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文大學】中國書法（全64講）任德山 02. 1.2 怎樣欣賞中國書法

觀眾朋友們 大家好 從今天開始我給大家來講中國書法藝術 大家都知道 寫字不是藝術 書法纔是藝術 而且是中國藝術當中最高的藝術 這一點現代書法家沈穎茉先生說得很好 他說書法沒有色彩 而有繪畫的燦爛 沒有聲音而有音樂的旋律 美籍華裔學者蔣儀先生也曾經指出 說我們認為書法本身基於所有各種藝術之首位 如果沒有欣賞書法的知識 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中國的美學 如果我們這個講座能夠讓您對書法產生熱愛 能夠懂得它的欣賞知識 又得到樂趣 這就是我們的心願 好 今天我們來講第一講 就是怎樣欣賞書法 我們根據書法美學 中國美學的分類 把中國書法總結成為四美 這就是生命活力之美 結構規律之美 五相和智力之美 還有就是精神和意境之美 宇宙間大凡有生命的物體 都會煥發一種蓬勃的活力 而有生命的東西才能深刻地感動人 中國漢字的書寫之所以成為藝術 就因為咱們漢字的書寫本身能夠讓字本身充滿活力 所以咱們歷代來形容書法的時候 來比它為長松 比它為龍的飛騰 比它為映日的紅蓮 這都是說它有骨 有肉 有氣 有血 有神 比如說三西堂之一的《伯遠帖》 王詢寫的《伯遠帖》 他寫的這個步子 就像一個人在跳舞 一個女子 一個舞蹈 而且帶有一種飛旋的動態 這是它的生命感 比如說懷素的苦筍片 當中的奶字 奶字這一撇 這一撇它是好像一個筆在紙面上急剎車一樣 又好像流星從天空飛過 就速度感和力量感非常強 還有就是王羲之的《快雪詩情帖》 三西堂第一帖 它的所有的線條 裡面是血脈充盈的 精神飽滿的 骨肉勻適的 咱們看都是一種充滿生命之美的線條 而一切咱們書法當中所說的敗筆 說這個字寫得不好 它的敗筆都肯定是沒有生命之感 都是一些哭死的東西 矮板的東西 比如說古人把書法總結成若干的筆柄 說它像乾枯的折柴 像僵死的蛇 這些東西都給人一種不愉快的體驗 所以說不會寫字的人下筆是沒有骨肉的 更不用說神采了 這邊的敗筆圖就是咱們古人總結的若干敗筆 牛頭 鼠尾 鶴膝 折木 柴彈 竹節 棱角 蜂腰 這些線條讓人看了以後不會產生愉悅的快感 所以中國書法它非常講究一種健康的優美的線條的運動 這點我拿一個就是明代大學士徐有貞寫的草書 它叫《有竹居歌》 明代人尤其是明初的草書都不足觀 因為他們的書法裡面大家一比就會知道 他的書法裡面充滿了這種敗筆 就像繩索纏繞一樣 線條本身沒有充盈的活力 線條裡邊沒有張力 沒有血脈 沒有骨折 我順便說一句 徐有貞就是明朝迫害於謙致死的人 所以你看他這字 所有好的書法它都會表現出一種蓬勃向上的精神 全人類所有的運動裡邊最具美感的 而且互相能理解的運動就是舞蹈 那麼如果在一個文字當中具有舞蹈精神 這就是中國的漢字 尤其是中國的書法 所以咱們知道有一件事 就是唐代的大書法家張旭 見公孫大娘舞劍氣 而書法大進 這個公孫大娘舞劍氣 杜甫寫詩 曾經歌頌過 一舞劍氣東四方 天地為之久低昂 張旭看到這樣的一種劍氣舞蹈 所以他的書法大進 所以這裡咱們也可以看 張旭傳世的最有名的古詩四帖 北闕淫丹水 南宮升降雲 龍泥陰鬱繭 大火煉真文 它這一個字本身就具有一種舞蹈的精神 大家可以看出來 而且有一種舞蹈的旋律 舞蹈的韻律 書法同於舞蹈 那麼即使是現代舞 用中國書法都能找出相應的 和它相來媲美的例子 比如說現在大家都知道的 美國的邁克爾·傑克遜 他的舞蹈不是傳統舞蹈 跳起舞來不是弧線的 不是這樣一種緩歌慢舞 不是 它是一種直線的折線舞蹈 就是它那種舞動特別快 動作怎麼能快 直接折線速度才快 只要有弧線 折線肯定快於弧線 所以咱們晚明時期 中國社會進入一種劇烈的動盪時期 