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欧丽娟《唐诗新思路》(58集全) 【古诗词】唐诗新思路（主讲：欧丽娟）_5-4-3 琵琶女的性格特質

上面這麼多的例子 從李夫人到唐代再到宋代 已經足以顯示 原來在歡場裡面 還是有非常清晰健全的靈魂 出污泥而不染 對比起來 雖然我們不必因此而苛責琵琶女 可是我們有很合理的參照系 指出琵琶女的人格品質 不但稱不上高潔清淨 甚至可以說是愛慕虛榮 喜歡浮華享樂的 她不僅對於歡場生活是如魚得水 樂在其中 顯示她非常喜歡這樣的生活 以致人生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階段 進行回顧的時候 她也只選擇這些生活片段 表示這些片段對她來說 是最有意義的 是她最不能忘記的 這真的是她刻骨銘心的 一種巔峯的黃金歲月 但問題在於 這種巔峯的黃金歲月 一則是建立在 揮霍浪質的生活型態上 另一則是建立在 虛榮無知的心理素質上的 請看 臉很同情她的白居易 接著都是這樣描寫的 今年歡笑復明年 秋月春風等閒度 遞走叢君阿姨死 暮去朝來顏色故 這四句裡面 就用了三個有關時間流逝的語詞 今年明年秋月春風 暮去朝來 可見一年又一年 一季又一季 一天又一天 累積成一個大跨度的長時間消耗 其中的等閒這兩個字 就點出琵琶女的虛度歲月 浪質青春 並且不只如此 這樣的虛度歲月 已經到了麻木的地步 下面的所說的 遞走叢君阿姨死這句話 最能夠顯示出琵琶女性格麻木 怎麼說呢 因為對一般人來說 至親的生離死別 往往會帶來最大的衝擊 讓人意識到 人生是極為無常 而短暫脆弱的 而什麼又是他真正應該要珍惜的 所以 至親的生離死別 是促使人重新反省他的種種追求 反省他的生命的終極價值 一個非常有效的外力 也通常透過這外力 產生對於人的存在處境的 一種深刻警覺 那麼人也比較容易因此 脫離世俗的束縛 因此可以說 遞走叢君阿姨死 是命運給予琵琶女的一記警鐘 一個讓她覺醒的機會 但是很奇怪的是 琵琶女竟然沒有任何反應 以至接著說 慕去朝來顏色故 一天又一天 任由時光流逝 依然故我的 每一天都過著同樣 只最精明的生活 直到容顏老去 這就是讓人感到非常震驚的地方 本來青春就是一本太匆促的書 青春的短暫 大概可以說是 所有的人都會經歷的人生的大失落 一般而言 那青春雖然很短 只有幾年的時光 卻彙集人類心靈中 對於某一種存在樣態的鄉愁 那個存在樣態包含純真 包含不懂得計較 沒有世故 而且帶有理想 這是大多數的人 在追憶青春的時候 很容易去著重的重點 可是我想提醒一點 我們也應該意識到 青春的同時也是無知的 他的人生經歷 對知識的掌握 對世界的瞭解 事實上都非常有限 真正對社會 對人類文化有貢獻的人 他們的成就都不是發生在青春期 而是在青春以後 更長遠的人生的堅持與努力 纔能夠達到的成熟 但是人很奇怪 只要能夠解脫世俗 以及人生加給他身上的承擔跟負荷 就覺得那樣子的存在狀態是最好的 卻忘記了 青春事實上帶有很多其他的問題 不應該以偏概全 刻意忽略他的擔保和侷限 更何況琵琶女的青春 也談不上清新純潔認真和理想 而只有知濃粉香 意氣交涉的虛榮和享樂 可見得青春本身 並不是一個絕對的價值 這一點確確實實應該要多多的思考 總而言之呢 青春很短暫 來自於青春的年輕貌美 也因此註定稍縱即逝 尤其在歡場上 年輕貌美永遠有很高很大的替代性 這是隻要有一點嘗試就可以認識到的 可是琵琶女始終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所以當她不知不覺 在這樣一個短暫的 匆促的青春生活中浪質成性 一旦青春資本 因為顏色故而消失殆盡 很殘酷的事實就出現了 那就是門前冷落安馬西 這是在歡場中最殘酷的事實 