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給紐約人帶來了鬆弛感?紐約中央公園、景觀設計和城市的新生【觀念史】
68 次觀看·2025年10月20日
城市
有一個中年男人獨自在紐約的中央公園散步
他突然看到一頭癩皮狗正在襲擊一旁的小女孩
他奮勇上前跟惡狗打坐一團
擊斃了惡狗
挽救了小女孩的性命
這時候一直在旁邊袖手旁觀的紐約警察走了上來
他鼓著掌說
哥們兒
你真是個大英雄啊
明天你等著看報紙吧
上面的頭條肯定是英勇的紐約客現身挽救小女孩性命
男人愣了愣說
哎呀
我不是紐約人呀
哦
沒事
警察改口
英勇的美國人現身挽救小女孩的性命
我也不是美國人啊
我來自沙特
結果轉天報紙頭條寫著一個極端的中東恐怖分子殘忍的殺害了一條美國狗
一個美國笑話
話說回來
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是城市
你看我國的戶籍制度
曾把人分為農村戶口和城鎮戶口
當然
這個制度隨著我國的城鎮化建設而逐漸改革
現在成了農業戶口和非農業戶口
這也合理吧
因為從古至今
在農村裡的人也並不是每個人都從事農業
即使在古代
村裡也有拉大鋸的木匠
製造鋤頭的工匠
瓦匠商人
像劉備還是編草鞋的呢
對吧
農村大舞臺也有各種各樣的人才
農村只不過是一種人口密度低
居住範圍小
附近有農業林業條件的人類定居方式
那城市是什麼呢
漢語詞典對城市的定義是規模大於鄉村
人口比鄉村集中
以非農業活動和非農業人口為主的居居
管子
篤地中所謂內圍之城外圍之廓
城是指為了防衛
用城牆等設施圍起來的地域
說文中講是買賣之所以
城市二字可謂是謎底就是謎面
說明瞭人類群居的兩大理由
共同防禦
抵抗外部入侵者和商業買賣
其實至今學者們關於城市的誕生也沒有統一意見
有人說城市的核心是促進貿易
有人說是為了促進生產過程中的合作分工
還有人說是因為信仰和集體性的祭祀崇拜
在人類進城到新石器時代晚期時
大量人群脫離了基礎的農耕經濟模式而聚集到一起
當然了
每個地區和文明發展到新石器時代的時間也不同
最早的兩河流域和埃及
公元前4000年左右便初步形成了城邦
哈佛大學教授Edward Glazer對於城市的觀點也很有趣
在他看來
城市的誕生在於人類要促進交流
經濟交流當然是一方面
從貨物物流到生產和再分配
可能更重要的一點是人們也要交換思維
用他的話說
城市放大了人類的強大
我們所有的文化繁榮和自由
都是因為我們在一起生活工作思考
比方說古代雅典的城邦Polis
就有一類場所叫做Agora
中文翻譯成阿戈拉
是古希臘城市的文化商業中心
自由民在這裡演講
討論知識
慶祝節日
享受音樂
祭拜神明
進行公審和判決
進行體育活動等等等等
當然這只是城市起源的一種解讀
每個地區和文明都發展出不太一樣的城市文化
我們就拿位於河南安陽的商王都遺址
殷墟為例
漢語裡買賣貿易被稱為商業
從事貨物交易的人被稱為商人
買賣雙方交易的物品是商品
一種說法便說是因為上古時期
一個在商地的部落
使用牛車載貨運輸
去各個部落以物易物
開拓了一種新的職業
人們看到賣貨的人來了
就說
哎呀商人來了
其實就是商部落的人來了
當然這只是解讀之一
至今關於商字甲骨文真正的含義
還有很大的爭議
商代的統治者遷都頻繁
約公元前1300年
商王盤庚遷都至殷
之後殷便是商朝都城
直至紂王滅國
目前所探明的殷墟長寬各約6公里
總面積約36平方公里
和上海的靜安區差不多大
但要知道
這麼大的面積並不是統一歷史時期的
殷墟建造於公元前13世紀末期
延續了300年
除了文物價值最高的王宮和陵墓
考古學家還發現了古城牆
家族墓地群
群居遺址
畜童工坊
宗廟遺址
手工作坊
城防壕溝
還有人們開鑿的水渠
專門製作占卜用授骨的作坊
人們開始有意識地建造城市
有明確的分區規劃
出土的大量青銅器
代表著古代手工業技術的進步
占卜用的甲骨
也見證著上古時期精神文明發展
如果用殷墟來解讀城市的意義
那我們之前說的都對
