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從命令,就能成為屠殺的藉口嗎? 人類的永久和平如何實現?

鬼怪探長
79 位粉絲
511 觀看·2025年6月2日
歡迎收看老明的頻道
這是一場永遠銘記在人類歷史中的審判
1960年下半年
耶路撒冷貝特哈姆劇院
接到了一條死命令
必須在三個月內改造為一座現代化的法庭
要求擁有防彈玻璃的被告席
可以容納至少700名觀眾
新成立的電視公司也接到了任務
要求為當時全世界56個有電視臺的國家
提供現場直播
另外全球還有35個沒有電視的國家
也申請觀看
要為他們準備好紀錄片的膠片拷貝
這在1960年是一件極為艱鉅的任務
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審判一個人
這是20世紀最重要的一次審判
60多年過去了
審判的結果仍然影響著每一個人
為什麼
審判一個外國人跟全地球有什麼關係
這是因為
對審判的結果一直都處在反思之中
對與錯
正義與非正義
審判的內涵在不斷地反轉
對它的討論就像在人的心口上拉刀子
這是對隱藏最深處的人性的窺視
今天的節目是一場哲學思辨的旅程
每個人都有可能得出不同的結論
有關這個世紀大審判的來龍去脈
我們還得從頭說起
時間要回到1961年4月11日
耶路撒冷貝特哈姆劇院人頭攢動
來自世界各國的記者雲集於此
全球幾乎所有的大型報紙
都報導了即將開始的審判
被告人叫阿道夫·艾希曼
這個艾希曼是何許人也
為什麼受到這麼多人的關注呢
這是一張艾希曼年輕時的照片
帽子上的骷髏頭骨引人注目
證明他是一名納粹德國黨衛隊的高級軍官
照片中的他眼神深邃
嘴角微微上揚
但是就是在這個英俊的外表下
隱藏著人類歷史上最大的魔鬼
殺人最多的劊子手
艾希曼是納粹德國猶太人
種族滅絕計劃的執行者之一
在他和同僚的積極行動中
有600萬猶太人被有計劃的殺死
或者迫害致死
人們想要知道
這個人到底有沒有人性
在殺害了這麼多無辜的人之後
他有沒有一絲半點的懺悔呢
在記者席上有一位女哲學家
她叫漢娜·阿倫特
當時是紐約時報的記者
在阿倫特的想象中
艾希曼應該是一位才智過人
精明強幹
兇殘粗暴
冷酷決絕的人
一個絕不會懺悔的死硬分子
不單是阿倫特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是這麼想的
庭審開始了
艾希曼在幾名獄警的陪伴下
走進了防彈玻璃後的被告席
她顯得有點侷促
在坐下後
還向女書記官點頭示意
法官進場後
她立即起身
站姿挺直
這個時候
還能依稀的感到她身上
有點軍人的樣子
隨著庭審不斷進行
阿倫特覺得越來越奇怪
這位史上排名第一的殺人惡魔
不但沒有一丁半點的霸氣
相反表現的相當的笨拙
她總是所答非所問
長篇大論的講述
管理猶太集中營的技術細節
表現的就像是一位
循規蹈矩的技術官僚
艾希曼在整個庭審期間
都拒不認罪
她的理由是
對猶太人進行屠殺的命令
是希特勒
希姆萊
這些第三帝國的領袖下達的
而她本人
只是一位服從命令的小官僚
在二戰期間
像她這樣的官僚有成千上萬
如果要定她的罪
是否那些技術官僚都有罪呢
服從命令的人有罪嗎
艾希曼的問題
引發了庭審期間的大討論
最後怎麼給艾希曼定的罪呢
是因為發現了
她以前的一些錄音帶和手稿
她親口承認
組織並謀殺了五百萬猶太人
證據確鑿
艾希曼被判死罪
於第二年執行
坐在記者席上的阿倫特
深受觸動
殺人惡魔艾希曼
不但不像惡魔
恰恰相反
這個人蠢到
沒有鑒別善與惡的能力
她是一個對上級
唯唯諾諾的應聲蟲
是一位毫無人格魅力
目諾無趣的工具人
阿倫特一連為紐約時報
寫了五篇深度報道
他認為罪惡分兩種
一種是下達屠殺命令的
統治者的極端之惡
第二種是服從命令的
參與者的平庸之惡
他們因為太平庸
而失去了對惡行的思考
於是阿倫特提出了
他著名的哲學觀點
平庸之惡
這是一種新型的罪惡
它不是從自身的邪惡動機出發的
