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中國十大詞人》::第4講:李煜
文化思考艺术哲学
2粉絲
129 次觀看·2025年1月8日
小辭是在苦難之中發展起來的
說天以百兄 成就一辭人
這個辭怎麼這樣都不信
李後祖如果沒有國破家亡
他寫得出來這重話求你何學了
一曲新辭是酒一杯
去年天氣就平安
夕陽西下是幾時會
是話換是廢話
他到底是話還不是話
蘇東坡自己的悲哀 自己的感慨
你說我蘇東坡是一個人才還不是一個人才
水一道不獻錢是好酒
每道春來是愁腸懷念酒
辭人裡面最不信的就是封嚴寺
他生在一個必亡的國家
跟必亡的朝廷 跟必亡的皇帝
結合了這麼密切的關係
封嚴寺是滿心的憂愁與你言說
就是你有一種因為怨恨而自己
沒有辦法說出來的感情
在一個家庭之中共眠一刻
聽外人的秋語笑笑去
笑戀親情各自愛
你有你的悲哀和痛苦
他有他的悲哀和痛苦
不能夠言說
雖然是父母子女很多痛苦
都沒有辦法說出來
我開始讀人間詞畫
是我八十年以前
那時候我喜歡詞
也讀了一些古人的詞畫
可是我對於那些古人的詞畫
我覺得不知所云
我讀了半天讀不懂
當然那時候我剛剛十一歲
像八十年前
後來我母親給我買了一套
開明書局出版的詞學小蔥書
裏邊就有一卷
是王國維的人間詞畫
所以王國維人間詞畫
是把我帶進詞的一個引路人
可是我那個時候讀人間詞畫
它有很多其實我不懂
而且不只是我不懂
我後來長大了以後
現在也很老了
我再回看王國維的人間詞畫
我發現有些地方我之所以不懂
是因為他沒有說清楚
比如他說詞以境界為最上
然後他舉的例證
什麼寒波淡淡起
百鳥悠悠下之類的
都是詩句
他說詞以境界為最上
可是他舉了很多詩的句子
我們中國的舊傳統
這個理論是不夠清楚了
他受了一些西方的影響
講什麼有我無我
但是他哲學也不夠清楚
使我感動的
使我覺得豁然開朗
我懂得了詞
就是他這一段話
講溫偉逢禮四加詞
在詞的發展的歷史上來看
是溫的年代最前
然後是偽裝
然後是逢言四
然後是李後柱
所以按照詞的發展來說
溫庭雲最早所寫的《菩薩滿》
都是用女性的形象
來寫相思怨別的歌詞
這是早期的文人的詞
溫庭雲的詞
到了偽裝就不然了
他是在晚唐的時代
他身經了黎亂
唐朝後來被朱溫篡奪了
他的唐朝原來敗亡了
而且在他年輕的時候
到長安去趕考的時候
趕上了皇朝的變亂
所以偽裝也寫的是歌詞之詞
可是他歷經戰亂
是經過了亡國之痛
所以偽裝寫的詞感動人
他有很深刻的這種感情
而且是國破家亡的感情
李後柱的詞
你看我們所寫的
《雲美人》《相見歡》
都是他國破家亡以後的作品
有一句話
我從來講課
都不願意跟年輕的學生提起的
就人間策劃了一句話
說天以百兄成就一詞人
說上天是用各種的痛苦不幸
造就出來一個好的詞人
這句話我真是不願意說
這詞怎麼這樣的不幸
是天以百兄才成就一個詞人
李後柱如果沒有國破家亡
他寫得出來這重話
究竟何時了
這詞真的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
王國維曾經說
他說李後柱的詞
是真所謂以血書則已
說是辭之李後柱
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隨便臨共之詞
為世代夫之詞
以前只是歌詞之詞
李後柱以前
也是給歌女寫的歌詞之詞
他以最真誠的感情
最敏銳的感覺
他享受歡樂的時候
他盡情的享受歡樂
當他破國亡家
他也有非常真切深刻的悲哀
有人就說
說李後柱前期的作品不好
後期的作品纔好
前期的李後柱
跟後期的李後柱是一個人
他享樂的時候
他完全沉溺在享樂之中
有一首他早年的作品
碗撞出了明雞血
那春殿的貢鵝魚
魚冠裂
鳳橋吹斷水雲弦
重案立上歌遍徹
完全沉溺在享受之中
眼睛的享受
耳朵的享受
鼻子的享受
身體的享受
寫各種的享受
以他敏銳的感情
真切的感情
他是寫他的歡樂的
那他現在一旦跪為城樓
那甚要攀遍消磨
破過王家
所以他也以他最真純
最深切的感覺和感情
體認這一份人間的悲痛
所以他就寫出來
我們人類的所有的
共同的悲哀和痛苦
春華秋葉何時了
那往事知多少