當你失去青春資本的時候 追歡買笑之客 永遠有更多其他的替代品可以去追逐 而顏良對照 就是這樣清晰的呈現出來 那麼這時琵琶女面臨了困境 而她接著所選擇的是哪一條路 有趣的是她選的是 老大嫁作商人婦 這句非常重要 我們要必須的特別吹敲 因為這裡面有好幾個重要的問題可以思考 首先 老大當然就是延續著上面所說的顏色故 意味著隨著年齡漸增 青春消退 容顏逐漸衰老 她失去了在歡場中 讓她贏得一曲紅梟 不知數的評解 這時琵琶女的應變措施 就清楚反映出她的性格 當然必須說 人性有很多種可能 人生的道路的選擇 也有許多複雜的因素 其實是不可一概而論的 我們也很希望對琵琶女公平 所以下面我們就試圖多方思考 她到底是在怎樣的情況下 選擇嫁作商人婦 而這個選擇 直接會連帶到她後來 去來江口守空船的生活處境 那麼 種種情況 也都可以顯示出 琵琶女的人格特質的 所謂的菩薩為因 凡夫為果 重要的不是結果 因為那只是最初所種下的因 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一切探本溯源 我們要回到她 最初做出這個選擇的當下 琵琶女的考慮 她的狀態是什麼 當然我們要盡量對她公平 所以要反反覆覆 把她的心理狀態 當時的處境都做多元的思考 那麼也許就可以看到 她事實上不是我們所以為的 那麼盲目 那麼也可能 或許是更證明 她確實是虛榮膚淺 盲目的 我們先看 從嫁人之前的一些狀況 來做揣摩 為什麼她會老大嫁作商人婦呢 第一 你一定要嫁人嗎 第二 如果一定要嫁 一定要嫁商人嗎 我們必須很公平的說 在古代社會裡 一般的良家婦女 是不可以不嫁人的 因為在傳統的倫理社會裡 沒有提供給未婚女子 任何其他值得別人尊敬的選擇 她一定要嫁人 除非她出家 否則在她選擇不嫁的那一瞬間 就註定會被世界所輕視 她會成為社會的邊緣人 以致從心理到生活 都會面臨很多可悲的難題 所以良家婦女是沒有選擇權的 跟我們現代不一樣 但是琵琶女不同 她的身份是遊離在倫理社會之外的 所以反而有更多的選擇權 由此也可見 人世間的道理 不是那樣可以一概而論的 那既然琵琶女其實可以選擇不嫁 在單身的情況底下 她又有兩種出路 一個是出家 那麼另外一個就是未雨綢繆 知道一個女人在歡場上 事實上是資本有限 青春非常脆弱而短暫 過了青春以後 還有很漫長的人生需要安頓 當一個女性有這樣的自覺 通常她也會為更長的未來的人生 預先做一些準備 果然有一些琵琶女的同輩 在唐代歷史中 真實存在的那些名妓們 她們所做的就是如此 因為她瞭解她的存在的真相 也因此不盲目地 只是活在歡笑的當下 最有名的一個例子 就是唐代名妓薛濤 薛濤是中唐的一位樂妓 和琵琶女同一個時期 也屬於同一個身份類型 而她的詩才很高 是非常風雅的一位女子 她跟中唐有名的文士 像元枕 張集 白居易 劉雨錫 張滬 這些詩歌名家 都有往來唱客 所以這個人是很有才華的 而且他很有意思的是 在《仇人雨後萬燭》這首詩裡面說到 南天春雨時 哪見雪霜茲 眾類憶雲貌 虛心寧自持 多留盡閒醉 早伴順飛碑 晚歲賦能賞 蒼蒼靜節起 這裡面你可以看到一種 不亞於文人雅士的格調 所以江華這位詩評家評論 薛濤的《春望辭》的時候就說 質樸如白衣處女 亭亭獨立 毫無俗態 表白其胸襟 蕩蕩然如一池清水 這種拙然清拔的人格 必然使他的人生不同凡響 果然 薛濤是怎麼樣安排他的後半生呢 他做了獨居孤守一生的選擇 始終沒有嫁人 當然 能有這樣的選擇的前提 是在他還擁有很高的青春資本 日進鬥金的時候 做了很多未雨綢繆的工作 包含儲備了大量的積蓄 有了積蓄以後 人的自主權就提高了 像英國的烏爾夫 這位女權先鋒 創作了大量的 重要的文學作品的一位傑出女性 不就主張 女人如果要創作 就必須要有一年五百英鎊的收入 和一間自己的房間 當然其實不只創作如此 人生也是如此 