殷墟就是商帝國
商業
手工業
祭祀
城防
水利
文化交流的中心
但是現代意義上的城市
早已超乎了古代人的想象
一個城市需要有公共衛生服務
像是下水道
公用廁所
公用的文化設施
例如歌劇院
圖書館
學校
完整的土地規劃
要把土地分成工業區
商業區
住宅區
大城市還都要有教育區
大學城嘛
並且要提供充足的住宅
和廉價便捷的大眾運輸系統
古代的大都會
我們以唐朝的長安為例
所謂的長安108坊
也有各種各樣的市政建設
例如大理寺
東市
西市
長安城的坊市制度
就是一種城市規劃的思路
城市遵循中軸對稱佈局
以貫通全城的大街為中軸
左右完全對稱
城中居民區如棋盤般呈方格狀
其中住宅工作區
同貿易區完全分離
小手工業者從事生產的場所
稱為坊
城市中商股貿易的地區
叫做市
而且市場每日開放的時間
也十分嚴格
中午開市
日落必失
人們可以在市場獲得
柴米油鹽醬醋茶
瓜果蔬菜
金銀珠寶
衣物首飾
市場中還有酒樓
戲院等娛樂場所
但諾大的長安城
可沒什麼城市給民眾的公共設施
慈安寺裡有大雁塔
但藏經閣可不是給大眾開放的圖書館
長安城裡有驛站
可那都是給官員貴族們留用的
城外有的是農田
可城裡沒有公園或是廣場
給人散步
練太極拳
跳廣場舞
更別提動物園
植物園
水族館
運用場
歌劇院
博物館
此類文化休閒建設
您心裏頭說
好傢伙
唐朝一千五六百年前
你說這些東西是不是太超前了
那絕大多數人還種著地呢
怎麼可能會有動物園水族館
但我這麼跟您說
到了晚清民國
什麼北京城
南京城
也還是沒有這些利民的文化休閒
公共建設
我們不應該想當然
把這些市政建設當做理所應當職務
我舉個極端點的例子吧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TO的報告
沙特阿拉伯只有40%的家庭
連接了下水道
利雅得是沙特的首都
也是最大城市
您敢相信
利雅得一些區域根本就沒有連通下水道
每隔一段日子
稀糞車就得去樓底抽糞
同樣的
印尼首都
雅加達南部部分區域
都沒有自來水
我們就不提非洲特別貧困的那些地區了
什麼赤道
幾內亞
大家可以去看菲格視頻
許多國家的市政無能
基建落後
無法進行匹配人口增長速度的市政建設
如果某個地區沒有通水通電
再提動物園
博物館
網球場
那更是天方夜譚了
我想說的是
從古代城市規劃到現代
是一種範式轉變
人類完全超脫了
淺現代的城市理解
古代的城市就是人類群居生產貿易祭祀的場所
但是現代
我們會在乎城市的移居性
滿世界的評選最佳移居城市
我們會思考城市的松實感
人們的生活品質
物流是否便利
交通是否通暢
我住在曼谷
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賭城
每天都很抓狂
我一點開車的慾望都沒有
我們會思考一個城市的文化環境
一個城市的美食
餐廳多樣性
是否擁有充足的運動場所和藝術表演
消費水平怎麼樣
醫療條件怎麼樣
如今較為發達地區的人
不單單認為城市是吃喝拉撒睡
上班下班的地方
而對市政建設
民生工程
精神文明建設
有一定要求
城市是生活的地方
不是勉強活著的地方
那麼問題來了
這個城市的新定義是從哪來的
時空跳轉到1621年的北美大陸
河南殖民者在東海岸建立了新阿姆斯特丹
1664年
隨著第二次英核戰爭的爆發
英國殖民者從荷蘭人手裡奪來了新阿姆斯特丹
並以相同的邏輯
以英國約克公爵為頂改
改名成了新約克
也就是New York
並派有幾百人長住
19世紀的紐約
曼哈頓
大蘋果
持續接納著大批移民
從18世紀末的6萬人左右
逐漸增長到了1900年的343萬
100年翻了57倍
指數性的增長
基本上是20年翻一番
面對著陡增的人口
紐約市議會在1811年進行了第一次城市規劃
也就是Commissioners Plan of 1811
此次網格式的規劃
把曼哈頓島分割出一個個街區
橫平數十的道路
把土地分成一個個長方格
曼哈頓島是長條形的
把分割街區的道路直接用數字命名
南北向的主幹道被稱為Avenue
