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中師範大學 戴建業《走近大詩人》（75集全） 15-走近陶淵明（13）

我們上次講了他的精神歷程 我們講了他窮如達 我們也簡單地講了一下他的貧如富 貧如富和窮如達是相互關聯的兩個問題 如果你達了 出來做官 自然就富了 如果你選擇隱居 你窮了 那你就自然就貧了 在這個問題上 我們國家至今可能還沒有改變 你除了當官 就是今天大概也窮不到哪去 我們所說的窮就是古人說的貧 就是money 口袋裡面有money 那麼古人往往把陶淵明想得太理想了 因為陶淵明他說不以無財為病 就以為他喜歡無財 其實不是這樣的 我跟大家講過 你看這兩首詩就會看得到 其實陶淵明在窮 口袋裡面沒有money的時候 他跟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 情緒很不好 在這個問題上 我覺得我們的古人 有的時候把人想得太理想了 每個人都是在現實中間生活的 首先是要喫飯 要穿衣 如果這些東西都沒有的時候 人的情緒就不好 所以貧賤夫妻百事哀 既貧且賤 賤就是沒有地位 又貧又賤的夫妻 像我們今天往往就挨divorce 就離婚了 在古代 女性沒有選擇的自由 她沒有辦法離婚 但是陶淵明的太太好像也不這麼賢慧 我估計老在怨他 總是說我這輩子到八輩子沒 當時沒有看好 怎麼嫁給你了等等 我估計這句話都是說了的 陶淵明自己感覺也不好 大家可以看這兩首詩 魁卯歲十二月中坐 與從弟靜遠 靜遠是他的一個堂弟 我們可以看這首詩 魁卯歲這一年 陶淵明三十九歲 大家都知道四十歲他去幹了什麼 四十歲幹了什麼 當了彭澤縣令 他四十歲受不了 一家人 我們以後還要看到他那個 《規矩》來戲詞前面那個序 他說深深所知 未見其數 他沒辦法養活一家老小 而且他說貧無遲疏 一個貧長了多少米呢 小米呢 連瓶子裡面都沒有小米 他空間很窮 我們看看這首詩就會看到 他寢寂橫門下 苗乳似香結 顧盼莫隨之 驚飛驟長臂 淒淒盛暮風 蜜意驚日斜 清爾無犧牲 載暮浩雨結 靜氣沙驚袖 淡瓢謝女色 蕭索空語中 了無亦可曰 歷來千載書 時時見一列 高超非所判 六德固窮結 平今苟不由 七時俱為濁 記憶一言萬 知氣誰能別 那是跟他弟弟說的 大家可以看到 他說得很自信 自信在哪裡 大家可以看得到 他情緒很不好 情緒很不好 他說這樣的冬天 他一直好長時間 和師父不打交道 他的門藏就是冰的 門基本上就沒有怎麼開 大概也沒有人來找他 他也不想去求別人 這樣的冬天很慘 淒淒歲暮風 亦以今日喜 長期下雪 下很長的時間 而且他把下雪這個天 寫得很漂亮 清耳無息聲 把耳朵一聽 聽不到一點聲音 再無浩雨結 大家肯定感覺到 下雪就是這個樣子的 聽不到聲音 把眼睛閉上 早晨一起來 都是一片白 他說很冷 靜氣沙驚袖 清驚袖 單瓢謝女色 瓢都是空的 什麼飯都沒有喫的 又窮又冷 消瑟空語中 我背著陶淵明 每次下雪我感到很快樂 我就想到了陶淵明 陶淵明一點都不快樂 消瑟空語中 我每次下雪 因為我南方人 很難見到自己 每次一見到雪 我就要把我太太 拿出去照相 其實我們也長得不好看 照了也不好 他說鳥無一口語 情緒很不好 底下就開始 來堅定自己的信念 不能出山 不能出來當官 歷來千載書 時時見一列 高超非所攀 謬得故窮竭 他說平靜苟不由 平靜在這裡指什麼 大道 當官的就是走的陽光大道 