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77.岑參《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岑申的《走馬穿行》奉送封大夫出詩細徵 君不見 走馬穿行雪海邊 屏沙茫茫 黃露天 輪胎九月 楓葉厚 一穿碎石 大如鬥 隨風滿地 時亂走 兄母草皇馬正妃 金山西見煙塵飛 漢家大將 悉出詩 將軍金甲夜不脫 半夜軍刑割香波 風頭如刀 面如歌 馬毛帶雪 憾氣爭 五花連前 懸坐冰 暮中草蓆 燕水寧 魯稷聞之應膽舍 料之短兵不敢接 居詩西門 注獻劫 先說題目吧 《走馬穿行》奉送封大夫出詩細徵 這個題目呢可以分為兩部分 一部分是《走馬穿行》 一部分是奉送封大夫出詩細徵 我們之前說過 行字代表著歌行體 是從漢魏六朝樂輔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一種古體詩 音節格律都自由流暢 給人一種放言長歌 行雲流水的感覺 那所謂走馬穿行 也就是走馬穿放歌 那再看第二部分 奉送封大夫出詩細徵 封大夫是唐朝西域名將封長青 因為官奉御史大夫 所以稱封大夫 這個人一生的經歷非常傳奇 他原本是蒲州人 也就是現在的山西人 從小父母雙亡 被外祖父撫養 可是呢 外祖父又犯了罪 被流放到安西充軍守衛湖城的南門 這個湖城在今天的哈薩克斯坦 所以封長青其實是西域長大的人 問題是呢 此人雖然生長在湖地 但是又沒能長成湖人一樣結實的身板 按照史書記載 封長青又瘦又小 一隻眼睛有毛病 還跛腳 那這樣的人在崇尚軍功的邊疆地區其實很難生存 封長青也是軟磨硬泡 好不容易纔在當時的安西四鎮都支兵馬使高先知的手下 當了一個小參謀 一點都不受重視 可是呢 有一次高先知出征 封長青在幕府之中悄悄的就寫好了告捷文書 把高先知怎麼謀 怎麼打 何時停 何時走 寫得清清楚楚 比高先知自己講還要明白 而且呢 這邊仗剛一打完 那邊捷報已經寫好了 高先知還因此被上級大大的表揚了一番 從此之後 封長青就脫穎而出 一直當到了安西四鎮捷度使兼北平都戶 這是多麼勵志的逆襲故事啊 對於岑申這樣渴望建功立業的文人來講 相當有吸引力 所以 天保十三載 岑申有機會進入封長青的幕府 給封長青當判官 真是有點粉絲見偶像的感覺 內心相當激動 情緒也非常的昂揚 那此刻 封長青要出師戲徵 作為下屬的岑申寫詩送行 這樣的詩該怎麼寫呢 先看前兩句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 屏沙茫茫 黃入天 還記得李白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奔流到海 不復懷嗎 一樣的句式 只不過李白寫的是滾滾黃河 而岑申寫的是漫漫黃沙吧 那走馬川究竟在哪呢 一般認為走馬川又叫左漠河 也就是今天新疆的車爾城河 那它的位置在塔里木盆地南邊 而雪海呢 則在天山主峯與伊克賽湖之間 因為常年積雪 所以叫雪海 可是我們說完這個兩個地方 問題也就出來了 車爾城河在塔里木盆地南邊 天山在塔里木盆地北邊 雪海當然更靠北 這樣一來 走馬川和雪海之間的距離差不多有一千公里 無論如何 也不能說沿著走馬川走到雪海邊 既然如此 走馬川行雪海邊應該怎麼理解呢 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 