這個時期影響到咱們的書法藝術 當時著名的書法家張瑞圖 他的折筆 大家一看 張瑞圖 還有後來的清代的王鐸 他們的字大家一看很明顯 跟王羲之的字完全不一樣 他的字是線條直接折轉的 類似於現代的傑克遜他們的那種現代舞 中國書法的生命活力的第二個特點 它的字 句 篇 整個的章法結構 從單邊的字到整個的章法結構 都充滿了感情 好的書法在表現人類的生命活力的同時 它會表現人類的情感 所以當代的著名的書法家和畫家 李鳳子先生就說過 他說好的書法應該能夠表現人類的激情 咱們可以來看最負盛名的唐代草書大師 就是懷素寫的字序帖 他這個字序帖書發了暴風驟雨般的激情 比如他這幾段 狂來輕視界 醉裡得真如 皆辭之機竊 大家看這幾個字 這些線條不需要一個人懂得漢字 這個人也可以不認識草書 但是看到他的書法 就看到了他這裡邊充滿了激情 好像那種金樂的旋律 又好像長江一種奔騰的感覺 看這些線條 所有的激情都在表現出來了 線條的最細的地方也好像音樂裡邊的最高音 這個是非常生動的 還有顏真卿的《劉忠史帖》 顏真卿大家知道歷代以忠職著稱 這個劉忠史帖 他是當時聽到劉忠史向他報告 兩處得到捷報 官軍平復安祿山 顏真卿得到這個消息以後 心裡非常快慰 大家看裡邊這一個耳字 耳字的一條線從頭穿到底 而且非常的激烈 表現了顏真卿非常快樂的感情 這點就使得咱們想起來唐代的詩人杜甫 杜甫也是當時得到官軍收復河南河北 曾經有一首很有名的詩 就是《聽聞官軍收復河南河北》 其中有一句大家會都知道 既從八峽穿烏峽 遍下襄陽向洛陽 表現了非常欣喜欲狂的心情 他們兩個人一個人寫詩 一個是書法 表現的情感是一樣的 盛唐時期的審美是壯美 不是說人什麼瘦弱 不是 它是壯美 所以盛唐的一切都是壯麗的 包括他的書法 咱們現在到西安碑林進去 第一桶碑就是唐玄宗的《孝經》 用隸書寫的 風雨美妙的這種書法 不禁使我們聯想起他和楊貴妃的愛情 楊貴妃是以風雨舞媚著稱的 當然風雨並不是說肥胖 風雨並不是說肥胖 因為楊貴妃是當時最一流的舞蹈家 中國書法對於生命活力的追求 還表現在整個的書法歷史當中 咱們來看 從甲骨文開始 甲骨文的線條已經具有了書和祕的對比 虛和實的對比 從古代到現代 已經具備了中國藝術的審美的雛形 但是甲骨文的線條就好像幼兒學步一樣 很執著 然後到金文的時候 線條就圓潤起來 好像一個人的肌膚充盈起來 然後到了咱們看《秦書》 到了魏晉時期 字就開始跑起來 到了草書階段就跑起來 所以整個的書法過程我們可以看到 它是一個從開始的幼兒時期 到了忘年時期 然後到了成熟階段 生命的活力越來越明顯 越來越激昂 大家知道 宇宙間凡是各種各樣的物體 事物 大到宏觀的宇宙 小到微觀的原子結構 都有一種結構的美 好像很多大科學家都說過 就說好像造物有意識的 非常奇妙地構成了很美妙的世界結構 愛因斯坦也說過這樣的話 他說這個世界最不可思議的就是 任何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 就都安排得那麼有序 這種結構之美 書法也是不但是中國人心靈的創造 而且書法本身它的形式美 符合整個咱們人類美學的普遍規律 咱們不管任何物體 它的結構規律往往具有物體表現的對稱 平衡 這種錯綜 協調 對立 統一 和諧 這樣的秩序與法則 大凡任何物體具備了這樣的秩序和法則 都會產生一種形式美 所以中國的書法的法就表現在它的點畫行篇之間 它就有這種普遍的形式的美 一叫平正 咱們知道任何事物失去重心 你看了以後心裡會緊張 會不舒服 那麼首先咱們中國的書法不管是哪一種字體 肯定要重心平穩 而且字體給人一種光明正大的感覺 咱們來看號稱楷書極哲的歐陽詢的臺字 就具有這種平正之美 而且讓人看了以後心情安穩安詳 然後就是它的對稱之美 現代美學包括現代科學中的美學都有一個結論 就是任何事物對稱的時候會表現一種美 