而是因為放棄了思考
喪失了思考能力而作惡
是一種沒有殘暴動機的
殘暴罪行
阿倫特的觀點引發了轟動
但是也產生了質疑
人性中真的存在平庸之惡嗎
這會不會是阿倫特為了標新立異
自己發明的一個概念呢
時間來到1962年
在艾希曼執行死刑後的一年
美國耶魯大學心理學教授
米爾格拉姆
想通過一個心理學實驗
來驗證人性中
是否真的存在平庸之惡
他煞費苦心
設計了一個非常巧妙的實驗方法
米爾格拉姆招聘了40名
不同職業的男性作為實驗對象
年齡在20歲到50歲之間
實驗是有報酬的
相當於今天一小時四五十美元
實驗的情景是這樣的
米爾格拉姆對40名實驗對象說
他要做的是一個
加強學生記憶力的實驗
40名實驗者
需要朗讀一些配對的關聯詞
如果學生沒有回答上來
就給他實施電擊
電擊強度從15伏到450伏
分為30個按鈕
按鈕的下方有對應的標註
從輕度電擊
中度電擊
嚴重電擊
極嚴重電擊
一直到危險電擊
這些高壓電
會不會給人造成嚴重的傷害
甚至讓人致死
沒有說明
當然也沒有人解釋
米爾格拉姆找來了一位演員
讓他表演學生
實驗開始了
演員的任務就是總是答不出來
所以他就會不停的被電擊
當實驗者將電壓調到200伏以後
演員就會進入到表演模式
他會不停的請求停止實驗
因為電壓使他疼痛
他需要退出這個實驗
通常到這個階段
實驗者會感到非常痛苦
不知道是否應該繼續
他們內心激烈衝突
有的人的身體會產生顫抖
每當實驗者猶豫的時候
旁邊就會有一位假扮的權威人士
這個人衣冠楚楚
打扮的像博士或教授一樣
他就會用不容置疑的口吻
要求繼續進行實驗
實驗者陷入到兩難的境地
結果怎麼樣呢
結果讓人大吃一驚
根據米爾格拉姆的統計
有88%的人選擇了強度電擊
68%的人選擇極強電擊
超過65%的人選擇了最終電擊
服從終極命令的人超過了65%
後來這個實驗又被其他學者重複了很多次
得到的數據都差不多
這些實驗者都是從未有過犯罪記錄的普通人
他們都是平常所說的好人
這說明什麼呢
說明人類在明知對方會被傷害的情況下
仍然會盲目的服從權威的命令
這個實驗就是著名的服從權威實驗
阿倫特所說的平庸之惡真的存在
通過米爾格拉姆的實驗
在反推艾希曼的所作所為
一切似乎都對上了
艾希曼就是一個平庸的人
他順從領袖的命令
從來沒有對善惡進行過深入的思考
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二十幾年後
有人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時間來到1989年
英國社會學家齊格蒙·鮑曼
針對猶太人大屠殺事件出版了一本書
《現代性與大屠殺》
在書中鮑曼提出了一個從未提出過的
顛覆性的觀點
大屠殺不是野蠻文明產生的
正是因為人類進化到了現代社會
所以才產生了規模如此巨大的大屠殺
此話怎講呢
600萬人的大屠殺
一兩個人是絕對完成不了的
必須是一座超級巨大的工業流水線
才能完成這麼複雜的工作
所有參與的人都只是照章辦事
有人負責運輸
有人負責日常管理
有人負責向毒氣使放毒氣
有人負責屍體的處理
現代化最大的弊病
就是大家都認同生產力至上的觀點
而把道德建設排在了第二位
當官僚體系運用現代技術
去實現目標的時候
沒有人敢於討論其中的道德問題
集中營就像是一個管理得井井有條的工廠
只不過這個工廠生產的產品是死亡
在審判中
艾希曼提到過很多技術上的細節
比如他說
一列運猶太人的列車通常只能裝700人
但是如果把行李分開運送
就會節省出300人的空間
一列火車就可以裝1000人
他關注的是怎樣使運輸效率最大化
裝載標準化
而不是大屠殺本身
艾希曼並不是瘋子
相反
他具有很高的文化修養
他的小提琴拉得非常好
喜歡讀康德的著作
他既不是狂熱的反人類分子
也沒有虐待傾向
他只不過是納粹德國這臺巨大機器上的一個微小的齒輪
按照鮑曼的說法
這場災難是現代理性打敗道德和人性的一個歷史證明
鮑曼的理論震動發聵
觀者無不驚歎
原來大屠殺是現代文明的失敗