這句詩講的是一個相當廣闊的空間範圍 從天山以北的雪海一直到天山以南的走馬川 這其實也就是風大幅縱橫馳騁的千里疆場 事實上 這次風長慶西征的目的地差不多就在左漠河附近 所謂走馬川行雪海邊 那大概就是朝著走馬川走在雪海邊 這就好比乘雀撫三秦 風煙望五金 涵蓋了風大幅從出發地到目的地的廣袤空間 這是一種解釋 那還有一種解釋 說走馬川並不是左漠河 而是雪海旁邊的一條河溝或者就是一道平川 那這樣一來 走馬川行雪海邊就是走馬川蜿蜒在雪海的旁邊 到底哪個對呢 我個人其實傾向於第二種 因為下面還有一句 一川碎石大如痘 很顯然 這應該是詩人眼中的實景呈現 而不是遙想千里之外 不過還是那句話 詩無大故 而且呢 對詩的理解呀 不能太過實在 走馬川也好 雪海邊也好 乃至後面提到的輪胎金山 那都只是西域沙漠絕壁上的坐標 並不是詩人寫作的重點 也不是我們追蹤的重點 那什麼纔是重點呢 重點在第二句 屏沙茫茫 恍如天 為什麼屏沙茫茫 恍如天呢 因為塔克拉瑪幹沙漠呀 更因為沙漠上的烈烈長風 一望無際的沙海上 狂風呼嘯 大風把黃沙捲到天上 猶如一條黃龍遮天蔽日 風來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三句 輪胎九月 風夜後 一川碎石大如痘 隨風滿地 時亂走 這是從白天寫到夜晚 從風色寫到風聲 從天上寫到地下了 深秋之夜呀 顏色已經看不到了 這個時候聲音登場 什麼樣的聲音呢 輪胎九月 風夜後 一個後字何等狂暴 何等驚心動魄呀 怒吼的狂風把斗大的碎石都捲了起來 讓它們隨著風勢滿地亂滾 這樣的力量是何等恐怖啊 天上屏沙茫茫 地下飛沙走石 這不是大漠孤胭脂 長河落日圓那樣的寧靜的風景畫 這是一個猙獰的 能夠喫人的沙漠 那最酷烈的環境也長養了最兇惡的敵人呢 接下來三句 敵人登場了 匈奴草皇馬正肥 金山西劍煙塵飛 漢家大將西出師 這裡的匈奴顯然是範臣啊 帶著當時唐朝的頭號敵人 也是風大夫此刻的敵人吐蕃 秋天一向是遊牧民族南下的大好時機 此刻吐蕃人的馬喫了一下天的草 養得彪肥體壯 他們正越馬揚鞭 滾滾而來 金山 也就是今天新疆的伯格多山以西 騰起了一片煙塵 煙塵就是警報啊 強敵進犯 唐朝的將軍豈能坐視不管 封將軍頂著狂風率軍出征了 一句漢家大將西出師 以漢比唐寫得雍容大氣 封大將軍英勇無畏 為國解憂的形象悅然至上 那麼封將軍的軍隊是怎麼樣了呢 下三句 將軍金甲夜不脫 半夜軍行歌香波 風頭如刀 面如歌 這三句詩啊 寫夜間行軍的樣子 真肅穆 真昂揚 將軍金甲夜不脫 這是將軍以身作則 馬不停蹄啊 半夜軍行歌香波 這是軍隊弦眉急走 悄無聲息 只聽見兵器相互碰撞 發出的輕微聲響 這是何等嚴正的軍容啊 那寫到這兒再補一句 風頭如刀 面如歌 既呼應了前面對大風的描寫 又凸顯出將士們的堅韌與頑強 真是繪聲繪色 讓人如臨其境 這還不夠 更神奇的還在後面 看下三句 馬毛帶雪 旱氣蒸 五花連前懸坐冰 暮中草蓆 燕誰寧 這是從人寫到馬了呀 還記得陳生的另一首詩《白雪歌》送五判官歸京嗎 劈頭一句就是北風捲地 白草折 胡天八月 積飛雪 那此時已是九月 是不是片片飛雪又從天而降 落在了馬背上 個人覺得啊 不能這麼理解 所謂馬毛帶雪 應該是說戰馬馳騁 汗水蒸騰 可是呢 天又那麼冷 汗剛一出來就結成了霜 看起來就像雪一樣 我們小的時候 冬天騎自行車上學就是這個樣子 從自行車上下來 