個馬蒂斯
他們的畫作裡表現女性又有什麼不同
甚至我們今天也會介紹一位法國
臺灣還不熟悉的畫家羅航森
他本身是女性
本身就是女畫家
女性不是被男性化
而是自己以女性的角色去書寫女性
它又有什麼不同
我相信都是今天可能一個有趣的性別的議題
我們知道社會裡面的男性女性在長期的分工裡
逐漸形成了它不同的文化角色
可是女性在社會裡究竟扮演什麼角色
在不同的時代裡
她又有什麼樣的一個變化
這個部分也許今天我們的畫作裡可以看得很清楚
下面我想我先從雷諾瓦的一些生平
我想我先讓大家瞭解一下
雷諾瓦生在1841年
他屬於印象派
印象派的畫家通常我們會講到一個人就是莫內
莫內我們常常稱他為印象派的命名者
因為莫內比雷諾瓦大一歲
他是1840年生的
1840年
他們大概在20歲左右的時候他們都到了巴黎
然後他們都在巴黎一個畫室裡面成為同學
我這邊有寫
1862年的時候殺了格萊爾
格萊爾畫室當時出了很多有名的後來印象派的大師級的人物
莫內在裡面
雷諾瓦在裡面
Cicely在裡面
Bazille在裡面
就幾個後來印象派重要的人物都從這個畫室出來
所以你會發現這個畫室很有趣
他們的老師反而沒有後來這幾個畫家有名
基本上這個老師還是一個古典的學院的教一種技法
可是有趣的是這些來自不同的小鎮
往巴黎集中的年輕畫家在這裡學畫的時候
他們各自都有自己的個性
我自己通常都會提醒大家
如果你瞭解印象派
你要先觀察他們的出生年代
莫內的1840
雷諾瓦的1841
我為什麼這樣講
因為大家可以發現
他們誕生的年代跟法國
尤其是巴黎這個城市的工業化
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我舉最簡單容易理解的一個例子
巴黎最早有火車在1832年
我不知道我舉這個例子大家能不能理解
就是一個城市有火車跟沒有火車
它整個空間感 速度感都會不一樣
臺北沒有火車以前
它的北門 南門 東門 西門圍起來就是臺北
你可以知道它有多小
因為完全靠步行或者牛車
它一旦有火車以後
這個城市馬上就會改變
速度感 節奏感以及空間感都會改變
而更重要的是視覺的感覺
所以我記得我的童年時候
家裡面帶我從圓山站坐火車到淡水去
我大概從上車到下車
我沒有坐在椅子上
因為一直跪在那個椅子上
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風景
因為覺得太神奇了
有一個交通工具是這樣的速度
然後車窗外的風景一直過去
我想這樣的經驗大家可以瞭解到
莫內跟雷諾娃
他們如果誕生在1840年
他們就是在火車的速度節奏當中長大的一代
所以他的視覺經驗跟上一代是非常不一樣的
視覺經驗
我的視覺經驗是說
他們常常在戶外玩
坐火車到郊外去
感覺到戶外的光這麼瞬息萬變
可是注意一下
當時法國主流的畫派
學院派 寫實主義
都還是在房間裡面
在室內用蠟燭或者火炬打光去畫畫
所以就會出現一種視覺上很大的不同的反應
所以我們看到莫內或者莫內 希斯里 雷諾娃
他們都在葛萊爾畫室
等到他們在這個畫室可能從1862年進去
然後到了1872年
在那邊畫了十年的畫
他們當然希望在巴黎能夠成名
你從鹿港到臺北
你從苑裡到臺北
你從後龍到臺北
你當然希望在臺北可以展露頭角
所以他們就會很用功地畫畫