更是現代文明的產物
鮑曼說的對嗎
20年後
有關艾希曼事件的結論居然再一次反轉了
時間來到2014年
德國哲學家貝迪納·斯坦尼斯出版了一部專著《耶路撒冷之前的艾希曼》
在書中
斯坦尼斯質疑了阿倫特平庸之惡的理論
並且完全顛覆了世人對艾希曼的看法
斯坦尼斯憑什麼重新解讀半個世紀之前的歷史呢
原來在1998年以後
以色列和德國陸續公開了艾希曼的全部資料
斯坦尼斯走訪了32家檔案館
聽取了73卷錄音帶
查看了1300多頁艾希曼的手稿
和3564頁庭審記錄
終於他把艾希曼從歷史的迷霧中挖了出來
前面講了
1961年給艾希曼定罪的關鍵證據
是他以前的一些錄音帶
這些錄音帶是怎麼來的呢
原來在1950到1960這十年時間裡
艾希曼一直躲藏在南美的阿根廷
他能逃到阿根廷
完全是因為阿根廷總統胡安·畢隆的默許
畢隆年輕時在意大利服過軍役
他崇拜意大利的墨索里尼
同情納粹黨人
在畢隆的支持下
很多納粹就逃亡到阿根廷躲了起來
艾希曼就是其中的一位
因為這裡遠離歐洲大陸
身邊又有許多納粹黨的同夥
幾年後
他的警惕性就慢慢放鬆下來
1957年
一位叫威廉·薩森的前黨衛隊記者找到了艾希曼
他們與其他納粹分子共同約定出版回憶錄
妄圖為納粹翻案
於是薩森就對艾希曼進行了長達70個小時的錄音採訪
這就是臭名昭著的薩森訪談錄
這份訪談錄分為多份
保存在各個檔案管理
在98年後陸續向公眾開放
斯坦尼斯就是第一批接觸到完整訪談錄的德國學者
他越聽越吃驚
艾希曼的錄音與他在法庭上表現出來的判若兩人
艾希曼的軍銜是黨衛隊一級突擊隊大隊長
相當於國防軍中校
這個軍銜並不太高
但他還有一個身份更重要
他也是蓋世太保第一處四科的科長
這個四科就是全權處理猶太人問題的科室
艾希曼根本不是他嘴裡所說的
黨衛隊裡默默無聞的小人物
早在1938年
他就已經非常有名氣了
維也納的猶太人報紙厭惡的稱他為
嗜血的獵犬
猶太人的沙皇
什麼人才能叫沙皇呢
顯然在那個時候
他的手上已經沾滿了猶太人的鮮血
一開始
納粹只是想把猶太人趕出歐洲
或者關進集中營
到了1942年1月20日
納粹領袖在柏林西南部萬湖區的一個別墅
召開了萬湖會議
在這個會上
他們確定了對猶太人進行種族滅絕的計劃
這就是勇機與史冊的猶太人問題最終解決方案
這個會議就是由艾希曼負責籌備的
艾希曼的工作是恐嚇
威逼猶太人領袖
建立管理猶太人的委員會
將猶太人移送到集中營
他根本就不是無足輕重的小弟
事實上
他一直在積極主動的完成工作
並且因為出色的表現
被其他同事視為第三帝國的中堅力量
在薩森訪談錄裡
這些昔日的納粹
今日的流亡者
不但從沒有懺悔他們過去的所作所為
而且還希望反攻倒算
利用歐洲東西方兩個陣營的分裂
美蘇兩國開展冷戰的有利時機
妄圖重建失敗的第三帝國
真正讓斯坦尼斯震驚的
是艾希曼在訪談中的一句話
他說
就算是死也不怕
我會快樂的跳進坑裡
因為我知道
大約500萬名帝國的敵人
跟我們一起被殺死
他指的帝國的敵人就是猶太人
今天歷史學家統計
大概有600萬猶太人
死於那場種族大屠殺
而艾希曼計劃組織參與了
其中500萬人的屠殺行動
這是難以想像的
他的確是歷史上最大的劊子手
沾滿了最多鮮血的人間魔鬼
但是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
以色列特工最終在1960年
發現了艾希曼
並成功的將他從阿根廷劫持到以色列
進行了一場遲來的審判
對於這樣一個窮兇極惡的人
阿倫特怎麼會說
這是一個平庸之人呢
那是因為阿倫特被騙了
艾希曼絕不平庸
而是一位非常聰明
非常狡猾的對手
他故意在法庭上索答非所問
長篇大論的討論技術細節
就是為了給法官營造出一個
唯唯諾諾刻板餘福的小吏的形象
他的目的是逃避法律的制裁
在觀看紀錄片的時候
我注意到了一個小細節
艾希曼有一個習慣性的表情
就是他的嘴角經常向左或向右的上揚
一邊嘴角上揚
通常表示了一種自負和內心的輕蔑
艾希曼在他營造的那副老實人的外表之下
是精於計算的人心的操控者