有了錢和一個獨立的空間 你就可以有高度的自主權 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 然後薛濤中晚年以後 住到成都西郊 晚花西畔 這是以前杜甫住過 還營建過草堂的地方 薛濤住在那裡 當然不是為了晚紗 而是提高造紙技術 改善紙質 下了很大的功夫 把紙做得非常精妙 因此聞名一時 甚至被稱為薛濤間 這就是一種非常精美的紙張 而薛濤間也變成了一個名產 算是一種文化產業 於是呢 這也提供了他中晚年生活上的保障 加上他又能詩能賦 用這樣精美的紙間提詩贈答 也更使得他名聞俠耳 所以無論在抽象的名聲 或者在實質的收入上 他都立於不敗之地 這就是薛濤為自己的人生 所做的一個準備 薛濤真的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名技 如此一來 薛濤也已經提供了一個例證 原來對於他們這類身份的女性而言 事實上擁有比其他的良家婦女 更多元的出路 對於未來的安排 也可以有這方面的智慧 增加不婚的一種可能性 當然 出家也未嘗不可 可是很明顯的 琵琶女都沒有這樣做 她之所以沒有選擇出家 應該是因為過不慣那樣辛苦的日子 而她的嫁人 則是沒有選擇之下的不得不然 我們不要忘記 她之前所過的生活是大筆揮霍的物質享樂 店頭雲碧 集結碎 血色羅裙 翻酒屋 完全是浪質成性的生活型態 所以很有可能 是在這樣的情況底下 坐吃山空 以致當她默然發現自己老大顏色固的時候 已經沒有應變的空間 落入到了入不敷出的窘境 而生活變成了一個很艱難的挑戰 可是琵琶女面臨這個挑戰的時候 已經發現 沒有任何別的依靠 再加上弟走從軍 阿姨死 連親人都不存在了 於是一旦門前冷落 阿瑪西這個殘酷的事實來到眼前 也就別無選擇 既然不願意出家 那麼嫁人就是剩下來唯一的出路 所以說 恐怕是因為很現實的經濟壓力 逼使她非得要找一個依靠 否則生活就無以為繼 這是一個很大的可能性 那麼 當她選擇嫁人的時候 這個選擇又有哪幾種可能呢 她的對象一定是要是商人嗎 這些也是可以我們再去思考的問題 而從歷史的記錄可以看到 女妓從良的機會雖然不高 但是還是有 弒農攻商 這幾種可能的對象的 以其中的讀書人來說 就當時的理法而言 娼妓和弒人的結合 在唐代並非沒有先例 但是大抵呢 是充作機械外事 也還沒有見到過 曲作正妻的記載 當然事實是如此 可是僅僅只是機械測試 就可以讓她脫離歡場的泥濘 這也是王府娘祈求孫起 花一二百斤為她贖身的原因 那麼另外呢 北理志裡還記載了一位 出身沒落妓院的張鑄鑄 他甚至拒絕婦人的求婚 選擇與青梅竹馬的童年故交 相愛相守 自甘於陋相的生活 那這個例子應該是屬於 農工之類的對象 相對而言 琵琶女選的都不是這幾類的人 其中的原因 或許 第一個是 她雖然音樂演奏技巧高超 但是她的品格材調 卻沒有受到世人的青睞 畢竟以一個喜愛繁華 熱鬧 完全融入歡場生活的女妓 應該是很難讓 飽讀詩書的世人接受的 至於琵琶女沒有選擇 農夫工人之輩 很可能是因為她從小就生長在教坊 環境裡都是武林年少 貧苦的農工階層 幾乎不可能走進她的生活圈 所以缺乏認識的機會 並且 即使有機會出現 琵琶女恐怕也不會接受 畢竟 遊奢反撿難 過慣揮霍生活的人 應該也不願意辛勤勞作 撿蒲度日吧 於是 三三撿撿 商人就成了最後 也是最好的一個選擇 那麼 如果商人是琵琶女所選擇的 又有幾個問題 會因此而出現 我們從情理上來思考 選擇商人時 琵琶女考慮的是什麼 商人 又是怎樣的人呢 所謂的商人 就是透過買賣獲得利益的人 禮記閱歷裡就說了 義官士來商旅 納貨會 這就道出商人活動的基本模式 而且呢 白居易下面也說得很清楚 他說商人重力親別離 可以說是言簡意賅 直到今天我們都還拿這句話來譏諷商人 什麼商人無祖國啊 這些話都是我們現在很熟悉的 確實這幾乎註定是商人的本質 