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18.李白《長相思（其二）》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李白的《長相思》 李白的《長相思》一共寫了三首 唐詩三百首裡頭選了兩首 一首寫春天 一首寫秋天 寫秋天的那首是從男子的角度立論的 寫春天的呢 則是從女子的角度 寫女子的相思 那此刻既然是春天 咱們當然從春天這首講起 怎麼講呢 先說題目吧 《長相思》其實是個岳父舊題 出自漢岳父《古詩十九》手中的第17首《孟冬寒氣志》 那裡面就寫嘛 客從遠方來 為我一書紮 上言長相思 下言久離別 因為這首詩寫的感人至深 所以六朝的詩人們呢 就把長相思當成了一個題目反復引用 內容大體上都是在寫私婦之悲 李白好古啊 用了好多岳父舊題 但是呢 寫的漂亮 風流瀟灑 先看前兩句吧 日色慾盡花寒煙 月明欲宿愁不眠 天色將晚 薄暮冥冥 花叢在暮色之中 朦朦朧朧 彷彿籠罩著淡淡的煙霧 這如煙如霧的場景啊 就讓我們的心情也隨之迷茫起來 這就是開篇造徑啊 給整個詩篇攏上一層淡淡的哀愁 那第二句呢 月明欲宿愁不眠 月亮升起來了 明如鏡 白如絹 照著一個滿懷愁緒的人 這個人呢 輾轉反側 難以成眠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沒有啊 這個時間和場景其實已經轉化過一次了 你看這個人出場的時候還是黃昏 正是通過他的眼睛 我們纔看到了日色慾盡花寒煙呢 那時候呢 他還在庭院裡徘徊呢 等再出場的時候 已經是月華如煉了 這是什麼意思呀 這個人本來就一腔愁悶 才從屋子裡走到庭院來散心 可是呢 看花並不能排遣他的憂愁寂寞 他索性又回到屋裡睡覺了 人不是一睡著就無知無識 煩惱全消了嗎 問題是 你說是明月不安 離恨苦 邪光盜曉 穿珠戶也罷 還是說春色惱人 眠不得月夷花影上欄杆也罷 反正人在憂愁的時候 想睡著就沒有那麼容易 可是越睡不著 你就越覺得 哎呀 這月光也太亮了吧 就抱怨起月亮來了 其實月亮也罷 花也罷 本來都是無情之物 該怎樣就怎樣 但是呢 在這個憂愁的人的心裡 花為何寒煙呢 月為何如素啊 就都好像跟他作對一樣 這就是變無情為有情了 當然我們也理解 這不是花月有情 恰恰是人太多情了 才給無情的花和月亮都注入了感情色彩 月光光人不昧 那接下來怎麼辦呢 看下兩句吧 照色出庭 鳳凰鑄鼠秦玉奏鴛鴦弦 這真是一副公正的對仗啊 照色對鼠秦 鳳凰鑄對鴛鴦弦 出庭對玉奏 對仗好 這個句式也巧 這是一個道裝句式啊 那如果我們把它正過來理解 就是照色鳳凰鑄出庭 鼠秦鴛鴦弦玉奏 或者我們也可以說出庭照色鳳凰鑄 玉奏鼠秦鴛鴦弦 那為什麼作者一定要道裝呢 首先是音韻的需要啊 他要用鴛鴦弦的弦跟朝不眠的眠押韻 所以鴛鴦弦必定放在後頭 另外呢 這還是把一個動詞放在兩個名詞中間呢 靜動靜靜動靜 顯得起伏跳躍啊 這非常好 這也是古代詩歌常用的做法 那這兩句話什麼意思呢 這個憂愁的人呢 既然難以成年 索性就起身撥弄樂器了 他剛剛用照色彈完一曲 馬上又拿起了鼠秦 還想再彈一曲 那為什麼是照色和鼠秦呢 首先在春秋戰國的時候 趙國人就以擅長鼓色著稱 你看史記裡頭不是還記載 勉遲大會秦王讓趙王鼓色嘛 所以呢 照色本來就是色的代名詞 那鼠秦其實也是一樣的 鼠地出產的銅木特別適合做秦 所以鼠秦也可以稱為秦的代稱 但光是理解到這裡還不夠啊 更重要的是什麼呀 古代趙國是盛產美女的呀 從春秋戰國一直到秦漢 好多國君啊 諸侯啊 他們的夫人都是趙國人 所以史稱趙女變諸侯嘛 那在這裡呢 寫照色其實又是向我們暗示 這把色的主人呢 是個美女 那鼠秦呢 我們也知道啊 西漢司馬相如秦條 卓文君私奔 這是中國古代流傳非常廣的一個愛情故事 所以鼠秦又代表著兒女之情啊 那瞭解了美女多情這個主題 鳳凰柱和鴛鴦弦就好理解了 