而且每一次國家有什麼重要的展覽
他們就會拿畫作去參加
因為如果得獎
你有獎金
而且可以一炮而紅
可是我們就會發現幾乎在十年間
他們一直落選 一直落選 一直落選
剛開始落選
我想我們都會怪罪自己
我是不是不用功 畫得沒有人家好
可是我們知道1874年發生了一件大事
就是這些人都已經過了30歲了
他們也開始有了自己的自信了
莫內當時畫了一張畫叫《日出印象》
L'impression, le soleil, le vent
impression這個字
英文 法文是一樣的
就是我視覺上有一剎那的印象
是在塞納河上太陽剛剛升起
日出的那個感覺
因為太陽升起來
如果大家現在五點零六分在這個季節
你在淡水河邊等那個太陽升起來
那個一剎那那個光整個會亮起來
所以莫內這個年輕畫家就很希望
一下子抓到那個光
瞬間的光
所以他的筆觸很快
因為你來不及慢慢地畫
所以他叫L'impression, le soleil, le vent
印象 日出
這張畫就參加了官方辦的繪畫展覽
趙麗 洛玄
可是這一年
所有過了三十歲的雷諾娃
豆家 莫內
他們就開始覺得不是他們的錯
他們覺得是評審太保守
因為他們覺得評審不常坐火車
不常坐火車到戶外
不常在戶外的光裡面去畫畫
不常感覺他們自己的一個現代工業化以後
新時代的那種節奏
所以他們就開始說
好 我們來跟他們辯一下
他們有一個展覽 我們也有一個展覽
他們就自己湊錢租了場地
就辦了一個叫洛玄展
我覺得臺灣
我最盼望臺灣有一天會有洛玄展
一個社會成熟
入選展是一個價值
洛玄展也是一個價值
如果一個社會裡面認為聯考
考取是唯一的價值
這個社會一定有問題
因為有時候洛玄
沒有考取它可能是另外一個價值
所以洛玄展一炮而紅
當時的媒體都被轟動了
一定是人潮很多 媒體才會報導
媒體去報導的時候
就看到日出印象那一張畫
然後也在報紙上大頭條地去報導這個新聞
有點諷刺這些年輕人
說這些年輕人不好好的學習古典的寫實技法
只會畫一個印象
就從他的日出印象的印象出來
這些年輕畫家已經十年都落選了
對洛玄已經有他們的驕傲感
所以他們就在咖啡廳裡面開會說
我們就叫我們自己印象派吧
我們看到印象派從此就被大家注意到了
而且變成了大概
我相信今天古今中外
在全世界影響力最大的一個畫派
就是印象派
因為它表現了工業革命以後
人類初步富有的陽光的亮麗
永遠風和日麗
永遠覺得幸福那個快樂的感覺
所以其實不只是雷諾娃
莫內的畫裡也是如此
你會覺得奇怪
莫內的畫裡怎麼永遠雲淡風輕
你當然知道他的一生幾十年當中
一定有暴風雨 一定有下大雪
可是他們在畫裡永遠雲淡風輕
其實那個雲淡風輕
是在表現一個生活上的愉悅
一種喜悅
我常常跟朋友舉例說
你注意一下臺灣民謠的調子
因為移民的社會都很哀傷
非常哀傷
臺灣有一個調子是比較輕快的
就是丟丟檔
它是蘭陽平原火車通車
所以火車通車的節奏的快速跟輕盈
其實是臺灣有可能有一個印象主義的審美要出來
就是工業革命初期的時候
人是非常快樂的
你可以想像嗎
如果臺北有一條街道
因為電的原因忽然亮起來
我相信所有城市裡的人都興奮得要命
今天我們對光亮起來
我們沒有那麼大的興奮
可是你要知道在陰暗的蠟燭火炬之後
人類的視覺忽然感覺到電的光的時候
那個幸福感是什麼樣的幸福感
