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叔聊詩詞12】李清照用一首《聲聲慢》,為北宋譜最後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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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又名東京,為北宋都城
都城由外城、內城和皇城組成,周長八十多里
兩百步寬的裕街雖不如長安城的朱雀大街雄偉,卻也有其獨特之處
隨著最後一道陽光消失在遠山的盡頭,整個世界似乎陷入到黑暗的沉默之中
在一片昏暗中,忽然有點點亮光閃現,這亮光彷彿星星之火
一瞬間,整條裕街都亮了起來,此時的汴京才真正活了過來
北宋時,商家可在裕街兩側開店,至北宋中期連宵禁都省了
整座城市沉浸在歌聲中,不論士大夫還是普通百姓
都享受著精神和肉體的歡愉,通宵達旦,徹夜不眠,就像一個不想醒來的夢
這樣的汴京城對於文化娛樂的需求是海量的
這不僅帶動了雕板印刷術的大力發展,詞曲的傳播和流傳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更廣
公元1099年,有一首小令在京城流行開來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這首如夢令的作者名叫李清照,此時年僅16歲,正是人生最好的年華
在當時的人們看來,李清照的人生似乎完美的過分,讓人懷疑上天的不公
公元1084年,李清照出生在漳丘明水,李家是書香門地
父親李閣妃官職李步元外郎,又是蘇氏的學生,母親是狀元王貢臣的孫女王氏
當時許多官家並不反對女子讀書寫作,多讀書能支書打理,也是沒人說沒事的資本
但假如有女性要踏足真正的文學領域,仍會遭受巨大的非議
李家非常開明,不但給了李清照極大的創作自由,父親李閣妃還教導李清照
文不可苟作,沉不住,則文不能攻
而李清照的才華也可以說是祖師爺賞飯喫,十來歲時便小有名氣
更讓人羨慕的還有他的婚姻
18歲那年,李清照和趙明成結婚,兩人是山東同鄉
趙明成的父親趙挺之當時是左蒲社,後官至宰相,兩家可謂門當戶對
但比這更難得的是兩人還擁有共同的愛好
婚後的李清照將夫妻感情也寫進了他的作品
趙明成要去太學院報到,新婚夫妻就要分隔兩地
李清照在給趙明成的手帕上繡上了他創作的一首詞
情節落上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
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字飄零水字流
一種相思兩處銜愁
此情無幾可消除
彩霞眉頭卻上心頭
這首《一撿梅》讓整個汴京城的人都喫了一大口狗糧
卻又感嘆寫得實在太好
有言有才有賢,婚姻美滿,家庭和睦,創作自由
假如李清照按這個劇本走下去
他也許只是一位普通而幸福的才女
可命運總是在冥冥之中就已經有了安排
李格菲給他取名清照是寓意留下清名趙千秋
那時的李清照還不懂這句話的份量
北宋的新舊黨爭就好像一場巨大的漩渦
李清照不斷將官員捲入其中
先是李格菲被罷官
之後身為宰相的趙挺之又被罷官
趙明成也受到牽連
夫妻倆決定離開繁華的汴京去往青州老家
在青州隱居的十年也許是李清照人生最快樂的日子
夫妻倆將青州老家的書房命名為歸來堂
也就是此時李清照自號一安居室
趙明成是金石收藏家
所謂金石就是青銅器、銘刻等古物
這些文物都極具歷史價值
李清照也非常明白丈夫金石正史的志向
於是貶官之後的趙明成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金石路的編寫上