未必是他為人品德不好 而是他的工作型態不得不然 在沒有網路訂購的古代社會裡 經商買賣販售貨物就必須東奔西走 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這也註定了沒有辦法維持正常的家庭生活 就此而言呢 古人 詩人 對這樣的一個商人型態 表達的很多 例如像李白在江夏行裡面就有說 悔作商人赴青春長別離的感嘆 那和白居易同期的詩人們呢 寫的更多了 例如像圓枕孤古克勒 這首詩就說 古克無住處有利身則行 求利莫求名 賣甲莫賣誠 那像其他同樣這個題目 也都是叫做古克勒的詩 還有張集的 亭碑供說遠行其 入暑金滿遠別離 那劉雨錫也說古克無定由 所猶惟利病 都是聚焦在這樣的一個特點而言的 而和圓枕同時期 有一個粵州名妓劉採春 她就以女性的立場 也寫了類似的傷腹怨曠的情懷 她在羅洪曲六首中說 不喜情懷水深增江上船 載而夫夕去 今歲又今年 莫作商人婦 金釵當補錢 朝朝江口望 錯任幾人船 其他類似的詩歌還很多 我們再舉一些例子來看 像劉德仁古賦怨就說 嫁與商人投玉白 未曾一日得雙行 任君逐利清江海 莫把風濤似竊清 等等等等都明確指出 商人為了追求 所費百錢本 以得十倍盈 這是圓枕的詩 這樣的一個利益 商人不惜離鄉背井 遠遊浪跡於各地 過著逐利而居的無根歲月 姑且不論買賣過程 所涉及的鑽營造假 哄騙之類的情事 但就夫妻離散 這一點來說 大多數的商人 都不是值得女性託付的最佳人選 而白居易自己 就曾經告誡說 寄言吃小人家女 聖物將生清許人 但琵琶女早就不是 吃小人家女的 青春年紀和單純月曆 為什麼會如此輕易的 尾聲於商人 主動投入一個註定是 聚少離多 獨守空閨的婚姻型態 這又是為什麼呢 推敲起來 有兩種可能的原因 第一 如果琵琶女是在嫁之前 就已經覺知到 商人重利輕別離的本質 她還選擇商人來嫁 那麼 她圖的是什麼呢 可想而知 應該就是經濟上的衣食保障 甚至 很可能還可以延續 先前的優渥生活 這是一個非常有可能的 那既然如此 我們就可以想 琵琶女所圖的 主要就是商人所提供的 經濟優渥生活保障 婚後 也滿足了這個條件 如願以償 那相對的 獨守空閨的寂寞 也就是你該付出的代價 所謂的求仁得仁 又何怨乎 可是琵琶女卻還要抱怨 商人輕別離 這個她早就已經知道的事實 抱怨去來江口守空船 繞船月明 江水寒的寂寞 那麼我們就必須說了 這個人 恐怕很不成熟 因為成熟的人 是選擇你所要的 然後愛你所選擇的 既然你是有選擇權的人 你就應該對這個選擇負責任 這纔是成熟的態度 而不是選了以後 又要怨天尤人 抱怨這個選擇不對 想要什麼好處都擁有 那就會流於幼稚 不懂得負責任 也就是沒有辦法 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說實在的 這種人我們到處也看得到 是非常普遍的人性弱點 琵琶女並不算過分 她只是反映一般的人性 不是值得讚美的那一種人性 那麼第二個 琵琶女之所以選擇商人來嫁 還有一種可能 就是她是在嫁了以後 才發現商人是重力輕諜離的 當初只是在非常窘迫的情況底下 很趕快的嫁給一個商人 而沒有想到 會獨守空閨 因此婚後不免感到失落 如果是這種情況 那表面上雖然是非戰之罪 但是我們可以有一個 合理的質疑 各位不要忘記 當她是頭牌名妓的時候 她周圍不是環繞著 各式各樣的武林年少爭蟬頭嗎 其中有沒有商人的身影呢 應該是有的 換句話說 當她當紅的時候 事實上大有近距離觀察的機會 可是為什麼在她跟這些人 有那麼頻繁的近距離接觸的情況下 竟然沒有察覺 商人跟頑固子弟的本質是什麼 從這個情況來說 恐怕反映的 琵琶女事實上 是一個無知的人了 因為周圍環繞的就是這麼些人 你天天跟他們生活在一起 結果沒有發現這些人的性格本質 只一味的享受 她所給予的眾多的金錢或是讚美 