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88.杜牧《七夕》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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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5年1月3日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諱吟詩 也諱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杜牧的《七夕》
吟逐秋光 冷畫屏
青螺小扇 撲流盈
天階夜色涼如水
坐看牽牛 知女心
這首詩的題目是《七夕》
就是農曆的七月初七
這在傳統中國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民間節日
就叫七夕節
這個節日來源於七月初七牛郎知女雀橋相會的民間傳說
所以最近幾年有商家就宣傳說
這就是中國的情人節
是不是呢
我個人其實不同意
為什麼呀
因為如果是情人節
必須是一對有情人共同參與的節日吧
比方說咱們這個節目一開始正好趕上正月十五元宵節
那還真有點情人節的意味
因為那天晚上不宵禁
大家都出來賞燈
青年男女也可以藉這個機會見面
這就是所謂的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後
但七夕不一樣啊
七夕它是專門屬於女性
特別是女孩子的節日
公開的活動
就是女孩子們對著月亮穿針引線
向知女祈巧
所以七夕節又叫祈巧節嘛
唐朝有個小神童叫林劫
寫過一首祈巧詩
七夕今宵望碧霄
牽牛知女渡河橋
家家祈巧望秋月
穿盡紅絲幾萬條
那纔是七夕節的正節
如今也選進了小學課本
這個活動根本就沒有男孩子參加
也不允許男孩子參加
所以如果說它是中國的女兒節
倒還差不多
那既然如此
為什麼人們又始終覺得它和愛情相關呢
因為牛郎知女正是人們心中的一對佳偶啊
中國古代男耕女織
牛郎知女其實就是這種生活方式的形象代言人呢
他們本本分分苦心經營著自己的小家庭
卻免不了受外界打壓
經歷種種磨難
這不就是普通老百姓經常體會到的生活困境嗎
更重要的是
儘管他們遭遇不幸
被迫分離
一年只能相見一次
卻還是彼此守望
彼此忠誠
這就是兩情若是久長時
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樣堅貞的愛情
當然會讓古人特別是在婚姻之中
處於弱勢地位的女孩子羨慕
所以七夕節公開的活動是奇巧
但背後女孩子也都在偷偷的祈求愛情
什麼樣的愛情呢
七月七日長生殿
夜半無人思雨時
在天願作碧一鳥
在地願為蓮荔枝
這是一生的幸福
那這樣的祈禱誰都希望它實現
但是呢
生活又往往不能盡如人意
我們今天講的這首七夕
不是一個愛情的讚歌
而是一首七夕夢想幻滅的詩
怎麼寫的呢
先看第一句
銀燭秋光冷畫屏
所謂銀燭就是白色的蠟燭
而畫屏則是畫著圖案的屏風
秋夜之中銀燭高燒
搖曳的燭光
讓屏風上的圖畫都顯得那麼幽冷
這句詩寫的真好
好在哪啊
本來銀燭和畫屏都是美的華麗的
象徵著富貴人家精緻而奢侈的生活
但是呢
詩人加上了一個名詞秋光
和一個做動詞用的形容詞冷
一下子整個感覺就變了吧
為什麼呀
因為秋天本來是涼的呀
銀燭象徵著黑夜的到來
秋夜還要更涼一些
秋屬陰
夜又屬陰
銀燭的銀色還屬陰
全是陰性的冷色調的
這樣的冷色調和畫屏
這個華麗的暖色調撞色
就會產生一種奇妙的違和感
什麼違和感呢
就是所謂繁華背後的冷落淒涼
所以這句話一出來
整首詩的基調也就奠定了
就是在這樣既華美又幽冷的氛圍之中
主人公登場了
怎樣登場的呢
青螺小扇
撲流盈
這是場景從室內轉到室外
一個美人從畫屏背後走了出來
正拿著青螺小扇
撲打著飛來飛去的螢火蟲
想想看這個場景是不是很美呀
中國古代有用美人的服飾
來代指美人的傳統
比方說孔雀東南飛裡的劉蘭芝
就是足下涅絲縷
頭上戴帽光
腰若硫磺素
耳濁明月當
華美的服飾
本身就是美人的外在象徵
那這首詩裡的美人
既然拿著青螺小扇
應該本身也像青螺小扇一樣
輕盈俏麗吧
而撲流盈呢
又是那麼可愛的動作
那麼富有女性氣息
其實就是夜間版的寶釵鋪蝶嘛
可是你再仔細想
這句詩真的只是美嗎
不盡然吧
還有深深的寂寞吧
為什麼呀
因為青螺小扇和流盈
都太有象徵意義了
扇子嘛
本來是夏天納涼用的
此刻已經是七夕了呀
