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品歷代名家詞-辛棄疾《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
茂Ma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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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次觀看·2024年12月30日
今天這一集我們又和辛棄疾見面了
在這個歷代名家詞系列當中
我們已經讀過辛棄疾的兩首詞
在《清玉案》《東風夜放花千樹》當中
我們讀到了一個執著於愛情的追求者
在《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當中
我們又讀到了一個霸道總裁無奈的怨婦情結
今天我們要讀到的這首《西江月》
又將呈現一個怎樣的辛棄疾呢
讀完這首詞我們可能要會心一笑了
因為在這首《西江月》的描述當中
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英雄詞人的慷慨縱橫
咱們的辛棄疾這一回又從霸道總裁轉型
成了一個隨性自在的山野農夫
那麼轉型之後的農民詞人辛棄疾
又會呈現出怎樣截然不同的風格呢
這個問題我還不忙著回答
因為在解讀這首詞之前
我還是先簡單的介紹一下《西江月》這個詞牌
《西江月》本來是唐代教坊曲
用作詞調
詞牌名可能來自於李白的《蘇臺蘭古詩》
至今唯有《西江月》曾召吳王恭禮人
《西江月》這個詞調在全宋詞的使用頻率高達490次
算是宋代詞人比較偏愛的詞調之一
當然這也是辛棄疾比較喜歡的一個詞調
他的詞集中用到《西江月》詞調的頻率還是挺高的
《西江月》的格律形式也有些特別
我們讀到過的大多數的詞
要麼就是押平聲韻
也就是韻角的字都必須是平聲
要麼就是押側聲韻
押韻的那個字都必須是側聲字
可是《西江月》卻是平側韻通諧的
上下片各兩平韻一側韻
就以辛棄疾這首詞來為例吧
上半片押韻的兩句
清風半夜明禪
和稻花香裡說風年
押韻的兩個字禪和年都是平聲字
下半片押韻的兩句
兩三點雨山前
和舊時茅店舍林邊
前和邊也都是平聲字
但是上片最後一句押韻的
聽取蛙聲一片的片
卻是寫側聲字的韻
下片最後一句路轉西橋呼縣
韻角的縣也是側聲字
那這種平聲字和側聲字通諧的格律形式
就稱為是平側韻通諧格
一般來說平聲字發音相對比較溫和
音調比較低
聲音也能夠拖得比較長
可是側聲字顯得更加的慷慨
或者是明快率性
音調往往偏高
漢字這種獨特的聲韻特質
是漢語詩詞很重要的魅力所在
因為不同的聲調
營造出來的情緒差別還是挺大的
所以我們在讀詞的時候
不妨多去感覺感覺那種
憑賞去辱所帶來的一陽遁錯之美
明月別知驚雀
清風半夜鳴禪
稻花香裡說風年
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
兩三點雨山前
舊時茅殿攝林邊
路轉溪橋忽現
講完了詞調
該回到詞的內容本身了
我們讀了很多抒情的詞
或者是情景交融的詞
可是這首《西江月》乍一讀上去
貌似是純粹的寫景
其實我覺得這首詞
最大的藝術特點就是
它看上去
句句都是在寫田園風景
可事實上呢
句句都沒有離開田園生活當中的人
這就是《心氣集》填詞技巧的高明之處了
那麼這首《西江月》怎麼能夠做到
句句都不提到人
可事實上又是句句都在寫人呢
我們現在就來逐句解讀一下這首詞吧
明月別知驚雀
清風半夜鳴蟬
詞一開始就為我們營造了一片
寧靜卻又靈動的田園風光
我對這種風光是很熟悉的
因為我就是一個農村長大的孩子
而且尤其喜歡農村的夏天
記得小時候
我們總是在天黑前就喫完了晚飯
當夜幕降臨
暑氣漸漸消退
我們就把竹牀搬到院子裡
我愜意的躺在竹牀上
享受著涼涼吹過的夜風
外婆坐在旁邊搖著蒲扇
一邊趕著蚊子
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隨著夜越來越深
天上的星星就像燈一樣
一盞一盞亮起來
直到滿天繁星
而月亮從山頭升起掛在樹梢
或者是在羣星簇擁的夜空
溫柔的露出笑臉
白天過道個不停的知了