眉毛和頭髮都帶一層霜 那換到馬身上 不就是馬毛帶雪 旱氣蒸嗎 那五花連前懸坐冰呢 所謂五花連前呢 是指把馬的鬃毛剪出五個花瓣 這也是寶馬的代名詞 李白不是講過五花馬千斤球 或者講出換美酒嗎 就是經過這樣反復的冷熱交替 很快馬的鬃毛上就結成了一層冰殼 將軍寫到了 戰士寫到了 戰馬也寫到了 他們都在寒風中奮力前行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詩人自己出場了 暮中草息燕水寧 原來不光是行軍的人 身在幕府的人也沒閑著 他正在起草習文呢 可是天太冷了 連燕臺裡的墨都凍住了 前方行軍固然辛苦 後方的幕府也不容易 人也罷 馬也罷 都在寒風中受苦 但是大家注意到沒有 整首詩卻看不出一絲苦澀 相反 艱苦卓絕的環境正反襯著這支軍隊精神的昂揚 真是一支鐵軍啊 那這樣一來 最後三句也就順理成章了 魯繼文之英膽赦 廖之短兵不敢接 居是西門 祝憲節 這樣英勇的軍隊出師 敵人當然會聞風喪膽 落荒而逃 所以我就在幕府所在地的居師西門遙遙祝望 等待著將軍民勝利的捷報吧 寫到打仗沒有 完全沒有 只寫了出師就戛然而止 截得乾淨利落 但是呢 因為把軍隊的精氣神都寫足了 所以誰都不懷疑勝利一定屬於這支軍隊 那通篇看下來 這首詩好在哪 最大的好處啊 一個是寫景奇特 一個是音調鏗鏘 你看一川碎石大如鬥 隨風滿地石亂走 誰不覺得毛骨悚然 看到馬毛帶血 悍氣徵 五花連前 玄作兵 誰不覺得不可思議啊 可是你仔細推敲 又會覺得確實如此 進而會產生一種身臨其境之感 這就是所謂的奇而入理 那再說音調鏗鏘 這首詩最獨特的地方 莫過於前兩句之後就是三句一小節 三句一轉韻 而在每一個小節之內則是句句都押韻 這樣一來 節奏就特別的鏗鏘 聲調也特別的激躍 你只要把它讀出來 就好像聽著進行曲踩著行軍的鼓點一般 自然而然的被詩人的情緒帶動 那岑申為什麼能寫出這樣的詩來 其實有兩個原因最重要 第一個原因是他真的見過這麼神奇的景色 岑申兩次遠赴西北邊陲 隨著軍隊一路走到中亞 他見過太多別人沒見過的景象 所以他的邊塞是真的邊塞 是活的邊塞 不是想出來的邊塞 所以他的邊塞有一種特別的真切的感覺 讓你覺得這個地方確實和內地不一樣 它不是小橋流水的江南 不是坪林末末的中原 它就是一個神奇的邊疆 這是一個原因 另外一個原因 岑申的性格真像一個年輕人 他永遠那麼好奇 看到狂風也好 大雪也好 第一反應不是恐懼 而是興奮 這是一種難得的素質 尤其成年之後 很難有人再具有這樣的精神了 可是岑申一直都有 那也正是這樣的眼界和這樣的心情 讓他寫出了唐朝最為淒厲豪邁的邊塞詩 這首《走馬穿行》奉送風大夫出師西征 和另一首《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一個寫雪 一個寫風 歸附神宮 堪稱雙璧 再讀一遍 君不見 走馬穿行 雪海邊 屏沙茫茫 黃露天 輪胎九月楓葉厚 一春歲時大如鬥 隨風滿地 時亂走 匈奴草皇馬正肥 金山西見煙塵飛 漢家大將 西出世 將軍金甲夜不脫 半夜軍行歌相播 風頭如刀 面如歌 馬毛帶雪 漢氣蒸 五花連乾 玄作冰 暮中草蓆 燕水寧 魯冀聞之鷹膽涉 料之短兵不敢接 居是西門 祝獻節 唐朝的編載詩人呢 岑申和高氏合稱高岑 所以下一首跟大家分享高氏最負盛名的《燕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