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亂對唐朝的影響到底有多大？【九州縱橫】

公元618年 唐朝建立 621年統一全國 755年 安史之亂爆發 兩年後 安祿山被兒子安慶旭所殺 安慶旭又被史思明幹掉 史思明又死於兒子史朝懿之手 總之 經過了一系列比呂布還像莫渡的操作後 763年 史朝懿自盡 安史之亂結束 890年 李克用朱全忠視同水火 皇帝淪為軍閥爭奪的寶具 907年 唐朝末代皇帝被代忠臣朱全忠 也就是朱溫所殺 唐朝滅亡 上面這個是唐代歷史的大致時間線 如果按很多人的說法 安史之亂是大唐由盛轉衰的轉折點 那隻要我們看一下這個時間線就能發現 這個結論比較簡單 既不夠宏觀 也不夠微觀 沒有講明白問題的關鍵 從唐朝建立到安史之亂爆發 大約隔了130多年 安史之亂持續了七年零兩個月之後 再到唐朝滅亡 也是隔了130多年 如果不看歷史的細節 簡單的斷言安史之亂讓唐朝由盛轉衰 一定會面臨一個問題 假如張三50歲時生了場大病 別人說你這個身體以後估計就不行了 結果張三居然苟到將近100歲 這衰得寂寞呀 聰明的朋友肯定發現了 這個由盛轉衰 不能光看他國座有多長 還得看他綜合國力的變化 那麼問題來了 安史之亂真的摧毀了唐朝的綜合國力了嗎 他給唐朝帶來的真正傷害到底是什麼呢 今天這期視頻 我們就從短時段中時段長時段三個層次 從微觀到宏觀全面解讀一下 安史之亂的影響 咱們先說短時段 這場戰亂對唐朝最直觀的打擊 就是重創了以前相對安定有序的生活 比如曾經的帝國都城長安 那是川原繚繞浮雲外 公雀參差落罩間 堪稱當時最繁華的城市 到了戰後 公室焚燒 食不存衣 百草荒廢 增無齒頭 除了經濟地區 其他的地方像都機道 河南道 河東道 河北道也飽經戰亂影響 很多地方一度甚至幾度被安史叛軍佔領 或者成為雙方熬戰的焦點 比如咱們多次提到過的綏陽 再比如一代明成嚴睾卿死守的河北長山郡 但隨著唐軍陸續收復這些失地 像長安洛陽也回歸朝廷的控制 光看地圖的話 唐朝基本恢復了在中原的統治 皇帝李亨回到了長安 也把老爹李隆基安置在刑勤宮 尊為太上皇 詩人王維在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中 這樣描寫光復後的朝堂景象 九天昌和開宮殿 萬國衣冠百面流 彷彿一切回到從前的樣子 唐朝又開始蒸蒸日上 但是繁華的朝堂外亂成一鍋粥的華北 纔是安史之亂影響最明顯的地方 據史書記載 在754年 也就是安史之亂爆發前一年 由唐朝控制的納稅戶 就是我們通常說的編戶齊民 大約有八百九十一萬四千七百九十戶 共五千二百一十九萬九千三百九十 安史之亂肆虐五年後 這個數字銳減到了 二百九十三萬三千一百七十四戶 一千六百九十九萬零三百八十六人 損失了百分之六十七點四五 超過三分之二 即便後一次統計 很可能有疏漏 逃戶 江戶 僧尼 關奴婢等人群沒被統計進去 也足夠說明國家元氣大傷 由此可見 從短時段來看 這場戰爭帶來的影響 主要還是體現在人口上 但如果只是這樣 朝廷上下歷經圖治 百姓休養生息 是不是能恢復 比如609年 也就是隋煬帝大業五年 全國納稅戶八百九十萬七千五百四十六戶 經過隋末戰爭到了唐初 就只剩下大約二百一十九萬戶 但經過八十多年的恢復 到六位帝皇完 唐中宗李顯時期 人口就漲到了六百一十五萬 