而且人們有一種統計 包括人 就是說一個人如果長得很好 那麼他也是相對來說是對稱的 那麼看看咱們秦朝的小篆 這個是從《易山克時》中咱們隨便找兩個字 一個高字 它這個對稱之美 一個分字 分字它是一個兩邊是一個八 中間是一個刀 用刀分開 兩邊是對稱的 中間是在總體對稱當中有局部的不對稱 這個更加符合美學的規律 還有就是參差之美 參差之美就是任何事物都有一個度 說我平正對稱過分了就會變成矮板 那麼會用參差來破它 咱們來看近代王獻之寫的《小砍》 就是他最有名的《洛神賦十三行》 後世寫的《小砍》 明代以後的臺格體也好 管格體也好 根本沒有達到這種楷書水平的 它是隨著每一個字自然而然的 有的字長 有的字寬 有的字扁 有的字高 它的字線條 高矮 造型 它們全部都充滿了參差錯落之美 給人看了以後非常舒服 有一種神韻在裡面 非常生動自然 能夠把楷書寫得生動自然 這是得利於參差之美 還有書法的這種連貫之美 比如王獻之《蘭亭序》中的 《誓日也天朗氣清匯豐合唱》 它不僅僅是這幾個字 我就用這幾個字做例子 咱們整個《蘭亭序》 沒有一筆互相之間是不貫契的 所謂貫契 就是它上一筆結束的時候 它裡邊雖然線沒有直接連上 但是它的所有的線是連貫一起的 沒有中斷 到達這種高度 就好像有些人練太極拳 從頭到尾中間沒有斷氣 所謂運氣如九曲珠 無微不至 沒有斷序之處 這就是它的連貫之美 咱們再講中國書法有自己的一種審美的規範 它還符合全世界整個美學的這種美學法則 咱們知道在古希臘 畢達哥拉斯曾經用數學來研究美的規律 他開始是研究音律 然後從這開始 因為畢達哥拉斯是數學家 也是大數學家 也是哲學家 所以他就提倡把美找出它的數字關係來 這種到現在整個的西方經濟學也是這樣 一來就找出數學模型 西方在美學上有一個概念 就是美是比例與和諧 所以在這種基礎之上 他們得出了黃金分割律 他把美學規律普遍運用於雕刻 建築 繪畫 甚至於包括咱們現在的 比如咱們電視的螢屏 長和寬的筆 它也接近於黃金分割 咱們拿過來和咱們中國的書法來對應 咱們完全符合這種科學之美 我從泰山克什那邊 李斯的李斯字 咱們看 這就用黃金分割的圖來框這個斯字 完全符合這種科學之美 中國書法它不但有科學之美 有中國特有的書法之美 它還和中國文化 整個中國文化追求的最高的美的境界 是密切相關 中國的最高的哲學境界追求的是什麼 是和諧 什麼是和諧 至中和 所謂至中和天地未淹萬物慾淹 只要事物達到中和的階段 中和並不是和稀泥 它是各種事物恰到好處的結合 藝術也是這樣 運用在藝術上 中和之美是什麼 中和之美是形神兼備 光有形沒有神不行 光有神沒有形無以寄託其神 形神兼備 剛柔相濟 虛實相生 疏密有至 動靜相合 多姿多彩而又渾然一體 這就是中國傳統的中庸之道 大家知道中庸並不是平庸 中庸實際上是高度的和諧狀態 所以中國書法從這點咱們簡單歸納一下 它這種美既有自然譜制之趣 又有形式之美 所謂物相之美指的是什麼 好的書法它實際上暗示著咱們宇宙間 世界間 大自然之間 各種各樣美好的事物的形跡 咱們的柳絲 藤蘿 流星飛過 它留下的痕跡 這些痕跡 有很多都給人產生美的感覺 凡是能給人產生美的感覺的痕跡 都可以被書法給吸納進來充實自己 就說王詢寫的這個部字 就說人的動態之美都給吸納進來 就像這種 不但有一種動感 而且有一種迴旋之美 真像一個舞蹈演員一種迴旋的舞姿 它從萬物裏邊去取向 然後暗示其中之美 這就是所謂咱們所說的物相之美 那麼這種物相之美還能表現出一種意態 意態就是什麼 它的表情 中國漢字本身就有這特點 中國漢字有自容之美 就這個字 它有它的容顏 比如說這個不是書法 這是印刷體 喜字咱們就看它就像人高興 所以大家會一有喜事 天天喜字 一看這字就高興 怒字一看這字就有一種憤怒感覺 這還不是書法 這還是印刷體 漢字本身就有這特點 它有自容之美 