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詩詞之美】 葉嘉瑩先生 南開大學公開課匯總 全145集 04 幾多心影 講十家詞（3）馮延巳

小辭是在苦難之中發展起來的 天以百兇成就一辭人 這個辭怎麼這樣的不行 李後祖如果沒有國破江亡 他寫得出來這春華秋月何時 一曲新辭是酒一杯 去年天氣就平安 夕陽西下是幾時會 是話換是廢話 他到底是話還不是話 蘇東坡自己的悲哀自己的感慨 你說我蘇東坡是一個人才還不是一個人才 水一到不現晴是抱著酒 美到春來是愁愁還憂 詩人裡邊最不幸的就是封嚴寺 他生在一個必亡的國家 跟必亡的朝廷跟必亡的皇帝 結合了這麼密切的關係 封嚴寺是滿心的憂愁與你言說 就是有一種憂愁與你言說 沒有辦法說出來的感情 在一個家庭之中 共眠一刻聽萬裏的雨 秋雨笑笑去 笑戀親情各自愛 你有你的悲哀和痛苦 他有他的悲哀和痛苦 不能夠言說 雖然是父母子女很多痛苦 都沒有辦法說出來 王國維說 詞到了封嚴寺是堂無事大 就是說好像它是一個建築 它有大堂有兩廊的廂房 它的規模是很大的 不像是溫庭雲圍裝的小詞 溫庭雲圍裝的小詞比較簡單 溫庭雲就寫一個女子化妝 圍裝寫他自己戰亂之中流離的 一種悲哀王國的悲哀 說人人進到江南好 我又人就只和江南老 說昨夜夜半我枕上分明夢見 他主觀的感情非常強 而且他所說的那個感情 也都有具體的情事 到了封嚴寺有一個開拓 非常奇妙的一點 就是他不是像溫庭雲 只寫一個女子的外表 蘭崎化阿梅 也不像圍裝是寫的一個很具體的感情 他說誰到閒情拋枝舊 美到春來愁腸還已舊 日日花錢嘗病酒 不辭敬禮祝元首 河畔清舞滴上柳 未問新愁何事年年幼 獨立小橋風滿袖 聘臨新月人鬼後 他是寫什麼故事 他沒有說明 他說是誰到閒情拋枝舊 他說的是閒情 他沒有說我是破國亡家 我說懷念故鄉都沒有說 他說的是一種閒情 什麼叫做閒情呢 就是你生活上一有空閒 就有一種情緒湧到你內心裡來 就是閒情 你無緣無故的內心有一種愁腸 或者悲哀的感覺 不是為了某一件具體的人或者事情 他說我覺得我應該把這個閒情拋棄 所以我就嘗試我就努力 我把閒情拋枝 我不要每天無緣無故的就傷感 這何必呢 所以我就把閒情拋枝 我努力了很久 閒情拋枝舊 可是他兩個字就都打回來了 是誰到閒情拋枝舊 我曾經努力我要拋枝我的閒情 結果我發現我沒有拋枝掉 誰到閒情拋枝舊 為什麼知道我沒有拋棄掉 因為我每到春來是惆悵 緩已舊 每一年只要春天一來 我內心就有一種惆悵的感覺 所以他用的字都是很模糊的 都是很影響的 什麼是閒情是離別 是他都沒有說 什麼是惆悵 惆悵他也沒有說 為什麼惆悵也沒有說 就是你內心之中無緣無故的 好像有所追求 又好像有所失落 你好像總是抓不到一個東西 是誰到閒情拋枝舊 因為每到春來 我的那種感傷的感覺 惆悵緩已舊 他就又回來了 惆悵就好像有所失落 又好像有所追尋 說不出什麼 惆悵緩已舊 那麼在這種惆悵的閒情之中 日日花錢嘗病酒 每當花開的時候 我在花錢就飲酒 我飲酒飲到什麼程度呢 飲到病酒 就是我不但是喝到沉醉 而且有了一種身體不舒服的感覺 可是我仍然每天在花錢飲酒 日日花錢是嘗病酒 杜甫有兩句寫商春的詩 且看欲盡花今年 你莫厭上朵舊入春 古代詩人雖用字用得好 但是且看 你明天可能就沒有花看了 今天還有這幾朵花 你就暫且多看它一遍吧 所以我暫且看 什麼樣的花 欲盡 馬上就要落下去的花 今年我親眼就看見它一片一片的飄零 你難道不為花傷感嗎 且看欲盡的花今年 你怎麼能夠忍受這種悲哀和惆悵 所以我莫厭上朵舊入春 所以我不要厭倦 不要推辭 否則我還是喝酒入春 傷多 儘管我已經酒已經喝得傷 已經喝得太多了 我不推辭 只因為花落得太快 所以馮炎世就跟杜甫的感情很接近 所以日日花錢嘗病酒 