東西向的短路被叫做Street
像是第五大道
Fifth Avenue就是從東往西數的第五條幹道
是曼哈頓島的中心地帶
如今沿街的有帝國大廈
紐約市立博物館
奢侈品店
Saks Fifth Avenue什麼的
單純從觀感上看
這1811規劃圖跟長安城的設計也差不多
當時紐約城也沒有任何的民生休閒娛樂建設
你看中心有一個Grand Parade看著像公園
其實那是個軍事設施
是獨立戰爭後
美國為了訓練民兵
一直都留著的一個大操場
進行軍事訓練
操場南邊是當年美國軍隊的軍火庫
這個Parade可不是咱們今天
這個Pride Parade的那種
它的本質是一個軍營和練兵場
而且雖然說市政規劃想在此地建設一個大城市廣場
但是由於從私人手下買的太貴了
275公頃
紐約市議會在1828年就把整個計劃取消了
此刻的紐約市政規劃
還是把城市想象成一個人類群聚勞動的地方
不久後
一個詩人和一個園藝家
將為紐約政府帶來一個城市規劃的啟蒙運動
William Colin Brandt是一位美國浪漫主義詩人
出生於新英格蘭的William家境一般
在威廉姆斯學院和耶魯短暫學習後
他因為交不起學費而退學考了律師證
但隨後又因為對詩歌和文學的熱愛
放棄了律師一行
在1925年搬來了紐約
成了當時炙手可熱的《紐約晚報》的主編
期間他經常發表社論
支持亞伯拉罕·林肯
廢奴主義和宗教自由
在寫作和工作的同時
William也一直在思考
紐約究竟應當是一個什麼樣的城市
膨脹中的曼哈頓
充滿野心的紐約客
不斷發展的公民社會
蓬勃的都市圈
William認為紐約市很快就會變得跟
巴黎、倫敦那些歐洲大城市一樣
是一個過躁繁忙的都市
他認為紐約人值得一個
讓大家放鬆休閒的地方
但他又不想讓新世界的公園和歐洲一樣
只對上流人士開放
成為王公貴族的遊樂場
1844年他向紐約市議會提議
建設一個對所有人免費開放的城市公園
一個足夠大
綠草蔭蔭
讓人漫步在天然鹽牀
和波光粼粼的溪流間
讓人們帶著午餐來野營
享受一片寧靜的地方
幾年後
來自英格蘭的園藝家Andrew Jackson Dawning
也向紐約市政府提議
他說
在紐約被稱之為公園的地方
甚至不夠表達對真正公園的歉意
他們不過是廣場或是牧場罷了
難道紐約不夠富裕
或者整個美國沒有充足的土地
來給我們的市民提供一個
超過10英畝的公共公園嗎
橫縱相穿的主幹道和小巷
像是城市的動靜脈
在一個沒有肺的城市裡
居民該如何呼吸
你能想象嗎
在一個鋼筋水泥
慾望和汗水交織而成的都市裡
人們需要思考給樹藤蔓
花朵溪流岩石昆蟲留下一息之地
而不是把城市打造成
冰冷堅硬的生產機器
面對著紐約意見領袖們的強烈建議
城市空間成了一項社會熱點議題
沒有公園之前
最適合紐約人散步的地方
竟然是目的
1850年
紐約的政客為了競選
不得不順從民意
開始構思在市中心建設一個寬廣的公園
起初市政府準備把島上的一塊
大約53公頃的農田改造成公園
但是安住對此表達了強烈反對
他認為紐約市和市民
值得一個至少200公頃的城市公園
在雙方不斷的交涉和妥協下
中央公園的計劃逐漸清晰
公園選址在哈姆林到曼哈頓中城間的
341公頃的土地
1853年
中央公園法案正式通過
政府開始購入土地規劃建設
如此龐大的一塊土地
和設計師們充滿野心的園區規劃
中央公園的建設會日長
持續數十年的持久戰
從53年到55年
大約有1600位原本的居民被拆遷
總體的土地購入費用高達739萬美元
相當於如今的2.42億
雖然聽著不多
但是當年整個阿拉斯加
美國才花了720萬美元
一個中央公園要比整個阿拉斯加還昂貴
隨後
市政府為園區規劃和建築設計
舉辦了一場設計師招標
並列出了一大堆要求
例如
公園要為孩子們準備一個牧場
讓青少年喝到新鮮牛奶
面對341公頃
囊括51街區的巨額面積
又要求設計出至少4條穿越路
讓馬車橫穿
安主作為公園的提議者
從英格蘭招聘來了建築設計師
Calvert Waugh
Calvert又找來了Frederick Lau