他那張最具代表性的黨衛隊照片也是如此
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揚
艾希曼從沒有改變過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從來都不是平庸之惡
那些在米爾格拉姆實驗中服從權威的實驗者也是如此
為什麼在權威的命令下
他們可以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進行傷害呢
答案是多種多樣的
也許他們在乎實驗給他們的報酬
也許他們天生就以傷人為樂
但為什麼很多人會表現出緊張
不適應甚至是痛苦的樣子呢
與艾希曼的演出一樣
這是他們推卸責任的辦法
萬一有人追究
他們會以服從命令為藉口逃脫制裁
其實哪有什麼平庸之惡
只有人性中的深藏之惡
斯坦尼斯的書將艾希曼的審判推向了新的認知領域
作為一名德國人
不遺餘力的揭露本民族犯下的罪行
這是非常值得尊敬的
在法西斯軸心國裡
對戰爭反思最深刻的就是德國人
這對重塑戰後德國人的精神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但是斯坦尼斯也為我們留下了思考
如果人們都打著服從命令的旗號作惡
世界不就越變越糟了嗎
面對這樣的問題有沒有解決辦法呢
其實早在二戰時期
就有一位偉大的哲學家思考過這樣的問題
而且給出了了不起的答案
時間要再次回溯到1941年
在法國巴黎著名的花神咖啡館裡
讓保羅·薩特每天都在這裡奮筆疾書
用了四年的時間
終於完成了他的哲學名著
《存在與時間》
今天花神咖啡館仍然存在
成為巴黎的一個著名的文化景點
薩特在這裡冥思苦想
人的本質是什麼呢
他從咖啡館的飲料中找到了靈感
好比一支杯子
杯子只是一個容器
它是空的
裝上水之後它就成為了一杯水
裝上酒之後就成為一杯酒
裝上牛奶後就成為一杯牛奶
同理
人體也是容器
是意識的容器
意識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是虛無的
所以人的存在也是虛無的
由此薩特得出了存在與虛無的命題
意識在不斷的改變
所以人並沒有什麼預定的本質
每時每刻我們都有待形成
每時每刻都會形成下一個我
我們總是處在一個動態的過程裡
所以每個人都是自由的
這與艾希曼的罪行有什麼關係呢
回到艾希曼的例子上來
上級雖然下達了命令
但是艾希曼一定要服從嗎
不一定
艾希曼其實存在著多種解決辦法
比如他可以自殺
當然這個做法太迂腐了
他也可以選擇逃跑
選擇消極抵抗
甚至選擇與滅絕人性的命令做鬥爭
但是艾希曼卻選擇了服從命令
艾希曼在法庭上聲稱自己沒有選擇的自由
這些都是自欺欺人
他並不是別無選擇
而是主動選擇了去作惡
自由選擇的結果是什麼呢
薩特說
自由選擇並不輕鬆
自由選擇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選擇必定會帶來後果
誰來為這個後果負責
只有一種可能
誰做出了選擇
誰就要獨自的承擔責任
同樣是德國人
奧斯卡辛德勒選擇了救人
他永世都是猶太人的恩人
後來大導演斯皮爾伯格拍攝了電影
《辛德勒的名單》
使這個名字名揚天下
而艾希曼選擇了殺人
他沒能逃脫正義的制裁
最終被絞刑處死
失去了生命
薩特的哲學理論
為艾希曼的審判做出了最好的主角
我們怎樣才能擺脫人性中的深藏之惡呢
歸根到底
取決於我們自己
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完全是自己的選擇
今天
艾希曼的審判已經過去了60多年
但是仍然值得我們不斷的反思
他不單單審判了艾希曼
其實審判了我們
所有的人
好了
今天的故事就分享到這裡
別忘了關注老明的頻道
我們下期節目
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