秋風涼了
怎麼還會出現扇子呢
因為秋扇劍娟
是中國古代文學中
一個非常重要的意象啊
當年漢成帝的班傑餘失寵之後
曾經自筆秋扇
寫了一首怨歌行
新列七彎素
皎潔如霜雪
才為何歡扇
團團似明月
初入君懷袖
動搖微風髮
長恐秋節至
良彪奪眼熱
棄娟妾思中
恩情終到絕
這號稱是中國最早的公怨詩啊
從這首詩出來之後
秋扇劍娟
也就成了美人失寵的代名詞
那流盈又是怎麼回事呢
流盈意味著荒涼
意味著人跡罕至啊
中國古代人一直以為
螢火蟲是扶草所化
是草變的
這當然不科學
我們如今都知道
螢火蟲它不是草變的
之所以容易出現在荒郊野外
雜草叢生的地方
是因為它害怕光嗎
但是就算古人不懂光污染
他們至少注意到了一個事實
就是人越少的地方
螢火蟲才越多
那如今這螢火蟲
居然飛到了美人面前
這意味著什麼呀
意味著美人這裡
一定是門前冷落車馬嘻啊
我們之前講劉雨昕巫醫像的時候
曾經說過
朱雀橋邊野草花
一句話
就透露出朱雀橋的冷落了
因為如果橋上車馬促促
肯定不會長出鮮花野草
同樣一句青螺小扇撲流盈
也就透露出美人深深的詩意
她的畫堂已經好久無人來訪了
她就像秋天的青螺小扇一樣
早已被人拋棄
她揮動著青螺小扇撲打流盈
本身是靜寂思動
要打發走這寂寞的時光
可是呢
她越是動
就越凸顯出這個地方的寂靜
同樣這場景越是美
也就越凸顯出主人公內心的淒涼
那撲著撲著美人累了
坐了下來
於是呢
也就引出了後兩句詩
天階夜色涼如水
坐看牽牛
知女心
天階是什麼呀
天階是皇宮裡的臺階呀
那到這兒一切真相大白了
原來女主人公是一位公鵝呀
怪不得她身處的環境那麼華麗
而她本人又是那麼寂寞
她就坐在宮殿的臺階上
夜越來越深
天越來越涼
她還是不想回到屋子裡去
因為屋子裡面是銀珠秋光冷化瓶
她原本就是受不了那一份清冷
纔出來的
可是呢
外面同樣的冷
如果說秋夜像水一樣涼
那麼皇帝的恩情就像冰一樣冷啊
正是在這樣淒清的環境裡
在這樣淒涼的心境之下
公鵝抬起頭來
久久的望著天上的牽牛知女心
深宮寂寞呀
本來對時間並不敏感
可是這一天不一樣
這一天是七夕呀
這是牽牛知女相會的日子
想來這公鵝還是小姑娘的時候
應該也起過巧
也暗暗期待過愛情吧
那如今在宮裡頭再過七夕
怎能不讓她心生感慨呢
牽牛知女遠隔天河
還能一年相會一次
而她和皇帝呢
卻是咫尺天涯呀
這樣看來
倒是牛郎和知女更值得羨慕
那你說這裡頭有沒有哀怨
當然有吧
有沒有期盼
當然也有吧
可是呢
詩人什麼都沒說
一腔心事
就在坐看牽牛知女心
七字之中
這就叫做含蓄韻節
意在眼外
按照《紅樓夢》裡相鄰的說法
就像一顆青橄欖哪
彷彿有千斤之重
越嚼越沉
越嚼越有味道
那整體看下來
這首詩像不像我們之前講的
李白的《御街苑》
御街生白露
夜酒親羅襪
卻下水晶簾
玲瓏望秋月
這兩首詩都是公願詩
時間都是秋夜
場景都是宮殿外面的臺階
動作都是舉眼向天
所不同的是什麼呀
李白的詩啊
玲瓏剔透
真如水晶心肝玻璃人
而杜牧的詩呢
是以麗景寫哀
是一個著色美女
其實無論哪一首
都當得起輕力倦勇
嫵媚風流這八個字
那如果一定要比呢
到底哪個更好
我個人的意見啊
還是李白更好一些
為什麼呀
因為李白結在了
玲瓏望秋月上
秋月是什麼
秋月是非特定意象
它的象徵意義更豐富
涵蓋的感情也更廣泛
你可以理解為恭訛忘信
也可以引申為一個人
對理想對愛情
對一切美好事物
和美好情感的追求
真是千人千解
耐人尋味
而杜牧結在了哪呢
他結在了
坐看千牛織女心上
千牛織女是特定意象
它的象徵意義更明確
它涵蓋的感情
就相對窄一些
你只能理解為對愛情的追求
因此它就顯得沒有那麼高
沒有那麼飄
但是話又說回來
畢竟這首詩的題目就是棲息
愛情的堅真
婚姻的忠誠
又何嘗不是人類自古及今
一個永恆的話題呢
所以仍然是一首絕妙好詩
再讀一遍
銀燭秋光冷畫屏
青螺小扇
撲流盈
天階夜色涼如水
坐看千牛織女心
在古代啊
宮廷裏頭過棲息最熱鬧
又是張燈結彩
又是指天示日
但是呢
宮廷裏的情感卻又最稀薄
即使得寵如楊貴妃
最後也不免婉轉阿梅馬前死的命運
這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相比之下
每天為柴米油鹽操心的貧賤夫妻
可能沒有7月7日長生殿
那麼多浪漫的事
但是呢
卻更容易心意相通
乃至至死不渝
正好
棲息節之後一週
就是7月半了
這是道教的中元節
也是佛教的盂蘭盆節
中元節和清明節一樣
在古代都是祭祀先人的日子
所以我想講講
原診寫給王妻的三首《淺碑懷》
和大家分享一下普通人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