到了晚上似乎也會安靜下來
也像我們聊天一樣
有一搭沒一搭
偶爾響那麼幾聲
沒有了白天的狂躁
反而更加襯托出夏夜的安寧
明月別枝驚雀
清風半夜明禪
星期幾筆下鄉村的夏夜
和我記憶當中的鄉村夏夜
是那麼的相似
只不過星期幾用筆很巧妙
看上去是純粹的寫景
其實還暗含著典故
例如明月別枝驚雀
就暗含了一個典故
你一定還記得曹操的《短歌行》吧
月明星稀 烏雀難飛
繞樹三紮 何之可依
這首詩裡也寫到了
明月和驚飛的烏雀
後來在小說《三國演義》當中
還專門演繹了一段
曹操創作《短歌行》的場景
那是建安十三年
也就是208年11月15日的晚上
也就是赤壁大戰的前夕
曹操率號稱八十萬大軍南下
破荊州 下江陵 順長江往東
準備攻打割據江南的孫權和劉備
一統天下
那天晚上天氣晴朗
皓月當空 百萬雄獅
陣容整齊
寬闊的長江水面上
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曹軍戰船
一時間 曹操胸中是
不禁豪情萬丈
充滿了那種即將大獲全勝的渴望和喜悅
於是他就下令
要和眾將士在戰前痛飲一番
以壯軍威
將士們酣飲談笑的聲音
驚起了樹上棲息的烏雀
一連串的鳥鳴聲忽然響起來
好幾隻烏雀
噗愣著翅膀就一路向南飛去
曹操就詫異的問了
怎麼烏雀會在半夜鳴叫呢
左右就趕緊回答
因為今天晚上月色明亮
烏雀看到了
以為是天要亮了
所以離開樹枝鳴叫
曹操一聽哈哈大笑
他取來長矛立於船頭
又將酒杯滿滿的斟上酒
滿飲三大杯之後
將長矛一橫
高歌了一曲慷慨激昂的短歌行
其實早在唐代啊
詩人原診就說到了
曹操喜歡橫朔賦詩
蘇氏呢在前赤壁賦裡面
也用到了這個典故
軸廬千里驚奇碧空
詩酒臨江橫朔賦詩
故一世之雄也
由此可見啊
明月當空寂靜的夜裡
忽然響起的人聲
驚起了樹上棲息的烏雀
這是古典詩詞當中
較為常見的一種場景
其實呢這種常見的場景啊
也是由烏雀的生活習性決定的
烏雀啊在古典詩詞當中
一般指的是喜雀
喜雀是一種和人很親近的鳥
最喜歡將雀巢
築在民宅旁邊的大樹上
一聽到有人來
喜雀就會鳴叫
這就相當於給民宅的主人報信了
有人回來了
古人甚至認為啊
烏雀鳴叫預示著遠行的遊子
將要歸來
甘雀躁而行人至
像唐代詩人王伯的
《韓無七鳳賦》裡面
也說到過
雀兒報信的這一特點
所以啊
明月別知驚雀
這句詞呢
看上去純是寫景
但一個驚字
其實就暗含了
人的蹤跡
由遠而近了
因為有人不期而至
才會驚起
早就應該在雀巢裡面
棲息安睡的喜雀了
明月別知驚雀
清風半夜鳴禪
明月當空
清風兮兮
驚起的雀兒
離開了棲息的樹枝
半空當中
傳來雀兒翅膀
噗噗的聲音
樹林裡呢
有吟譯能夠聽到
知了的鳴覺
真是
鏡中有動
動中有靜
而偶爾的動態
又更加襯托出
夜晚總體上安靜
這正是我們熟悉的
夏天的鄉村夜景了
如果說前面兩句
明月別知驚雀,清風半夜鳴蟬,是自然景觀的一種鋪墊,
純粹的鄉村景色當中,已經暗含着人的遊遠而近。
那麼接下來的這兩句,稻花香裏說風年,聽去蛙聲一片,
就是含蓄的告訴我們,誒,主人公登場了。
而且即使這兩句詞並沒有明確告訴我們主人公到底是誰,
但是我們卻能夠毫不費力的就猜到,
登場的人物除了此人之外,還另有他人,也就是說至少不止一個人。
爲什麼這麼說呢?因爲稻花香裏說風年一個說字就告訴了我們,
這絕對不是此人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而是至少有兩個人以上在說話。
當然了,能夠在這樣的夜晚,和此人一起聞着稻花香,
聽着一陣陣的青蛙叫聲,說說笑笑,
談論着豐收年的一定就是當地的老農了。
上篇確實沒有一個字說到人,
可是從第一句明月別知荊鵲開始,人始終是這個鄉村的主角。
如果說寧靜的鄉村夏夜其實暗含着熱鬧喜悅的氣氛,
那麼這種熱鬧的氣氛絕對不是僅僅由喜鵲和知了的聲音帶來的,
而是豐收的希望給村民帶來了抑制不住的喜悅,
使得整首《西江月》洋溢出一種明快和歡悅的情調。
是啊,對於靠天靠地生活的農民來說,
還有什麼比豐收更值得高興的呢?
上篇隱約寫了一羣人站在稻田邊
喜笑顏開地討論着豐收,
下篇就自然地轉到了詞人一個人的所見所聞了。
和鄰居老農痛快地聊了一會兒天之後,
詞人就告別他們獨自繼續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那麼他看到了什麼呢?