那麼事實上 她應該跟平庸的一般人一樣 只選擇性的看到自己喜歡的部分 而沒有親民的客觀的一個全面的關照 以至於對人性沒有足夠的瞭解 就這點來說 琵琶女不但不成熟 而且恐怕真的是盲目無知 當然 我們前面所說的那兩種情況 都是指琵琶女還有選擇的空間的時候 所做的揣測 讓我們再換個角度 進一步去想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沒有任何選擇了 嫁做商人婦是她唯一當時的出路 於是無論怎麼樣 就只能走下去了 那麼如果是這樣的話 問題也還是存在 那你為什麼會讓自己落入到沒有選擇的地步 於是隻好被命運主宰 不得已走上嫁做商人婦的路呢 就這一點來說 成熟的人也應該要有所承擔 誰叫自己之前那麼的無知 對於以後的生活沒有做好未雨綢繆的準備 以致把自己逼到一個窮途末路 直到門前冷落鞍馬溪 漠然發現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籌碼 沒有任何憑藉的時候 剛好有一個商人出現 就像抓到一塊浮木一般 就只好委屈的嫁給他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們認為琵琶女還是必須要捫心自問 你完全沒有對自己的存在處境 對這個世界運作的本質 有足夠的觀察和掌握 以致讓自己陷入到這種沒有選擇 只好匆匆忙忙走上唯一的一條路 那卻又要怨天尤人 那這就是很不成熟 也不大負責任的了 更何況 到了門前冷落鞍馬溪的地步 至少還有嫁做商人婦 這樣一個機會可以把握 豈不是應該珍惜和感謝嗎 不要忘記 琵琶女是到了老大顏色固的時候 才嫁做商人婦的 這也就是她詩前小序所說的 年長色衰 尾身為古人婦 而這個嫁做或尾身 又跟我們今天的用法並不一樣 事實上 琵琶女以她的身份 不可能是三媒六聘舉行正式婚禮的那種婚姻關係 這一點 陳愉雀先生在做圓白詩歌研究的時候 就特別提醒說 這個茶商的曲 長安固昌 也就是琵琶女 特不過一尋常外婦 其關係本在可離可合之間 以近日通行語言之 直同居而已 如此說來 琵琶女和這位商人之間 連婚姻都談不上 只不過是一個理法之外 沒有法律保障的男女關係而已 等於是妾啊 姨娘啊 這類的人 真正的本質 就是沒有名分的同居人 既然如此 古人也說賢妻美妾 意思是說 娶妻的條件要賢德 娶妾就是要相貌美麗 所以對妾的要求 就是著重在美麗的容貌上 然而不要忘記 年老色衰的琵琶女 已經失去了這個條件 而商人還願意把她接回家裡 若不是真的很愛她 那就是商人是一個很善良的人 能夠接受一無所有的琵琶女 還為她安頓後半生 作為她的依靠 這麼一來 她即使愛遲 也並沒有恩絕哦 那這對社會底層的女妓們來說 這難道不算是 夢寐以求的好歸宿嗎 各位想一想 從這個角度來說 琵琶女可以說是非常幸運的 然而她竟然還不滿意 覺得自己漂泊淪落 空歸寂寞 抱怨商人重離輕別離 去來江口守空船 那這豈非太不知足 何況 商人若是輕離 重別離 不出門做買賣營生 守在家裡陪伴她 用哪裡來的收入 供給她衣食無憂呢 因此 這樣的抱怨所暴露的 究竟是商人的唯利是圖 還是琵琶女的自私貪心呢 讓我們再進一步去思考 嫁做商人婦之後 琵琶女的心理狀態 又顯示了哪一種人格特質 經過多方思考 有幾點很值得大家注意 首先 即使一個女性 到了獨守空歸的地步 這當然也是一個冷冷清清的處境 但是就在這個冷冷清清中 女性們 至少已經沒有生計的煩憂 有很多的時間和足夠的經濟能力 來安排自己的生活了吧 那這是嫁做商人婦最好的一個重點 因為你至少衣食無憂 不必辛辛苦苦為了生存而奮鬥 但是琵琶女的生活 被安排成什麼樣子呢 從這裡的描寫 我們當然不完全知道 顯然 她應該還是常常在彈琴 這個彈琴或者是用來自娛 或者是寄託哀怨 而除此之外 我們要特別請大家注意的 