Almstead一同來設計
在超過30多個投標的設計提案中
Calvert和Frederick的設計出脫穎而出
因為他們的設計完美符合了招標要求
比方說其他的設計者
為了在公園中安插4條交通穿梭道
而不得不把公園縱向分割成5個區域
但是他們倆設計了巧妙的立體景觀
讓穿梭的馬車走下沉的底層通道
而上層的步行道依舊被綠植籠罩
貫通全徑而不被交通打擾
在設計規劃時
他們放棄追求對稱性
而把整個公園想象成一幅橫軸畫
從山丘廣場噴泉到綠屏露臺水庫
讓行人徹底地沉浸其中
欣賞城市裡的自然
從1858年動工
龐大的公園項目被拆分成一個個小項目
足足花了18年
整個公園建設才徹底完成
1864年
紐約的第一個動物飼養場
Margerie
在公園東南角正式開放
此片區域有60公頃大
是為了收養其他世界的珍奇物種而設立的
這裡有棕熊、猴子、仙鶴、孔雀、金魚、禿鷲
很快就成了紐約城男孩們最喜歡的景點
1869年
一個辛格特風格的古堡
Bavardier Castle
在79街的中央建成
作為附近水庫的觀察站
隨後被美國國家氣象局徵用
為氣象觀測點
1871年
公園南端建成了一個
挪動力驅動的旋轉木馬
Central Park Crusoe
1881年
古埃及文物
一個克羅巴特拉堅方杯
作為奧斯曼帝國獻給美國的禮物
被運到了紐約
這個高21米
重200噸的堅方杯
至今樹立在中央公園
從建立之初到如今
數以千計的雕塑、紀念碑、歷史文物、藝術作品
在中央公園對公眾開放
1961年
一個致力於為公眾演出
莎士比亞戲劇的露天影院
Delacorte Theater
盛世堅稱
1800座的劇院
在數十年來
為公眾帶來免費的藝術表演
公園裡有6個棒球場
12個網球場
6個足球場和4個籃球場
冬季人們可以在此滑冰
孩子們可以在21個遊樂場上玩耍
攀巖愛好者也可以在
不那麼陡峭的岩石上攀爬
幾十分鐘講不完紐約中央公園的故事
我也並不是一個景觀設計師
或是城市規劃者
我只是經常思考關於城鎮化
關於城市、大城市
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都市生活
都市裡的繁忙、鍋燥、擁擠
拼搏、壓力
還有小地方沒有的話劇表演
音樂演出
小中咖啡店
歷史建築和志同道合的同輩
我也思考一個理想中的城市
是什麼樣的
是選擇摩天大樓裡的格子間
金碧輝煌一塵不染的奢侈品商場
被concrete jungle包圍
把生活寄託在鋼筋水泥工作和建設中
還是生活在一個充滿著詩歌書籍
音樂鮮花植被
被歷史建築和人文景觀包圍著
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們歡笑著的都市
這沒什麼對跟錯
但你能想像一個沒有鮮花和公園的城市嗎
我想對於大多數人
城市是生活的地方
奔波於生計和工作外
城市應當為人們提供一些休閒放鬆的地方
一些充滿著回憶和歡樂的地方
一些充實著人們的理想和生活的地方
紐約市區人口超過800萬
而中央公園不僅僅是城市的肺
每年更要迎接超過4000萬的遊客
讓人們在這裡歡笑慶祝
欣賞藝術和美景
中央公園的偉大不僅僅是對於紐約市民
更重要的是公園的設計者和建造者
開拓了城市建設中景觀設計這個概念
景觀設計師需要巧妙地利用堅硬的建築材料
和柔軟的土壤植被
來構建一個令人欣喜宜居的都市環境
多年前我第一次從本科導師口中
聽到紐約中央公園的故事
他問我
如果人們只是追求利益利潤
金錢和生產
那紐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城市
這個世界又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如今衛廉的雕像樹立在以他姓氏而得名的布萊恩特公園裡
一個大鬍子老人把報紙放在自己的長袍上
雕塑下刻著他的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