換頭兩句,和上篇的風景相比有了很細微的變化,
上篇是夜空晴朗,明月如水,
可下篇卻是七八個星天外,星星突然顯得寥落了,稀疏了。
因爲夏天的天氣善變,這意味着他一會兒功夫就變天了。
從明月當空,到星星稀少,再到幾滴小雨落下,
短短的兩句詞,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
就完成了一系列的天氣變化。
山前落下的那幾滴雨,好像在催促着詞人趕緊回去吧,
可能會要下大雨了呢。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表面上好像這又是兩句純粹寫景的詞,
沒有經過一點刻意的修飾,其實呢,這其中依然暗含了典故。
五代時候的詩人盧延迅就寫過
兩三條電欲爲雨,七八個星遊在天,這樣的詩句。
而《心氣集》的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
正是化用前人詩句而來,不過放在他這首詞當中,
完全感覺不到牽強,就好像正是他眼前所見的實景一樣。
那這不期然飄下來的兩三點雨,讓詞人有點着急,要回家避雨了。
可是黑燈瞎火的,本來在白天非常清楚的路線,
到了半夜竟然也會變得有些陌生了。
比如說,那個地標式的建築物——茅殿,怎麼不見了呢?
難道匆忙間走錯路了嗎?
畢竟啊,田間小道縱橫交錯,一不小心走岔了道,
那是很正常的事兒。
就是茅殿涉林邊——涉,應該是指祭祀土地神的土地廟。
詞人很清楚的記得啊,那個茅殿應該就在樹林邊的土地廟附近,
怎麼走了老半天還沒看到呢?
就是茅殿涉林邊,路轉西橋,忽現。
正在疑惑的時候,詞人順着腳下的小路,
轉過溪水上的一座小橋,蒙一抬頭,
哎,那個茅殿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就是茅殿涉林邊,路轉西橋,忽現。
結尾兩句啊,仍然是純粹的寫景,
可是詞人既然發現了熟悉的茅殿,
說明他又找着了回家的方向,
那種驚喜的感覺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有意思的是啊,在今天江西上饒南邊40裏的地方,
還有一個黃沙嶺鄉,鄉北呢就是茅殿村,
茅殿村民至今有存,那是當年辛棄疾閒居的地方。
茅殿村旁邊有一條小溪,這條溪水由北至南注入盧溪,
從茅殿村向北,有古道通往上饒城區,西南通往鹽山。
那宋代青石鋪成的古道依然保留到了今天,
從山間盤旋而下,大約有5里長。
這首《西江月》詞題是《夜行黃沙道中》,
假如有機會順着這條青石古道走一走,
也許我們更能夠體會到辛棄疾當年夜行其上,
伴隨着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這樣的鄉村野趣吧。
值得一提的是,辛棄疾這首詞大約是寫在南宋紹西元年,
也就是1190年左右。在1181年,也就是辛棄疾42歲的時候,
他從浙西路提行任上被罷職,隨後就一直定居在江西上饒。
到1190年,他已經51歲了,在農村的閒居歲月進入了第十個年頭。
當然了,辛棄疾的日常生活並不需要靠種地來維持,
可是十年的閒居,他早已和當地的農民打成一片了,
他和農民真的已經到了那種同命運共呼吸的地步。
這十年的時間,辛棄疾成功地完成了從霸道總裁到
山野農夫的華麗轉型。他一會兒向西邊的鄰居老農學種樹,
一會兒又饒有興趣地欣賞東邊鄰居家裏的春蠶開始孵化了,
或者看着東家娶婦,西家嫁女,他也跟着開心。
所以這首《西江月》裏的《稻花香裏說風年,聽取蛙聲一片》
就不只是農民的歡喜鼓舞,也正是辛棄疾發自內心的由衷喜悅。
多年的鄉村閒居生活,辛棄疾寫下過很多反映農民生活的詞作,
這首《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無疑是其中很傑出的代表,
像《稻花香裏說風年,聽取蛙聲一片》這樣洋溢着豐收喜悅,
和農民同喜同樂的情緒,在辛棄疾的筆下經常能夠見到,
例如他寫的換西沙詞,也流露出類似的情感。
春天來了,風調雨順,天氣顯然比去年要好,
鄉村父老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了。
對於豐收的期待,不僅主宰着農民的祕密,
也緊緊的牽引着辛棄疾的歡喜,或者是憂慮的情緒,
讓我們看到了辛棄疾與農民甘苦與共的真誠。
明月別知驚雀,清風半夜鳴纏,
稻花香裏說風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
舊時茅殿攝林邊,路轉西橋忽現。
一首西江月,從頭至尾沒有出現一個人,
貌似句句寫景,但其實又是句句寫人。
辛棄疾並不只是一個田園風光的旁觀者,
他已經將自己的憂樂情懷完全融入了農民的生活。
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花一鳥,一片蛙聲,一縷稻香,
我們看到的似乎都只是鄉村的自然風景,
但其實處處都寄託着此人最真實的經歷
和最真誠的情感。
好了,暫時告別農民詞人辛棄疾,
下一期我們將要拜訪的還是一位新派詞人,劉過。
我們將要一起品讀一首妙趣橫生的詞,
這首詞居然被前人批評爲是白日見鬼,
那又會是怎樣的一首奇葩作品呢?
我們下期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