是她生活中一個很特殊的片段 就在繞船月明江水寒以後 是夜深呼夢 少年是夢提裝淚紅欄杆 這兩句裡出現了兩個夢字 各位都知道 夢是一種心理的補償 古人也早就已經察覺到了 像南朝的梁代沈約就曾經說 夢中不示怒 何以未相思 這等於是承認夢具有未相思的功能 只是很巧妙的加以反用而已 到了1900年 心理學家弗洛伊德 又以他跨世紀的研究分析 證明瞭夢的這個特質 所以 夢不但是一個心理的補償 也可以說是一種慾望的滿足 然而怎樣的夢 會讓人在夢中哭醒 這是沒有經驗的人所不能體會的 一般而言 夢境會讓一個人哭醒 那真的是內心裡面最深的痛苦 最大的遺憾 以及最強的渴望 被深深埋藏在心裡面 糾結附著了甚至幾十年 那無比的痛苦 無以消解 潛入到無意識的層面 連做夢都感覺到劇烈的痛苦 以至於痛到醒過來 所以說 會讓一個人哭醒的夢境 就是他最在乎的事物 根據這樣的一個理解 我們繼續看 這個琵琶女 到底為什麼而哭醒 是怎樣哭醒的 令人很吃驚的是 她為什麼而哭醒 她夢見的是什麼呢 答案是 夢見少年室 可是少年室是什麼室 你絕對不能自己去投射 一定要從整個文本裡面來定義 從琵琶女的生命史來找 她的少年室 不是一個她真正所愛的人 或者是那時候錯過的緣分 或者是人生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而沒有努力去達成 因此她感到遺憾 她夢見的都不是這一些 而是 舞林年少爭蟬頭 一曲紅梟不知數 殿頭雲碧幾節碎 血色羅裙翻酒屋 這四句 這四句是一個段落 也就是詩歌前面那篇小序所說的 少小時歡樂事 所以可想而知 琵琶女眷戀的究竟是什麼了 她眷戀的竟然就是那種 紙醉金迷 燈紅酒綠的浮華生活 這就讓我們感到意外了 好奇怪啊 她脫離那個時間 已經有一段距離了 她竟然一點都沒有感覺到 那種生活的虛假 浮面 虛榮 膚淺 到目前為止 她還是沒有意識到 她浪跡青春的可悲在哪裡 可以說 等於是終身沒有覺醒 那這就讓人一再感到匪夷所思 覺得這個人 是不是有很嚴重的人格瑕疵 都到了這種地步了 她還不知道她的問題出在哪裡 這也就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然而最奇特的是 她所夢的是這樣的少年事 少小時歡樂事 並且夢提裝淚紅欄杆 這讓我們看到什麼呢 琵琶女是在夜深熟睡了 才夢得那麼的深 把她內在的執著 透過夢境暴露出來 可是當她哭醒以後 臉上是 裝淚紅欄杆 淚水被胭脂染紅了 縱橫交錯 爬滿了面孔 那這告訴我們什麼呢 原來琵琶女晚上睡覺的時候 還化著濃妝 不然怎麼可能 裝淚紅欄杆呢 而一般 一張豎鏡的臉 是我們帶到牀上去 最真實的本來面目 因為入睡時 完全只有自己的世界 房間也是最私密的個人空間 不需要這些塗塗抹抹的裝扮 可是琵琶女睡覺的時候 還是化著濃妝 這真的是極其特殊的情況 可以說是非常罕見 那麼讓我們從普通人性 一個一個來揣摩設想 琵琶女為什麼夜深入睡的時候 還化著濃妝 這個反常的行為 有哪些可能的原因 第一 有可能是要讓自己處在一個 隨時準備好的狀況 以防萬一商人臨時回來 因為商人重力親別離 一出去就十天八個月 什麼時候回來都不一定 或許琵琶女是希望 能在那個商人回來的時候 都還維持著最好的狀態 但是問題是這還是很奇怪 如果這個人是真正愛你的話 你乾淨的素面 剛睡醒的那腥鬆浮腫的面孔 他一點都不會介意的 不會介意你這些外表的出入 換句話說 琵琶女隨時都化著濃妝 預防這個商人隨時回來 這事實上也是很可悲的 因為這個商人 顯然也不是真正愛她的 說不定是她徐娘半老 風韻猶存 所以這個商人還願意把她納為妾侍 或者 明明這個商人很愛她 不要忘記 我們剛剛已經提到 會在她年老色衰 還仍然願意娶她進門 這恐怕應該還是有情感的成分 但是 琵琶女卻不懂得這一點 以致認為自己應該盡量維持容貌 