這句話就把我們都打進
這個大網裏邊去了
我們每個人的經歷
每年年的春天來
難年的春天走
這春華秋葉何時了
我今天上午去參加
公王府的海棠雅集
公王府是我當年讀
輔仁大學女校的舊址
那都是我當年的舊友之地
我真是重新再經過那些個街道
那是我每天走過的街道
物是人非
我已經是九十歲了
我當年同班的同學
沒有一個存在的
更不用說當年的老師
一樣的花開
一樣的海棠開
一樣的柳絮飛
跟我九十 七十年前所見的
一模一樣
所以春華是不改變的
年年花開
秋葉也是不改變的
年年中秋的月圓
春華秋葉是永遠有花開
永遠有月圓
可是就在年年的花開月圓之中
我的九十年過去了
往事之多少
那都是我的往事
我看到每一個街道
那都是我的舊友之地
往事之多少
這是一句話
就把我們所有的天下人都打進去了
這是他的總體
春華秋葉何時了
往事之多少
下面小樓昨夜又東風
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小樓昨夜又東風
是春天又來了
這是春華開了
小樓昨夜又東風
可是我的故國李後祖
後來被北宋所俘虜
把他帶回到北宋
他永遠離開了他南唐的美麗的江山
所以往事之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可是我的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他說這個東風是回應了春華
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回應了秋葉
所以兩句總體
然後接著寫下來
是把這兩句的情意的延伸
春華秋葉何時了
往事之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我的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我們讀古典的詩詞
一定要把平字讀對了
國家的國我們現在唸平聲
可是這個在古代是個入聲字
所以我一定要念
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不但要把聲調讀對
頓挫停頓的音節要讀對
他是回應了春華秋葉何時了
故國不肯回首月明中
然後再一句
吊欄玉砌英猶在
他回想他當年在南唐的宮殿
美麗的雕刻著花紋的欄杆
我曾經去遊過江南
我看到南唐宗主的讀書的所在
那都是漢白玉的石頭的雕欄
而且我剛才說
李昊祖在享樂的時候
他寫他聽歌看舞
他是說婉壯出了名機械
這些歌妓舞女剛剛化完婉妝
榮光照人
春殿的貢餌是餘冠烈
他的那些飛兵
他現在歌妓舞女出來一串
像魚遊過來一串
一串美女就出來了
臨墳誰更飄香些
剛才說的是他
看到舞女的歌舞的眼睛的享受
他現在說在南唐的宮裡邊
他們撒這個香粉
在走路的路上
所以一陣風吹過來
一陣香氣是臨墳誰更飄香些
這是鼻子的享受
我要講的是下一句
醉魄欄杆情味一切
我當時我飲酒
飲酒當然是口得享受
當我沉醉在酒中的時候
我一邊醉
一邊給這些歌女打拍子
就拍在我的欄杆上
醉魄欄杆
我當時的享受
是何等的享受
我現在一旦跪為沉落
我那南唐故國的調欄玉器
是應有在
人老了
那玉石的欄杆
他已經離開故國了
他說應該還在
遙想我故國的那玉石的欄杆
還在調欄玉器
應有在
我只是驟眼改
只是我李後祖再也不是當年的
少年的沉醉在歌舞的李後祖了
我現在到公王府裏面去看海棠花
也是調欄玉器
應有在
我只是驟眼改了
所以他這首詞
從這個春花秋月的
永恆的流轉
來對應人生的短暫無常
一句永恆一句無常
而句句呼應了春花秋月
這是李後祖的詞
我這樣給他講
我給他分析
其實李後祖當年
何嘗用我的理性的思維
他只是真實的
真切的那種感覺
那種感情脫口而出
這真是天才
《水靈間詞話》還有一句話
他說李後祖
儼然有釋迦基督
當和人間罪惡之意
有人就說
說李後祖自己就是罪人
他怎麼說
他當和人間的罪惡呢
他沒有讀懂王國維的意思
王國維說的是
釋迦基督
他當和的人間是
人間的大家的罪惡
李後祖所寫
是我們大家的無常
我們所有的無常
所以只是他是用了
