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話大師?猛男?官四代?關於真實的陶淵明【意霖】

史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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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次觀看·2024年12月19日
大家好 我是吳奇霖
今天我們來聊聊陶淵明
大家覺得陶淵明是什麼樣的人
批判社會黑暗
嚮往烏託邦的田園詩人
喜歡菊花
整天飄飄然
採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實際上這是語文教材式的標籤
難以全面地概括真正的陶淵明
我們先從一個小問題入手
剛才那句詩到底是悠然見南山
還是悠然望南山
自從蘇軾駁斥悠然望南山
不過自然以來
悠然見南山幾乎成為定論
但我們回顧一下蘇軾的說法
禁碎俗本皆作望南山
說明什麼
說明當時完全沒有形成
悠然見南山的定論
相反
很多版本都寫成悠然望南山
而自從蘇軾發話以來
人們不可避免地傾向於悠然見南山
蘇軾並沒有給出文獻學
版本學 教刊學上的例證
只是從獻賞的角度認為望不過自然
就直接宣判死刑
那我們就要問了
陶淵明非要這麼自然嗎
都不許人家主動望南山了
還有沒有文獻自由啊
這就是陶淵明接受史中的蘇軾效應
蘇軾想要陶淵明非常自然
陶淵明就非常自然了
這樣一來
人們根據自己的需求理解陶淵明
不斷用偏見改寫他的形象
我們的語文書也是這樣
只捏成了一個飄飄然的世外高人
魯迅先生都說過
陶淵明在後人的心目中
實在飄逸得太久了
其實他有時候很摩登
比如《先清賦》寫到
遠在思而為旅
復溯足以周旋
悲行只知有節
空委寄於牀前
我願做她的鞋子
隨她白皙的腳徘徊周旋
可悲她不能一直行走
她睡覺時我只能被遺棄在牀前
各位這麼肉麻的情話學到沒有
《先清賦》有很多種奇怪的願望
我要做她的衣領
我要做她的腰帶
我要做她頭髮上的油
我要做她畫眉毛的顏料
我要做她手中的扇子
編文選的昭明太子蕭統
視《先清賦》為白璧威俠
嫌這篇想法太邪門
這其實也是蕭統的偏見
蘇順就反駁他
說這篇好色而不淫
值得一提的是
因為晚唐詩人喜歡豔體詩
所以才開始有文人接受《先清賦》
魯迅先生還說
陶淵明有怒目金剛的一面
以反駁當時朱光前先生所謂
陶淵明渾身是靜慕
我們來讀相關的詩句
擁荊軻 君子死知己
提劍出燕京
肅寂冥廣漠
慷慨送我行
讀山海經其時
驚畏弦微木
將以田滄海
行天五甘七
猛至故常在
哇 原來陶淵明也崇拜
荊軻行天這樣的猛男
再讀雜詩十二首其五
亦我少壯時
無樂自心欲
猛至亦四海
千河思遠駐
哇 原來陶淵明自己早年
也是個猛男
《尼古九首七八》
少時壯且力
復見獨行遊
哇 原來陶淵明也曾夢想
仗劍走天涯
魯迅先生有個很形象的比喻
譬如勇士
也戰鬥也休息
也飲食自然也
如果只取他末一點
畫幾項來掛在
作為
那當然也不能說
潮無根據的
然而
這是很出名的一段話
但引用這段話的人
往往不記得
這段話是用來寫陶淵明的
魯迅先生為陶淵明
被摘劇法斷章取義而惋惜
他自己倒也被摘劇了
好了 到現在為止
陶淵明本是壯志凌雲的猛男
後來改作田園詩人
還是情話大師
這形象夠豐富的了
還能不能更豐富
能
陶淵明生活狀況如何
真的悠閒嗎
種豆南山下
草生豆苗稀
種得可鬼甜
臭豆沒被餓死
歸去來西辭可能給出了答案
同僕歡迎
質子厚門
也許有僕人把他種地
但他這麼個窮鬼
能有僕人嗎
吳六寶先生傳不就寫了
還賭消燃
不必封日
短鶴穿節
單瓢履空
他給兒子寫信說
自己窮苦荼毒
他的好朋友嚴言之
為他寫的寄文
也說他居無僕戒
甚至他晚年還寫起食詩
講他出門要飯喫
所以說歸去來西辭
同僕很可能是他兒子
也可能是他的門生
平時也許兒子和門生
能幫他幹農活
儘管如此
他還是免不了
晚年出門要飯
這樣看來
陶淵明沒有我們想像中
那麼悠閒
或是模仿他
大都是喫飽了撐著作秀
也沒見誰
真去體驗貧苦生活
陶淵明在這種貧苦中
還依然自樂
纔是他田園詩
是真正動人之處
這形象夠豐富了吧
還能不能更豐富
能
陶淵明對社會
對國家到底是什麼態度
魯迅先生說
那詩文完全超於
政治的所謂田園詩人
山林詩人是沒有的
陶淵明同樣不能超多於世俗
比如他寫數九詩
就是諷刺權臣
桓玄 劉裕
先後廢殺晉朝皇帝而篡位
當然這首詩的寓意
學術界還有爭議
因為其隱喻和用點
實在太複雜了
就連蘇氏黃庭堅
這種用點狂魔
都沒搞明白
以至於