收藏金石字畫,協助整理教刊古籍
雖然辛苦,但李清照覺得這裡纔是他的世外桃源
可一場巨變打破了所有人的平靜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
金兵以七萬大軍第二次包圍東京汴梁
此時有一位名叫郭金的妖人
自稱可用六家之法,能撒鬥成兵
只要7777人便可申請金軍主將
而宰相何立、次相舒密使孫復居然對此深信不疑
郭金挑選了一批市井無賴後,大開城門出擊
被金軍殺得大敗,郭金趁亂逃走
而汴京則再次陷落
其實城破後,金兵也只是想要割地和勒索錢財
他們提出的條件是黃金一千萬錠,白銀兩千萬錠,薄一千萬匹
可這數量實在太大,直到來年春天金銀還未湊齊
此時金兵開始擔心各路秦王兵馬到來
於是將徽秦二宗,連帶皇后、太子、嬪妃、公主、駙馬等皇親貴族
共三千餘人全部擄走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靜康之難
東京城破,金兵即將南下的消息傳來
青州已不安全
李清照和趙明成也只好難度
正在此時,趙明成收到母親在江寧去世的消息
於是趙先行去江寧籌辦喪事
李清照則在青州整理南下行李
其實他們夫婦哪有什麼行李
放不下的是他們十幾年的收藏
書籍古物已經堆滿十多個房間
兵荒馬亂之際怎麼可能全部帶走
最後李清照裝了十五車的收藏獨自南下
1128年春,她和丈夫在江寧會合
當年九月,趙明成被任命為江寧之輔
但於1129年三月被罷免
原因是趙明成在一次暴亂前擅自棄城而逃
夫妻倆只能乘船沿長江上游往江西去
京軍退出汴京後,趙構命宗澤為東京留守
宗澤聯絡各路抗京武裝頑強抵抗京兵
此時年輕的嶽飛也在宗澤帳中
隨著各路兵力集結
宗澤共二十餘次上述高宗趙構
環渡汴京,收復中原
可趙構和主河派早已如驚弓之鳥
說什麼都不肯北上
1128年八月,宗澤病逝
臨終前大呼三聲
渡河,渡河,渡河
失敗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聯合敵人亮劍的勇氣都失去了
同年,南渡的李清照一路上看到的是逃難的百姓和潰敗的宋軍
在他們眼前的是比他們跑得更快的朝廷
身邊則是剛剛臨陣脫逃的丈夫
當他們路過烏江
李清照將心中的憤怒一竊而出
寫下了嚇人絕句
生當做人節
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向雨
不肯過江東
1129年,正當夫妻倆迷茫之際
朝廷突然任命趙明成為虎州知府
兩人在此分別
趙明成先去見宋高宗
分別之時,李清照問了一句
假如遇到危險,這些收藏該怎麼辦呢?
趙明成回答
必不得已先棄之重,次棄一輩
次書冊卷軸,次古棄
讀所謂宗棄者,可自報復與生存亡
勿忘之
可國家都沒了
一個弱女子又該如何共存亡呢?
公元1132年
距離北宋朝廷一貫難度已過去三年
此時的杭州也改名臨安
臨安朝廷已沒了汴京的氣魄
但朝廷畢竟是朝廷
皇帝也還是要上朝的
吏部侍郎齊崇禮上了道摺子
是為一位在牢裡的婦人求情
希望能赦免她的罪
按大宋律法
凡是妻子告丈夫
那都得喫兩年牢飯
眼下這時局,京兵還在北邊虎視眈眈
南邊的匪盜又猶如雨後春筍
內憂外患之際
朝廷大員還有心思為一個婦人求情
宋高宗正想發作的時候
纔看見這婦人的名字
李清照
三年前
丈夫趙明成在趕赴胡州的路上重病
李清照坐船日行三百里
見到的卻是丈夫的最後一面
杜甫曾經在長安陷落時說
國破山河在,成春草木深
至少他在那個月夜還有思念的人
可這一刻
李清照面臨的卻是國破家亡夫死
他們沒有子嗣
李清照要獨自面對未知的未來
唯一伴隨他的
是趙明成的十五車收藏和一句共存亡的承諾
南渡途中還流傳出班金的傳聞
有人說趙明成曾用金石賄賂京兵
李清照為表明心計
決定將所有收藏都交給朝廷
可問題是朝廷在哪裡呢?