中國為什麼所有店家都重視扁額的書寫 因為中國的字有表情 通過書法家可以把這種表情發揮出來 來表現出字的意態 比如說宋代的大書法家蘇東坡寫的 羅池廟碑中的鶴飛兩個字 這個飛字 就像仙鶴展翅要飛起來了 然後唐代大文學家韓愈寫的鴛飛魚月 四個字 咱們可以看到 就好像有魚在水裡遊 然後這種飛鳥在天上飛 這種動態的感覺 而且悠然自得 很美 中國書法不但能夠從萬事萬物當中去取向 而且它本身能夠表現一種質地之美 這個質地之美 只有書法能夠表現 咱們甚至於繪畫都不如書法 這樣容易表現一個事物的質地之美 因為只用水墨就能煥發光彩 比如說趙樸初老 還有啟功先生 他們寫的字 現在有很多人造假字 林默他們的字 形可以像 你都可以塌下來描 但是有一點 你很難像它的質地 筆的力量和墨的結合 恰到好處表現出來的字裡邊煥發出的神采 這種功力 沒有幾十年 不是一般人模仿就能模仿出來的 王羲之 王獻之 王巡 就三熙堂這位三王 都是他們三個人寫的 他們的書法本身就有這種質地之美 比如說補眼帖 大家會仔細看 就是說你先不用看它的字寫的是什麼 你就看它的線條 每一個線條 都有一種鬱鬱的溫潤 每一個線條都很硬實際上 但是你看上去很溫潤 就像鬱鬱的武德 中國文化非常重視鬱 它極堅硬而極溫潤 極絢爛而又極平淡 它內部蘊有光彩 這種光彩而又是含蓄的光彩 不是特別張揚的 而且是你久看不厭的 這個補眼帖 我印刷品始終放在我玻璃板底下 我天天看都看不厭 就是因為它具有這種鬱的質地之美 所以我想從唐太宗一直到清代的帝王 都喜歡王家的字 它也不是偶然的 比如咱們都知道 康熙 乾隆都是鬱癡 就是特別喜歡鬱氣 那麼它的審美 肯定它喜歡王巡 王羲之 王獻之 這種字的質地 咱們所謂的質地之美 不僅僅是鬱了 它可以象徵著 可以暗示著咱們自然界 或者咱們社會當中 任何一種美的質地 各種各樣美的質地 比如說蘇東坡的字 以前有人就評論過 蘇東坡的字偏於風雨 像那種很風雨的美人 但是內涵盡見 咱們看望美人兮偏以芳 這是蘇東坡前赤鼻腹 看這幾個字就能搞出這感覺了 還有就是元代張宇的書法 他的字好像深山老林裡邊 那種蒼翠的植物 這植物很有生命力 但由於年代久遠 長於深山老林 蒼蒼翠翠那種感覺 這是書法的這種質地之美 最後我們再說說 中國的書法的精神與意境之美 咱們這裡所說的書法的精神之美 就指的是個性和氣質 中國書法是心手相應的藝術 柳紅泉說過這樣的話 心正則筆正 書法代表著一個書法家 他的文化修養 他的品德 他的精神境界 他創作時候的心態 你寫字的時候 你心態決定你這個字表現出來的神采 當然你技法的高超 你這時候你纔能有高超的技法 來表現你的這樣一種很高尚的心境 這叫心手相應 所以宗白華先生 美學家 他說什麼是意境 畫景物為虛境創形象以象徵 使人類最高的心靈具體化肉身化 這就是藝術境界 他說中國書法 中國特有的書法 最能傳達這種空靈動盪的意境 咱們再來看著名的《國記子白盤》 歷代評論 他說《國記子白盤》的書法如群星立天 一個晴朗的夜空 看滿天的星斗 這個感覺 回過頭來 咱們看《國記子白盤》的時候 就能夠深深的理解它 而被它感動 還有咱們的畫山廟碑 畫山 大家知道七月畫山 畫山以氣勢磅礴著稱 畫山廟碑 正好和畫山的這種氣勢意境相得益彰 所謂的萬象在旁 真氣彌滿 就是他看到他這個字 咱們會想像到畫山的那種開闊 那種真氣彌滿的那種意境 以上咱們今天就講了怎麼欣賞中國書法的幾個主要它的審美特徵 那麼這個 咱們大家對這個瞭解一些 懂得了它可能會更喜歡它 更喜歡書法 咱們喜歡它可能需要更深入的瞭解它 那可能大家會進一步提出問題 就是說一幅作品 我們怎麼能夠一看就看出它的優劣好壞呢 怎樣評判一幅書作的優劣 有沒有具體標準 有 下一講我們就來說這個問題 好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