鳳凰也罷 鴛鴦也罷 它不僅僅是樂器上面裝飾的圖案 更重要的是什麼呀 它有意象啊 鴛鴦是一定要雙宿雙飛的呀 鳳凰也必定是雌雄相伴的呀 司馬相如當年給卓文君彈奏的不就是鳳求凰嗎 而琴瑟和鳴在中國古代更是夫妻好合的代稱啊 所以這句話一出來 我們也就明確了 這個憂愁的人呢 他應該是一個少婦 他期盼琴瑟和鳴鴛鴦雙棲 可是事實呢 卻是春日遲遲 獨守空閨 所以他才古瑟彈琴才夜不能寐啊 那他的丈夫到底去哪了呢 再看下兩句 此去有意無人傳 願隨春風 記嫣然 嫣然啊 那是鞭塞的代稱啊 當年鬥獻大破匈奴 不是嫣然樂實嗎 從此之後 嫣然為樂歸無跡 就成為一代一代戍邊人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這個少婦的丈夫呢 也是戍邊去了 少婦把一腔心曲都寄託在剛剛彈奏的樂曲裡 可是這個樂曲 怎麼樣才能傳到丈夫的耳朵裡呢 這時候啊 少婦突發奇想 她講了 我就託浩蕩的春風 把這一腔心曲寄給遠在鞭塞的你吧 你看這就是李白啊 李白這個人的心裡是永遠鼓蕩著春風的呀 他不僅僅會說 此去有意無人傳 願隨春風寄嫣然 他還會說什麼呀 狂風吹我心 西掛鹹陽樹 還會說什麼 我寄愁心與明月 隨風直到夜郎西 無拘無束的春風背後啊 正是李白那顆自由奔放的心啊 那麼這個少婦真的相信 春風能夠替她寄去相思嗎 看下一句吧 一軍條條隔青天啊 這是這首詩裡非常獨特的一句 其他詩句都是兩兩相對的 只有這一句是一個獨立句式 這是在幹什麼呀 在加重語氣啊 一軍條條隔青天 我和你是天各一方 我們之間相隔的是那高不可及 遙不可及的蒼茫青天啊 你看本來是寫少婦纏綿的相思 但是一軍條條隔青天 這一聲嘆息是多麼的雄壯啊 這就是李白的口氣啊 那既然是一軍條條隔青天 相思自然難以寄到 憂愁終究難以排解 這個少婦會怎樣呢 本首詩裡最令人難忘的一句就出來了 昔日橫波暮今作流淚泉 其實用橫波來形容女子的清澈而流動的眼神 這不是李白的創造 但是呢 說昔日橫波流盼的美暮 如今已經變成兩道鼓鼓流淌的泉水 這卻是非李白不能道啊 泉水鼓鼓流淌永不停歇 少婦相思的淚水也是鼓鼓流淌永不停歇 這多麼誇張啊 又多麼感人呢 但是呢 又是多麼美好啊 其實這兩句話和一代漸寬終不悔 未依蕭德人憔悴是大體相當的意思 但是呢 李白說出來的話就是那麼的靈動神飛 那最後一句了 不信怯長斷歸來看去明鏡前 你看前面啊 都是在講少婦的所見所為 所思所想 她日思夜想的丈夫其實是躲在背後的 但是呢 最後一句少婦是面對著遠方的丈夫直抒胸意了 如果你不信我為你肝腸寸斷 那你就回來看看鏡子裡的我已經是多麼憔悴了吧 這句話寫的真好 好在哪呢 好在這個少婦又回到了少婦本色了 她憂愁 她嘆息 她流淚 但是呢 她仍然是一個青春少婦啊 有一顆年輕的 甚至是嬌俏的心 她相信丈夫會回來 等她回來 她就把丈夫拉到鏡子前面 讓她看看自己因為相思而日漸憔悴的臉 可是大家想一下 那時候鏡子裡一定會映出兩個人的臉吧 而映出兩個人臉的時候 所有的憂愁苦悶都會一掃而光了 想到這裡啊 這個少婦流著淚的臉上大概是應該綻放出一點笑容了吧 那你想想這樣想像中的兩張笑臉 是不是比武則天 不信比來嘗下淚 開香豔曲石榴裙還要好啊 所以我說呀 這首詩的情感是真誠是熾烈的 但是它不沉重 這就是青春 是李白 也是我們永遠魂牽夢繞的大唐 最後再讀一遍 頭不眠 照色出庭鳳凰柱 數秦玉奏鴛鴦弦 此曲有意無人傳 願隨春風寄燕然 一君迢迢隔青天 昔時橫波暮 今作流淚泉 不信妾長斷 歸來看去 明鏡犬 咱們開始就說了 李白的《長相思》寫了三首呢 唐詩三百首裡選了兩首 這兩首裡一首是寫春天的 是女對男的思念 還有一首是寫秋天的 是男對女的思念 雖然此刻還是春天 但是呢 我還是願意把這兩首放在一塊講 所以下一期講李白的另一首《長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