直到陶淵明死後六七百年
纔有宋人看出
諷刺權臣弒君的寓意
直到陶淵明死後八百年
才由南宋人湯漢
大致完成全詩注釋
湯漢讀懂以後
那叫一個感動啊
流淚抱中炭
傾耳聽司晨
皇上遇害以後
陶淵明哭了一夜
湯漢覺得他非常中分
但陶淵明真的這麼
忠君愛國嗎
繼續往下讀
諸公戀九尺
閒居離是分
諸公就是陶諸公
就是陶淵明
戀九尺就是養生
原來皇上死了
陶淵明覺得無所謂
只想自己隱居養生
遠離世俗紛擾
所以原型配先生認為
哭了一夜的是皇后
而不是陶淵明本人
但如果陶淵明
真的覺得無所謂
又何必寫這首詩呢
陶淵明其實是
難以忘掉現實的
他很愛這個世界
愛之深責之切
因為熱愛
才難以容忍黑暗的存在
少年時投身官場
希望去改變
中年後雖隱居
仍然牽掛世事
所以陶淵明
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超脫
他仍在這俗世
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
這形象夠豐富了吧
還能不能更豐富
能
陶淵明是什麼出身
官四代
他曾祖父是東晉全臣
大司馬陶侃
外祖父是全臣
桓溫的長使
名是孟嘉
祖父是武昌太守陶茂
叔叔是九卿之一
太常陶魁
《歸去來兮辭序文》裡講
家書已餘貧苦
遂見用為小義
叔叔覺得他太貧苦
就讓他當了個縣令
這明顯是貴族出身啊
雖然家道中落
不再富有
但陶淵明仍有貴族的尊嚴與驕傲
為什麼他不能為無豆米折腰
向鄉裏小人
因為他是貴族啊
怎麼能像都尤這種賤利折腰
梁衡心中的桃花源
所謂都尤所要賄賂
其實沒有什麼依據
所謂陶淵明轟轟烈烈改革
削富濟貧
更是純屬虛構
史書只記載了
陶淵明不願意整理好儀容去見都尤
於是辭官
關於他的家事
宋書進一步記載道
陶淵明因為祖上輔佐晉朝
所以恥於在劉宋做官
自從劉裕王爺建隆就不肯做官了
開始隱居
他寫詩文只用晉的年號
東晉滅亡
劉宋建立後就只用贛之晉年
哇原來陶淵明真是東晉忠臣
他隱居都是因為恥詩二姓
但這段記載可信嗎
實際上
陶淵明再晉也有詩文
不用晉年號
用贛之晉年
陸宋也有詩文
不用贛之晉年
寫不寫年號
用不用贛之晉年
無法體現任何立場
而是陶淵明最後一次辭官
在公元405年
當時劉裕還沒有強大到足以篡位
更看不出什麼野心
他篡位要等到公元420年
也就是16年後
難道陶淵明能預判
顯然宋書這段記載是難以成立的
但像唐代著名書法家
顏真卿大爺這種忠臣
就會相信這段記載
既然推翻了這段史料
就很難說陶淵明確實忠於晉朝
那他有沒有可能忠於其他人呢
比如篡位的桓玄
桓玄的父親桓溫
是陶淵明外祖父孟迦的輔主
桓玄法蜀利用了陶淵明曾祖父
陶侃留下的竹頭木屑
陶侃的兒子陶濱
曾與桓溫的族人桓玄並肩作戰
桓玄執政後為自己的老丈人劉丹
加官晉爵
而《陶淵明孟府軍傳》提到
叔叔陶奎問劉丹
孟迦如果活著能不能做到三公
劉丹認為能
可見桓玄與陶淵明確實頗有淵源
根據古今學者對陶詩的考證
公元400年左右
陶淵明確實曾在桓玄的墓府待過
因為桓玄是叛逆
所以史書隱去陶淵明陣的經歷不寫
公元401年
陶淵明為母親服喪
離開了桓玄
公元402年
皇帝向桓玄宣戰
桓玄攻入首都
公元403年
桓玄篡位
公元404年
劉裕討伐桓玄後
陶淵明做了劉裕的三軍
公元405年
桓玄餘黨被徹底消滅
同年陶淵明的妹妹去世
陶淵明辭官
從此隱居不復出
他這幾年的經歷異常混亂
學術界仍有爭議
想必他這幾年心情也異常複雜
以長之先認為
陶淵明會惋惜桓玄的敗亡
袁興沛先生則認為
他想助桓玄整頓朝綱
卻不想讓桓玄篡位
所以對桓玄很失望
想助劉裕恢復秩序
不知什麼原因又給劉裕失望
最終選擇徹底不議
有人就會問
他在數九詩
不是表示對皇帝的生死無所謂嗎
為什麼不支持桓玄篡位
我們需要意識到
人是會變的
寫數九詩是傾向於無所謂
不代表原來也沒有無所謂
他的觀念發生了
從忠君到有君
再到無君的變化
至此
我們大概瞭解了
陶淵明面對的政治環境
也進一步完善了
對他思想觀唸的認識
他自己也曾是黑暗社會的一部分
他自己也曾身處政治漩渦中
他也曾迷茫
掙扎
徘徊不定
但他最終選擇歸隱
盡可能看開
盡可能釋懷
作為凡人
已經足夠偉大了
以上只是我個人對陶淵明的粗淺理解
也許有不全面
不嚴謹之處
歡迎大家批評指正
但至少我們可以確定
陶淵明絕不是語文書中
那種平面化的粗淺符號
我希望我們可以通過閱讀與研究
一步步走進真實的陶淵明
那個立體的
豐富多彩的陶淵明
在此向陶淵明和歷代研究陶淵明的學者致敬
本期視頻到此結束
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