六千一百四十一戶 翻了二點八倍 按理說 安史之亂後 唐朝應該逐漸趨於穩定 二百九十三萬多戶 也比出唐來的多 給他八十多年的時間 是不是也能恢復呢 確實能 但 不多 同樣是過了八十多年 到了唐武宗會昌五年 朝廷統計納稅戶 共計四百九十五萬 五千一百五十一戶 只增長了 一點六九倍 同樣是八十三年左右的時間 為什麼在安史之亂後 唐朝的恢復能力 就變弱了呢 這就不是光從短時段能看出的問題了 咱們得把時間拉長 看一看在幾十年的中時段區間裡 安史之亂有哪些影響 我們給大家總結了一下 大概有以下三個要素 第一兵制變革 唐朝延續了北朝以來的撫兵制 兵農合一 官府通過軍田制 把戰後無主土地賞賜給無地或少地的農民 一方面恢復生產 另一方面蒸發部分農民 農閒時訓練必要時為國參戰 簡單說就是屯田2.0 這種做法在唐初比較有效 畢竟育兵於農既能減少軍費開支 還能保障農業生產 據《杜猶通典載》 全國有574個浙沖府 後世學者考證 這個數量可能多達627個 主要分佈在關內道、河南道、河東道、河北道、隴右道 其中兵力最多的關內道有280多個浙沖府 兵力可達20多萬 基於建南、嶺南、江南、山南、中道、浙沖府的數量加起來 可能還沒一個關內道多 唐太宗李世民時期 撫兵蒸發原則往往是 先富後貧、先強後弱、先多丁後少丁 這樣不僅能保障孤貧的家庭 別覺得香火還有一定的抑制兼併作用 但從高宗李治在位後期開始 宮廷朝堂爭鬥吸損了政治資源 導致對地方基層執行制度的監督越發鬆懈 結果君田制開始廢弛 原來的蒸發原則也成了紙上空談 歷代王朝的老毛病土地兼併還是發生了 並且越來越嚴重 失去了天臣的撫兵不得不離散逃亡 即便在關內道 也有越來越多的撫兵被達官顯貴 戒掉去當家奴、僕役 到了武則天時期 各地折衝府已經出現明顯的缺額 不得不允許各州自行組織團結兵 相當於後世的團練來解決地方防務問題 到了李榮基時期 情況非但沒好轉反而更惡劣 越來越多的撫兵逃亡 導致京師防務人員都出現了缺額 那麼這位締造盛世的明君是怎麼處理的呢 是打擊勳貴 是抑制兼併 都不是 他選擇最簡單好用的方法 投幣 通過花錢招募大批職業軍人 到指定地點執行尉屬任務 有了這批花錢買來的軍隊 李榮基覺得天晴了雨停了 我大唐軍隊又行了 749年就是安史之亂發生前六年 唐廷終止了向各地折衝府下發 用於蒸發撫兵的關鍵倒計 榆樹表明撫兵之廢止 表面上朝廷好像花點錢解決了問題 實際上隱患巨大 一方面軍人從保家衛國的榮譽 變成了唯錢是舉的飯碗 這個身份本該獲得的點贊和關注都沒得了 另一方面 一旦國家發生不測 又失去了與國家高度綁定的撫兵 難免要允許地方將帥自行募兵 那麼收藏軍隊的權利就從天子手上流失了出去 敢問陛下您能忍嗎 李榮基倒是覺得無所謂 他願意也相信自己挑選的地方大員 比如安祿山史思寧 這也就引出了第二個要素 藩鎮格局 所謂藩鎮類似我們後來講的軍區 唐代前中期隨著國家開疆拓土 為便於統一指揮作戰 朝廷在前代經驗的基礎上加以改良 設置了一批本該是用完就撤的指揮官 他們一般被稱為節度使或者精略使 但我們之前講過 有些雜耗將軍隨著時間流逝 從臨時工變成了編制工 節度使這玩意也慢慢成了常規配具 到了李榮基時期 全國已設有平廬 泛陽 河東 朔方 隴右 河西 安西 北亭 建南 嶺南等九個節度使和一個精略使 這個九加一模式被人們稱為天保十節度 他們享有額外的權限 得以軍事專殺行責間接 