釋迦基督當和人間罪惡
而李後祖當和的不是罪惡
是當和了我們人間
所有的無常
無常的悲哀
所以李後祖的詞
真是詞之李後祖
而眼界始大
感慨水深
那麼現在我們再看
李後祖相見歡
臨華謝了春紅
你們一定要注意到
這個讀詞
不是像那個話劇的表演
你怎麼樣美上
是你要把節奏
聲調
透過他的節奏聲調
把原作的感情
傳達出來
而且你看李後祖
不用刁章拙劇
人家天然的句子
自然的句子脫口而出
臨華謝了春紅
真是說得好
北京現在呢
正是各種花開的時候
可是你要知道
花只要一開
尤其像櫻花海棠
一陣風馬上就落
所以他說
臨華謝了春紅
但是他說得好
你看這個謝了兩個字
這是白話
謝了真是
這裡邊很悲哀的一種感情
謝了
而且不是一朵花謝了
臨華整體的話
謝了
完全都謝了
什麼樣的花謝了
春天的花
紅色的花
最美麗的季節
最美麗的花朵
臨華謝了春紅
也是寫進了
所有的我們人生的無常的悲哀
下面三個字
臨華謝了春紅
是太匆匆
他有前邊的
表達著這麼沉重的悲哀
所以這三個字
雖然是白話
但是那種沉痛的
哀婉的意思
是很深刻的
太匆匆
我眼看他花開
眼看他花落
臨華謝了春紅
太匆匆
花這個生命
這個弱小而美麗的生命
是無奈招來
韓語是萬來風
招晚
早晚的對舉
那不是說
你說他早晨只有雨
晚上就只有風
他說招來韓語萬來風
就招招暮暮雨雨風風
凡是詩詞裡邊對舉的
都是有重重疊疊的
整體的意思
所以他說是
無奈招來韓語是萬來風
後面他就說
花轉變成人
胭脂淚相流醉
是幾十重
從花轉到人
那紅色的花朵上的雨點
就如同美人
胭脂臉上的淚珠
是胭脂淚
我看著那個帶著雨點的花朵
我今天要盡我的情意
來欣賞這一朵花
因為我今天不欣賞這朵花
明天這朵花就沒有了
所以你看
這紅色的花朵
像美人的胭脂臉上的淚
胭脂淚流人醉
他留我為他再喝一杯酒
因為幾十重
你什麼時候再重見這一朵花
你說明年海棠花又開了
王伯維有一句詞寫得好
明年海棠花縱然是開了
不是去年枝上朵
它不是去年的那一朵花
那一朵花永遠不會回來了
所以胭脂淚相流醉
杜甫寫過同樣的感情
杜甫有曲江兩首詩
中間有兩句
且看玉靜花驚艷
你莫厭上朵酒入春
玉靜快要開完了
快要完全謝去了
我眼看她
含苞眼看她開花
眼看她零落
且看今天還有一朵花
今天還有一枝花
你就姑且暫且看一看吧
明天可能這些花都不存在
且看玉靜的花驚艷
而且你對著花要為她喝一杯酒
你莫厭上朵酒入春
厭是覺得太多了
你不要推辭
不要說我今天的酒已經太多了
因為明天你再想對花飲酒
沒有這個花了
且看玉靜花驚艷
是莫厭上朵酒入春
這是杜甫的詩
而現在李厚如所寫的
就是胭脂淚相流醉
所以劉娥是寄一世而重
你永遠不會再看見這朵花了
此是人生
長恨是水長東
真是無常
時時刻刻都在消逝
所以人生長恨是流水長東
永遠拉不回來的
你的生命
你的時光
你的歡樂
這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李厚如是以破國王家的經歷
換來這幾首好詞
她如果是沒有破國王家的經歷
她就寫她當年聽歌看舞的歌詞
我真是不願意說這一句話
但是這無可奈何
所有的詞人
寫得好的
都是用生命的苦難換回來的
她寫的詞寫得好
賈軒的詞裡邊
豪放的詞裡邊
有多少的那種悲哀
他二十歲
他帶著兵起義到南宋來
他以為以他的才幹 謀略
他的武功 他的能力
可以轉眼就收復他自己的故鄉
山東的水利
可是直到他六十多歲死去
永遠回不去了
所以賈軒的詞
雖然是豪放的詞
但是它裡邊有他非常深刻的悲哀
蘇東坡寫著柳絮的詞
可是他柳絮的詞
表面上說的是柳絮
他說的都是他自己被貶摘的悲哀
還有跟他同樣被貶摘出來的悲哀
所以詞真的是
詞這個體材
它曲折 變化
不像詩是直接的感發就出來了
所以詞就是要寫 要說
那些個難以言說的感情
王貴說
隨便靈功之詞為士大夫之詞
它不再是給歌女唱的歌詞了
是文人 詩客
自己研製抒情的作品了
所以李後主真是對於詞的一大開拓
好 謝謝大家
畫面交相依
清雪袖落露
霜霜浸著骨
清雪袖落露
霜霜浸著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