才能保有商人的愛 於是很自動的做這些努力 這兩種究竟哪一種纔是事實的真相 我們當然不能確定 可是無論是哪一種 這樣的互動關係 都還是顯得勉強 甚至可悲 並且流於表面 第二 那麼另外的原因呢 琵琶女為什麼化著濃妝入睡 是不是還有一個更大的可能 就是她眷戀著 妝成美被秋娘度的往事 想要延續先前少年式 少小時歡樂式 以致非常勉強的想要留住青春 這事實上呢 也是大多數慢慢流逝青春的女人 身上很常見的 所以要去做各種回春的努力 那就古人來說 一般要留住青春的方式 只能用 用外不斷的塗脂抹粉 年齡越大 當然這個方法也就越勉強 而琵琶女連入睡的時候 都還濃妝豔抹 那就可想而知 她真的是活在一個很極端的天職裡 過度執著於外在的皮相 不知道 一個女性的成長 是必須隨著歲月 由內而外散發出智慧的光芒 產生優雅的風範 一個女性的美 應該是與時俱變 與時俱化 以不同的美 來呈現她存在的價值 這纔能夠優雅的老去 就這一點來說 琵琶女的化濃妝入睡 也讓人覺得 看不到任何理性或智慧的光 並且 她從夢中哭醒時 臉上摻帶著脂粉的紅色淚水 縱橫留下 這一幕 又恰恰和 血色羅裙翻酒屋 前後呼應 同樣觸目驚心 可以說 那妝類的妝 太過倉俗 而為了失去的 少年式 少小時 歡樂式 所留的淚 也就似乎稍嫌廉價 以上 我們所分析的 無論哪一種 都是在文本所提供的事實上 從一般 所能夠想到的可能性 加以揣摩 但是每一種 都只像一種 無足稱道的 庸淺性格 那麼我們恐怕應該說 琵琶女 確實是一個缺乏精神性的女子 雖然擁有傑出的音樂技藝 但是性格上 卻非常的平庸世俗 而且庸俗到盲目 甚至是麻木 沒有一個 可以讓人從心裡面 由衷感到可貴 可敬 可愛的人格素質 如果理性來看呢 我們必須說 並不能因為一個人哭得很傷心 就覺得他很無辜 很值得同情 他就是一個很單純的受害者 重點是要看他為什麼而哭 因此 對於這樣一個 夢堤莊類紅欄杆的琵琶女 他哭的是不能永遠過 繁華享樂的生活 那我們只能很抱歉的送他一句話 可憐之人 必有可恨之處 意思是說 一個處境可憐的人 一定有性格上可恨的弱點 例如軟弱無能 庸俗淺薄 甚至是盲目無知等等 值得改進的地方 只有當一個人瞭解到 原來人生的困境 不完全是外力所造成 自己也不是無辜的受害者 反倒很有可能 主要是來自自己的性格弱點 才造成這樣的厄運 那麼認識這一點以後 他纔能夠真正的改變自己 也因此 真正的改變自己的處境 當然 這裡我們還是必須要補充說 人的問題很複雜 單單只有可憐之人 必有可恨這句話 也是太片面 過度運用的話 會讓人變得冷酷 無法體諒 寬容柔軟 畢竟 還是有一些人是屬於可恨之人 也必有可憐之處的 因為 他會變得可恨 其實是因為可憐的遭遇 例如 像法國文豪魚果 在悲慘世界中的主角 上萬鏡 他真的是因為環境所逼 又例如是日本漫畫家 手塚智寵筆下的我王 更是因為從小就被拋棄 從來沒有被愛過 甚至還被鄉親萬般的排擠欺侮 以致變成一個為了活下去 不得不 這個不擇手段的江洋大盜 這些人都讓人深深感慨 不勝唏噓 原來 俄羅斯的一個諺語 說得很對 人就是人的豺狼 不過 最可貴的是 這兩個人物 都良知未泯 一旦後來被愛被寬容 就成長為真正慈悲的好人 可見人類的善與惡 絕對不能夠一概而論 那當然 補充可恨之人 也必有可憐之處 這個道理 是希望我們在談論人性問題的時候 不要偏頗 只就琵琶女來說 恐怕還是不能忽略 可憐之人 必有可恨之處的這一面 假若我們好好的思考 琵琶女的可憐 主要是來自於自己 並不能完全怪外在的世界 一個人真的要好好問自己 是不是因為自己的人格缺陷 才召喚出所謂的厄運 而這些遭遇 是否算得上是厄運 也都是可以再定義的問題 尤其是自己到底是被欺壓的無辜者 還是其實也有咎由自取的地方 這就是每一個人都應該要思考的 總而言之 和琵琶女出身相近的 李夫人、徐月英、王福娘、薛濤等等女妓 