所以我不辭敬禮的朱元壽 不辭敬禮朱元壽 也是很妙的一種感覺 花錢是嘗病酒 因為花不常在 我不看它我不飲酒它就落了 我為了傷春 為了病酒 我的朱顏憔悴了 我消瘦了 我不是不知道我的消瘦 我對著鏡子清清楚楚看到 我是憔悴消瘦了 我不辭我不推辭 有的人比如說是多喝酒不好 勸他 他覺得對身體不好 我就停止了 停止了喝酒 他說我知道 我敬禮朱元壽 我是病酒 我是為了酒傷害了身體 但是我不辭 我寧可傷害身體 我一定要面對著降落的話 為他飲一杯酒 日日花錢嘗病酒 不辭敬禮的朱元壽 這就是馮炎世的一個絕大的不同 他沒有具體說出他的感情 但他的感情千回百轉的在那裡 在他內心的盤旋 這是馮炎世的最大的好處 那麼是什麼 每到春來就惆悵還依舊 春來 什麼事情使你惆悵還依舊呢 所以下邊的時候他就接著說了 河畔慶物是地上柳 你看那河水邊 河岸上的那個青草 一片的青草又綠起來了 像歐陽修說的 萬裏行色苦愁 你看那個青草 一片一片的綠到天邊 那遠行的人再也沒回來 河畔慶物 地岸上的柳條 冬天的時候憔悴了 柳枝斷了 春天的時候 你久久河開 久久沿河看柳 你馬上就感覺到柳條柔軟了 它不像冬天那麼僵硬了 不但是柔軟了 你雖然看不到它的葉子 像現在我們隱約之間有一片綠色了 春天來了 你看到河畔的青草 你看到地上的柳條 就是當青草生的時候 當柳條綠的時候 當春天來的時候 我的憂傷 我的愁悵就回來了 所以慰問心愁 是何時年年有 你去年有過的愁 今年又回來了 所以心愁 為什麼你年年的春天 都會引起你一片的憂愁呢 獨立小橋風滿袖 聘臨新月人歸城 我就帶著我滿心的愁悵 那種嫌愁 我一個人站在橋上 人應該是在屋子裡邊居住 橋是給人家過路的 橋不是給人停留的 橋是給人經過的 但是我一個人就站在那個小橋 獨立小橋 任憑那個橋的四圍 橋不是房間 所以它沒有遮攔 四面的寒風都吹到我的身上 古人寬袍大袖 風吹著我的滿袖的寒風 我獨立小橋風滿袖 我站了多久在小橋上 站了很久 直到聘臨新月 遠遠的一片樹林 樹林上月亮慢慢升起來 路邊橋上 所有的人都回家了 我一個人還站在這裡 獨立小橋風滿袖 聘臨新月人歸後 這是逢源寺的感情 千回百轉的纏綿翡翠的 是什麼他沒有說 是為了離別 為了一個女子 這就是我內心的惆悵和愛上 逢源寺為什麼 他內心有這種擺脫不掉的 又說不清道不明的 惆悵和愛上 因為逢源寺 是一個非常不幸的詞人 如果我說 有一個人 從他一出生 就註定了他悲劇的命運 有天下有這樣不幸的人嗎 從一出生就註定 你是悲劇的命運 有這樣的人嗎 逢源寺就是出生下來 就註定是個悲劇人物的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為什麼我這樣說呢 宋祁是讀祁書 不只祁人可乎 所以我們要欣賞一個作家 你要對這個作家的 時代背景都有所瞭解 逢源寺生來就是不幸的人 為什麼 他生在南唐 南唐是一個小國 南唐開國的君主李變 任用了逢源寺的父親 是他最重要的一個大臣 逢源寺生下來 就跟南唐前主李變的兒子 那就是南唐的宗主 他們從小就是交遊在一起 他生在一個必亡的國家 跟必亡的國君 結合了這麼密切的關係 他跟宗主從小就是很好的朋友 宗主做了皇帝 他就做了宰相 你南唐的滅亡 你做一個宰相 你有能力把南唐的威望挽救回來 你沒有這個能力 而你生在這個國家 所有朝廷上的人 主戰主和的 所有的箭頭都指在你身上 所有的責任都擔在你身上 他無可告訴 無可推託 無可言說 所以他才會寫出這樣的詞來 這是我們講的第一首詞 我們現在把它音響 水到鮮青炮之舊 美到春來 我愁腸寰依舊 日花前長鬢 舊不辭 秉立朱顏守 河畔青霧滴上流 未聞新愁 何時年年有 獨立小橋 奉馬安休 平林新月人歸好 獨立小橋 奉馬安休 平林新月人歸好 有時候我們後面把它重疊幾次 