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 按理說 封疆大吏權限到了這個地步 總歸要有點監督管理 但李榮基對他們抱以極大的信任 他說 朕經老矣 朝是輔之宰相 邊是輔之諸將 夫復何憂啊 等到安史之亂爆發 李榮基彷彿突然體會到了 董卓被戴孝子哄開心的感覺 產生了某種PTSD一樣的症狀 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 他對其他節度使們都產生極大的懷疑 高先知 戈舒漢 封長青等名將都被他直接或間接的坑死 如果說PTSD的毛病在老年李榮基身上叫昏聿 那他之後數代皇帝都對地方將帥猜忌懷疑 比如唐肅宗李亨對扶持他上位的朔方系節度使經常搞PV 動不動就打壓一波 又是為什麼呢 這就得說回兵制變革和藩鎮割據的combo了 為了平定安史叛軍 朝廷既要大規模用兵又靠不上輔兵 只好允許地方將帥自行募兵 這下子在當兵的眼裡 神聖的天子就沒有給錢的節度使來得親切了 換言之 老大的老大未必是俺的老大 小弟的小弟也未必是真的小弟 用著名歷史家陳寅恪先生的話說 地方節度使在與中央的互動中 不再是一種傳統的上下集結隸屬的姿態 所以雖然當時八成以上的節度使對朝廷還比較忠誠 但懷疑的種子已經不可避免地埋下生根發芽 皇帝朝廷與地方藩鎮之間產生了既要合作 又要博弈的複雜關係 如果朝廷的實力能變強 比如著手打擊豪強重新軍田制 或搞到穩定的財稅來源 擴充自身實力 就能加強對地方藩鎮的威懾作用 可問題是唐王朝能做到嗎 很難的啦 因為安史之亂的爆發 唐朝越來越多的精力放在內部消耗上 外部勢力紛紛發現可乘之機 突厥吐蕃捲土重來 吐蕃趁火打劫奪取隴幼 使大唐失去了當時最重要的牧馬場地 此後唐朝的起兵 只得仰賴回虎人的馬匹和他們的騎兵支援 隴幼淪陷也讓長安城直面邊防壓力 能應對西北面的壓力已經很好了 哪還有精力去收攏其他的藩鎮 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晚唐時期 朝廷在面對東北崛起的西河契丹 不得不縱容默許泛揚等地節度是做大 朝廷不想管嗎 當然是想的 晚唐宰相牛森儒就指出 泛揚得失不惜國家休慼 彼漢西契丹不令入寇朝廷所賴也 甲以竭精 彼此沉溺不足以逆順治之 當初唐獻宗元和中興時期 朝中甚至有人提過徵討河北收回泛揚 但當朝宰相李江無奈窺探 言下之意是 咱們沒有這個能力曉得吧 還是先把防禦西北的理念高高懂 不然皇帝要是再被趕出京城 真的是臉都不要了 既然憑實力管不了 那能不能取取巧呢 這也就引出了中時段的第三個要素 宦官兼軍 皇帝這麼搞的理由很好理解 宦官啊 是一個自己支棱不起來 得靠皇權撐著才能硬起的品種 要派宦官去當兼軍 制約撤走地方將帥那肯定好使 結果呢 不僅好使 甚至好使過頭了 以至於產生了兩個問題 第一 是宦官明白自己的主要任務是染指軍權 至於怎麼任免將領 怎麼佈置陣法 怎麼打掃戰場 怎麼城池攻防 他們不像屏幕前的您一樣 有機會看完九州縱橫系列 並一鍵三連 他們當然不懂 他們只知道 若咱家不表現出 與藩鎮勢不兩立的樣子 陛下怎會信任老奴呢 所以為了獲得皇帝信任 他們會為了反對而反對 導致朝廷與地方將帥關係惡化 郭子儀背叛兵權 賴準被賜死 李懷讓金孔自殺 蒲固懷恩被逼造反 從李輔國與朝恩陳元正開始 