可以說是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 得以在 汙濁虛浮的情色世界裡 獨自悠悠綻放出一般人 都望塵莫及的高度智慧 和脫俗的心性 也表現出充分的存在自覺 以及不凡的倫理抉擇 令人眼睛一亮 所謂的存在自覺 也就是一種 對於個體的性格特質 以及自身的存在處境的明確認知 它不是盲目於自己跟外界的 而所謂的倫理抉擇 也就是指透過個人對生活的抉擇 達到主體價值的自我實現 我們看到這些煙花女子 竟然比起一般人 更有充分的存在自覺 以及不凡的倫理抉擇 再再顯示出 她們確實具有自覺性的 進取的意志 也就是一種不盲目遵從本能 也不一味的順應環境的 主體的力量 因此纔能夠主動的 超越人生的限制 反抗既有的命運 進而獲取真正自我實踐的 人生最高價值 而不是任由周圍的環境 決定自己的命運 至於怎樣才能產生 自覺性的進取的意志呢 請看下面的定義 這樣的意志 必然糾合了明確的認知 強烈的感情 然後會和持續的目的性行為 匯合成一股力量 具有劍擊履擊的奮進精神 形成一個強大的行動立場 然後這纔可以稱為是意志 而這樣的意志 還會讓我們在變動不居 而複雜矛盾的人生處境中 具有一種召喚理性和智慧的力量 然後我們就真正的 可以做出生命的選擇 回到我們剛剛所看的這些女妓 不僅李夫人 徐月英 王府娘 薛濤等等的 真正歷史上的人物 做到了這一點 唐代傳奇小說中 虛構的霍曉玉 李娃 洪福女 其實都莫非如此 那麼我們反觀琵琶女 這就不得不遺憾的說了 構成積極的意志 所不可或缺的明確的認知 持續的目的行為 以及劍擊履擊的奮進精神 還有那一種 共同形成的強大的行動立場 再加上理性和智慧的親民的光亮 都是琵琶女在在所欠缺的 琵琶女似乎未曾思考過 人生的某些關卡 是應該自我抉擇 而且為這樣的抉擇徹底負責的 以至於她隨波逐流 成功的時候 得意忘形 今朝有酒今朝醉 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 而失事以後 就怨天尤人 一味偏執於往昔的浮華 容勝不甘寂寞 所以我們才會說 她其實只是一個缺乏精神力量的 庸俗女妓而已 分析到這裡 我們可以把琵琶女的一生 整個的過程做一個歸納 首先 她在年輕時的生活型態是浮華虛榮 而當這個繁華生活不能持續的時候 她的反應與做法 以及她的一個性格是什麼 第一 她本來可以不婚 但是因為她缺乏智慧與意志 所以呢 她沒有做出這個選擇 包含其中 她沒有辦法維持獨生 因為她沒有未雨綢繆預做準備 她也沒有選擇出家 因為出家必須清心寡慾 這又不是她的性格的特點 而當她選擇嫁人以後 她所做的種種反應 第一個 她應該選擇是一種 經濟保障的一個考慮 所以嫁人 可是她沒有選擇讀書人 因為她缺乏心性優雅的條件 她沒有選擇農工 那是因為她也恐怕不能夠勤儉度日 所以最後她選擇了商人 至於 她對商人重力輕別離的本質 認識的實際和反應 一則 是在嫁前 如果就知道這個本質 但是呢 嫁後 她還是要抱怨 那這當然就是一種沒有成熟的心態 也過分貪求 那麼如果她是嫁了以後 才知道這個本質 那麼也顯現出 她具有盲目無知的那個特點 而尤其是嫁了以後 她處處顯現出 不甘寂寞的這一種心性 執著於晚日的歡樂 所以呢 我們把這一段情節 所呈現的琵琶女的所有表現 全部加以綜合的考量 我們可以發現 可以總結 琵琶女的性格特質 應該是浮華虛榮 盲目無知的 那這麼一來 白居易卻說他自己和琵琶女 同是天涯淪落人 這個等同 是在怎樣的條件上成立的 其中又隱含了怎樣的意義 那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分析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