就是有的時候詩詞 要它有一點餘韻 所以像從前我們說 陽關還有三疊 有的時候詩歌的吟頌 可以把它重疊幾次 這是我們講的第一首詞 他寫了好多首《卻他知》 現在我們看他另外一首 也是《卻他知》的詞 眉落翻紙千萬遍 猶字多情 我學學隨風轉 這是馮炎世的感覺 千迴百轉 婉轉曲折 他的特色 他說眉花落了 眉花落了就是落了嘛 他說眉落從那最繁茂的枝頭 千萬遍 漂落了 眉落翻 那真是悲劇 你眼看這麼繁枝的千萬遍的眉花 一片一片的墜落下來 眉落翻紙千萬遍 可是他更進一步的說 因為眉花的花片很小 它不像木蘭花瓣 好大的一瓣 一下就掉在地下了 眉花那麼細碎的小花片 所以它在風中 在空中會舞動 所以眉落翻紙千萬遍 它雖然落了 好像它仍然是多情的 它在風中 隨著風還要舞出來 舞動出一個美妙的姿態 所以學學隨風轉 像雪花一樣 在風裡面旋轉飄揚 在降落以前 舞動出一個姿態 昨夜聖歌容易散 酒醒天的愁無限 他說 生歌 聽歌 看舞 飲酒 而這種歡樂 是非常短暫的 所以昨夜聖歌 轉眼就消失 昨夜聖歌容易散 聖歌沒有了 酒言沒有了 朋友都散去了 酒醒天的愁無限 當我喝酒 喝醉了 酒醒過來 人去樓空 歌舞都沒有了 我酒醒的時候 天的愁無限 我滿心都是悲哀 都是憂傷 都是愁苦 酒醒天的愁無限 我在房間裡邊 人去樓空 我這樣痛苦 所以我就出去 到樓外看一看 看到樓上春傘 寒似面 過盡正紅 難目睛 眼神見 我到了樓上 舉目四望 樓上春傘 寒似面 四面都是春傘 而在早春的季節 你覺得那個山色 是如此的寒冷 而且四味山色 把我這個小樓 包圍在中間 所以他說樓上春傘 寒似面 我一個人是孤獨的 我一個人是寂寞的 我在想 人間 我可以找到一個伴侶嗎 我可以得到一個消息嗎 所以過盡正紅 難目睛 眼神見 我們古人說紅宴 可以傳說 正紅正是遠行 從南方向北飛的 春天 從南向北飛的大宴 所以過盡正紅 一片一片的宴陣 一對一對的宴陣 所有的紅宴 都飛過了 當紅宴都飛走了的時候 你所等待的音信 沒有來 而悵然暮色 自遠而至 那黃昏就來了 暮色就來了 你看那遠山 已經落入到 一片茫茫的煙靄之中了 所以過盡正紅 難目睛 眼神見 遠處 你看不清楚 那煙就像是深一點 近處比較清楚 煙就是淺一點 但是不管是遠景近景 都沒入到一片煙靄之中 我所期待的人 沒有來 一向平安 人不見 這個一向 在詞句裡邊 有兩種可能 有的說的是短暫 一向就是很短 有的時候一向是很長 這裡是長的意思 平安 就是我靠在欄杆上 靠在欄杆 因為我有所期待 一向平安 我在這裡 平安期待了很久 已經正紅都過盡了 已經暮煙都籠罩了 一向平安 平安這麼久 我所期待的人 沒有來 一向平安 人不見 叫囂 眼淚 撕兩遍 我就用我那個美麗的 嬌簫 簫是很薄的絲織品 那麼嬌簫呢 是中國一個傳說 說海底有嬌人 像魚一樣 嬌人 嬌人的眼淚 嬌人 氣淚 可以成豬 而且嬌人 它會織布 它可以織出嬌簫 就是最薄的 最美麗的一片 像絲織品一樣 但是我就拿這種 淚點織成的 這種絲織的手帕 眼淚 不是說眼淚 是摁一摁 就是叫囂 眼淚 我等待的人沒有來 我用嬌簫眼淚 撕兩遍 我千思萬想的 盼望人沒有到來 我們是講了兩首 馮炎世的《雀踏之》 是非常有名的詞 因為他的感情 真的是千回百轉 而且沒有明白地只說 我們就把剛講過的這一首 吟誦一遍吧 梅落繁枝千萬片 我有字多情 徐徐隨風轉 昨夜聲歌容易 一剎就醒 陰天的愁無限 樓上春香寒思綿 鍋盡正紅 那母親眼神淺 一向憑欄人不見 嬌簫眼淚撕兩遍 一向憑欄人不見 嬌簫眼淚撕兩遍 把它重複幾次 就是餘韻不絕的感覺 朝花前後盡 花年蕭蕭靈 心鐵袖落露 霜霜盡折骨 心鐵袖落露 霜霜盡折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