一個個宦官你一方唱罷我登場 在中宛堂的歷史上拼了命的刷存在感 第二是宦官們發現 若想染指軍權 那與其抓地方軍權 不如抓皇家軍權 若要皇帝信任 那與其賣力央求 不如物理脅迫 悟到這一層 沒有槍的宦官開始狠招槍杆子 染指禁軍指揮權 相比明朝的宦官 最多隻能把戰神皇帝帶勾了一下 中宛堂的宦官 乾脆給皇帝挖了條溝 皇帝如果敢反對呢 835年 27歲的唐文宗李昂 想藉著關祿這種很祥瑞的由頭 除掉宦官頭目仇史良 不了事情敗露 他私下招募的勇士 也打不過本該拱衛皇帝 現在卻保護宦官的神策軍 上至宰相 下至群臣 數百人被誅殺 甚至滅門 此後七位皇帝的費力之權 都被掌握在宦官手裡 他們真正做到了 迫挾天子 下使宰相 臨報朝事如草菁 兵制變革 藩鎮割據 宦官兼軍 這三大影響在安史之亂結束後 數十年裡 逐步削弱唐朝統治的根基 皇帝想要斬斷這條越發坑爹的鏈條 就只能用驅虎吞狼之計 拉一派打一派 但轉緩生存的空間越來越小 到最後 引進來的不再是可以驅用的虎 而是一場 豬瘟 這一系列由安史捉弄促成的中時段變化 不僅讓唐朝走向滅亡 更在此後數百年的長時段上 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第一 隨著上述鏈條的肆虐 但凡有點腦子的統治者 都會試圖斬斷這個循環 宦官問題好解決 宰了不再用就行 梁唐進漢周的統治者基本都能做到 但是 藩鎮 牧兵的互補combo很難打破 歸根結底 是在這場亂世中 歷代統治者自己都依靠軍隊起家 對兵源對軍隊下刀子 就是在刨自己的根啊 除非能做到全國基本統一 政權基本穩定才能動手 而且 這事不做則已 一旦做了 就是一場積攢數百年的 對武人PTSD的徹底大爆發 這種新式政治正確 將把歷史的奔流 從一個極端 退到另一個極端 重塑一種在此後千年裡 既紮根地方 又與皇權攜手 既盤根朝堂 又互相掣肘 既滿腹金輪 又陰陽籌謀的新階層 第二 隨著唐朝生存空間的逐步縮小 西北東北都逐漸被異族掠奪 曾經四方擴張的天下帝國 退成遠去 統治者對世界的想像回歸到了 中原王朝的模板裡 在此後一千多年的時間裡 很少再有出生中原的統治者 像李世民 李治父子那樣 對更遙遠 更廣袤的異域發起衝擊 統治集團 會飛快的失去對征服遠方的興趣 轉而把絕大多數的注意力集中在 加強對以中原為基礎的 政權統治上 這種看起來遙遠漫長的趨勢 早在安史之亂後的詩歌裡 就已出現端倪 曾經豪言 安得以一天見 跨海斬長鯨的李白 寫下了 大鵬飛兮 震八役 中天催兮 歷不盡的悲愴 曾立志 會當靈厥頂一欄 眾山小的杜甫 留下了 戎馬關山北 平宣替死流的哀愁 當詩仙墜入月色 當詩聖老病茅屋 曾經的昂揚開放與激情 幾乎不可逆的成為過往 迷惘 孤寂 與愁思 構成了新的意象 中晚堂的詩人恐怕不會想到 他們在安史之亂後 短時段裡寫下的極光片語 將伴隨著中時段的矛盾鏈條 跨越長時段的歷史變遷 成為華夏文明 曾久入豪長 七分養成了月光 餘下的三分笑成賤氣 袖口一吐 就是半個聖堂的 最後念想 現在 當屏幕前的你 重新聆聽公元755年的 鴛鴦皮骨 是否能理解 為什麼我在視頻剛開始的時候說 優勝轉衰的論斷太過簡單 沒講明白問題的關鍵 只因 那何止是一個王朝的轉折 那更是華夏文明 轉身的 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