所以我常常會覺得印象派應該從這個社會史的角度
去理解它在政治開明
經濟富有之後第一次人的覺醒
所以林念瓦就特別表現了
這個畫派裡面集中在表現人物的一個畫家
所以你可以等一下從我們今天選出來的畫作裡
大家可能可以看到
他的最早的一件作品
1864年
這個時候他剛剛進卡萊爾畫室才兩年
我剛剛提到卡萊爾畫室這個老師
卡萊爾其實是一個比較學院的寫實主義的老師
所以你在雷諾瓦最早的畫作裡
你也感覺到他授的是比較保守的一個傳統的畫法
這樣的一個女性坐在他的面前
他畫他的雙手交疊的姿勢
以及他身上穿的服裝
服裝上的黑色的一個領結
都是代表了還沒有在工業革命都會畫以後的
女性的某一種表情
所以我特別希望從這一張畫開始讓大家瞭解到
等一下你大概看到十年之間雷諾瓦有多麼大的改變
而你可能也會發現不只是雷諾瓦改變
是整個巴黎的女性開始變了
女性的整個社交的生活開始解放
女性在社會裡面的自我的信心開始出來了
原來的一個被可能封閉在家庭當中
不能表現自我的女性
忽然在工業革命之後開始有了亮麗起來的可能
所以我一直希望大家等一下一定要記得這個女性
她其實代表了農業守工業時代最後的一個遺留
所以她的身上裡面有一種拘謹
有一種拘謹 有一種保守
可是你不對比你現在看不出來
等一下我放下來繼續看下去的時候
大家可以看得出來
然後1869年她畫的花
她的花的作品
基本上這一張作品也還是在1870年前
所以有一點顏色的亮的東西要開始出來
可是基本上還是寫實主義的畫作
可是我借這件作品
有一點希望大家注意到
就是她這裡所畫的這個花瓶
插花的罐子
可能我們借這個罐子特別提一下雷諾瓦的出生
他是在法國的中南部一個小鎮叫李莫什長大的
李莫什我形容他有點像臺灣的鶯歌
就是以陶瓷著名的小鎮
而這個李莫什他們長期以來
從中世紀開始他們的陶瓷工藝就非常發達
他們一直渴望燒出他們所嚮往的中國明清的青花
可是明清的青花是土耳其那邊產的菇藥料
產生的藍跟白的關係
他們一直覺得中國太神奇
怎麼可以燒出那麼美的青花瓷出來
可是他們就一直試試試
李莫什現在你去
他還有很多的民間的產業就是做青花瓷
可是我想臺灣去你大概也會發現
那個青花瓷跟我們其實滿不同
因為對那個藍的解讀
青跟白的那個瓷的釉料的解讀其實滿不一樣
可是他的確在法國是一個陶瓷的重要的工藝重鎮
我們知道雷諾瓦 莫內他們都不是巴黎人
莫內是諾曼第那邊的一個小雜貨商的兒子
家境並沒有那麼富有
後來到巴黎
雷諾瓦是李莫什的一個中小家庭的這種出身的孩子
所以從小他就在陶瓷工廠做學徒
去彩繪陶瓷冠
我覺得這個對他後來影響很大
因為大家後來會發現印象派時期來臨之後
雷諾瓦忽然把他自己早年用彩釉畫畫的那種光潤的那種油料的感覺
轉到油畫裡去
而且他一直對工藝非常有興趣
因為我們知道他因為青少年做學徒家境不是很好
他母親是裁縫
所以他從母親那邊學了很多的工藝
比如說歐洲的女性喜歡做的蕾絲花邊
帽子上的蕾絲花邊
衣服上的蕾絲花邊
所以他就從這些工藝裡面發展出他手工的一種細巧的東西
他後來替女性畫扇子
我想大家知道巴黎有一段時間
中產階級的女性喜歡手上拿一把日本摺扇
然後在塗金的貼金箔的扇子上彩繪
所以那個也是一種民間的工藝的東西
還有他們喜歡戴的一種鵝卵形的胸針
在胸針上有點像臺灣過去的玻璃畫
這幾個工藝傳統
後來都對雷諾瓦發生了很大的影響