此時的高宗正被京兵追得四處逃竄
從蘇州到臨安
從臨安到越州
從越州到明州
在明州淪陷前一天
高宗甚至乘船逃到海上
在整個中國歷史上
皇帝被逼到出海逃難的宋高宗算是古今第一人了
而李清照幾乎就是夾在高宗和京兵的中間
這一路上寄予李清照收藏的
不僅有京兵、軍閥以及地方豪強
甚至在趙明成去世後一個月
御醫王繼先就提出收購藏品中的古碗
此事因為時任兵部尚書
也是趙明成表情的謝可嘉反對才作罷
直到1132年
戰事稍緩
李清照終於抵達臨安
此時的收藏也已逝去七八
趙明成去世的兩年半後
有一位名叫張汝柔的小官向李清照求婚
雖說當時沒規定寡婦不可以改嫁
但餓死是小失節是大的觀念仍然深入人心
況且李清照還是命婦
年紀又比張汝柔大
後世對李清照的這段婚姻雖然有不少微詞
但考慮到李清照孤身難下
無依無靠
還有守住這麼一批收藏
大多也表示理解
可他們結婚僅僅五個月
李清照就發現張汝柔的真實目的是那些藏品
在明知告發丈夫要坐兩年牢的情況下
李清照毅然提出離婚
在齊崇禮的求情下
李清照只在牢裡待了九天即被釋放
他也重新恢復了告命夫人的身份
可這件事卻成為李清照永遠的污點
這是一個秋天的傍晚
李清照坐在屋簷下
看著天慢慢的黑下去
彷彿是歲月正在溜走
落寞而淒涼
此刻本應是尋常人家圍坐一桌喫飯的時間
可李清照看著周圍卻找不到一個人
不經意的風從四面八方湧進來
他重新回到屋內倒上一杯淡酒
試圖驅散這秋天的風寒
明明只要一個杯子
桌上卻還有幾支空杯白白站的地方
一個人的溫度如何抵得過整個秋天的寒意
天上有大雁飛過
這個季節正是北方的大雁來南方過冬
李清照想起曾經在汴京的日子
那時的春天也會看見大雁
秋日南飛春來北歸
大雁還是那羣大雁
可李清照卻再也無法回到她的歸來堂
同樣無法回去的
還有無數像李清照這樣難度的北方客
秋風把黃花颳得滿地
李清照想起那年的重陽節
丈夫沒在身邊
她也是獨自過節獨自喝酒
正如她在《醉花音》中所寫
薄霧濃雲醜永驟
銳腦銷今壽
佳節又重陽
欲枕紗櫥
半夜涼出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
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銷魂
連卷西風
人比黃花瘦
可那時丈夫還會回來
還會為她摘花
現如今這滿地的黃花只能無奈的陷入輪迴
趁著李清照的追憶
天空默默的暗了下來
漸漸有細雨滴答滴答的落下來
像一根根針把人扎得便是傷痕
這一年李清照已經年過半百
隔壁人家有一位姓孫的小女孩
天資聰慧惹人喜愛
李清照曾想把自己這一生所學傾囊相授
可小女孩卻說
才早非女子事也
是啊如果自己寫不出這些詞
痛苦會不會少一些呢
李清照閉上眼睛任由思緒飛舞
汴京的繁華如夢如幻
官場的風箏一時一虛
南桃的傷痛又苦又澀
可是寂寞卻真真切切
往日的歲月和經歷
猶如奔騰的海浪向她襲來
一浪高過一浪無法阻擋
那些人那些事又該如何說出口
千言萬語又怎是一個愁字了得
在這樣的時刻
李清照留下了這首聲聲漫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
淒淒慘慘氣氣
乍暖還還時候醉南江西
三杯兩盞淡酒怎抵她晚來風急
雁過野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
如今由誰看齋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
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
李清照用這首詞為他自己
也為整個北宋王朝奏響了最後的一曲晚歌
三十多年後也是這樣的一個秋天
也是落葉和黃花
也是那股不經意的風
有一名男子輕輕唸叨
而今時竟愁字未
欲說還休
欲說還休卻到天涼
保個秋
我是C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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