因為他的油畫裡面就開始出現一種很特殊的那種油料特別強的
筆觸在油裡面拉過去的那種光的感覺
所以我想大概從下一張吧
也許大家慢慢就可以看到他油畫裡的某一種特徵
比如說這個陶罐
這次到臺灣來展覽這個陶罐
你可以看到他在彩釉裡面得到的很大的靈感
這張畫沒有畫其他的主題
就是一個陶罐
有點像比如說我們在欣賞一個唐朝的唐三彩
其實我們知道唐三彩的這種搖變
就是因為釉料的東西經過火溫之後
比如說800度以上的火溫到1200度左右的火溫
從陶跟瓷
瓷的話大概都到1200度
它會有很多還原的效果
因此它會發生搖變
搖變就是釉料會彼此混合
而這種工藝裡面所發生的一種筆觸跟色彩上的大膽
反而比當時的寫實主義的繪畫
還要更早地碰觸到視覺的解放
所以我們看到雷諾瓦在畫這個陶罐的時候
他一定回想了他自己做學徒時候
看到那個剛剛從搖變裡面燒出來陶罐的快樂
就這裡面的色塊
我們看到的像藍
這種澱青跟褶紅的強烈對比的關係
然後他也用了非常明亮的白
去做壺罐的邊緣一些強烈的釉料的反光
就是有點玻璃質感的那個反光的東西
所以我想這一件作品是最容易看出
那個雷諾瓦跟彩釉的傳統的一個結合
就是陶瓷工藝在他身上發生的影響
所以也許等一下大家就會發現
他有沒有可能把這個東西一轉
就轉成他後來畫女性的某一種審美
因為女性的皮膚上的像玉一樣的光潤
某一種吹彈得破的那種細緻的
因為陶瓷在追求玉的質感
可是女性的美常常也被形容像玉一樣
溫潤這兩個字
溫潤這兩個字形容陶瓷 形容玉
也可能形容女性
你就可以看到他的女性繪畫的某一種有趣的來源
很抱歉這張畫這次不會來臺灣
可是我想他大概也不太容易來臺灣
它是我很喜歡的早期的雷諾瓦的一張畫
1874年剛纔跟大家講過
就是印象派第一次大展的那個年
就是這些都是落選畫
所以你今天很容易說
這些評審真是有眼無珠
這麼棒的一張畫也讓他落選
可是你要知道那個時候的評審
他要看的女人不是這樣的女人
是剛才我們看的第一張畫那個女人
這樣可以瞭解嗎
所以其實我們會發現審美很有趣
因為時尚在改變
所以我再倒回去看一看
大家可以看
就是評審心目中的女性是這個樣子的
端莊 內斂 含蓄
有時候你跟一個今天15歲的女孩子講說
端莊 內斂 含蓄
她可能就給你看她穿著濕漉漉的牛仔褲出來的
那個爺爺的樣子
因為這次我要跟大家提到說
我們很少思考到時尚這個東西其實一直在變
一直在變
它每個時代有它自己強調的特徵
在上一個世代認為美的不得了的東西
下一個世代可能完全不以為然
所以我們看到在工業革命前
這個女性的保守跟端莊
到了下面
當她改變成這個形象的時候
你就可以看到背後有多麼大的時代的改變
就在十年間
巴黎經過工業革命
巴黎經過1850年代一個非常重要的省都
就是塞納河的省
有點像我們今天大臺北的市長
叫歐斯曼
他把很多的老房子拆掉重新都更
然後香車裏蟹大道就是他規劃出來
可以並排走16輛車子的大道
端井就是凱旋門
全部是他設計的
然後所有的巴黎出現六層樓的這種新的公寓型態
豪宅的型態
然後上面有一個小閣樓
屋頂間就是用人房
大概我們現在到巴黎看到的街道
建築物的形式都是這個時候完成
就是1850
所以大家知道莫內雷諾娃大概就是十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