他說我既然不走這個陽光大道 其實就是隱居 聚為濁 怎麼能夠說我就是濁呢 他說記憶一言萬 知氣誰能別 說我這種情懷 誰能夠認識呢 不是你老弟 誰能瞭解我呢 我估計他很孤獨 在這裡 無論是男同胞還是女同胞 你畢業以後 你就可能有個感覺 如果沒有錢 日子過得很慘 在現代社會和古代社會 真的是一樣的 在這個問題上 因為過去我認為 有一碗飯喫就可以了 我覺得很快樂 如果有一本書讀 哪一本陶淵明 或者哪一本什麼書 我覺得很快樂 有飯喫 有書讀 我就覺得行了 但情況 古代和現代我估計差不多 還不僅僅是這個樣子 關於書讀還不行 聽懂了沒有 所以大家 money還是很重要的 你可以看得到 它這個裡面 底下可以看得到 他並不認為窮 是個什麼特別快樂的事情 你看底下 自小才開始是這樣 你看 餘力是什麼 一點酒都沒有了 怎麼樣倒就倒不出來 他窮得要死 揮竈不見煙 整天就沒有燒火 書也讀不進去 怎麼樣讀就讀不進去 你看心情不好的時候 大家都知道 如果你們失戀了 你們現在不是那麼窮 如果失戀了 怎麼樣好的書 一讀就讀成 對吧 我估計 失戀的人肯定有這個經驗 我反正有過這個經驗的 大家看看 閒居非誠厚 且有命賤言 我上次講的這個是 何以為勿懷 奈古多此閒 他寫的什麼東西 他反復地寫古人 主要是想通過古人的這種榜樣 來堅定自己的信念 就是這個日子不好過 不好過 又怕自己出來再當官 他甚至知道當官可能更痛苦 那麼不當官也很痛苦 那麼我們可以看得到 陶淵明的情緒並不好 他有的時候說 他底下一首詩 因為時間的關係 我就不說了 他說人間盡禍泥 濁生十七荒 沒有出來當官 看到別人過著過著 過得很子孕 日子過得很快活 就是他一個人 簡直就沒辦法 他的心理也不很平衡 那麼他是怎樣的 他經常說 他說他貧富長交戰 陶淵明說他貧富長交戰的 主要原因在哪個地方 我們可以看一看 貧富長交戰 他的實質就是兩種人生態度 兩種生活方式的交鋒 私人本身 私人自身本來就存在著 一些矛盾的因素 因為他本人 他的性格來講 他是淡然淺退 但是他的人生觀 又是積極進取 他說少無死守孕 性本愛修三 就是他很喜歡寧靜 喜歡瀟灑 那麼他讀的書 儒家思想的薰陶 又是他積極進取 想獻卜師之功 那麼他在世頭上很痛苦 我跟大家講了 那回家也很痛苦 是他兩面都很痛苦 他為什麼有貧富長交戰 這種東西 主要是如他這個地位決定的 就是陶淵明作為私人的身份 面容一個農民 他有沒有貧富長交戰這個可能性 有沒有 那不是本來就窮的問題 因為他不可能富 聽懂了沒有 他只有到外面去買個燒餅 養活一家老小 是妻子 是老婆 是孩子不能餓 如此而已 他沒有貧富長交戰這個現象 有貧富長交戰的原因是什麼 他有兩種選擇的可能性 對吧 就是他可以除了當官 也可以回家去種田隱居 只有在這種情況下 一個人只要有選擇 往往就有矛盾 一個姑娘 如果兩個小孩子都在追求你 你可能有點痛苦 聽懂了沒有 那就叫兩個長交戰 聽懂了沒有 因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快樂 每個人都有優點 顯來顯去顯不好 我們有個大學一個朋友 人家介紹了兩個女朋友 兩個女朋友 每個人都有優點 最後實在是解決不了 大家說怎麼辦 他就找了我們幾個兄弟 就跟他抓揪 到底抓到哪一個 最後把同伴一翻開 居然是這個 現在這個就成了他的太太 這是個十一七四的 他就是貧富長交戰 對吧 他就是貧富長交戰 又一個人 又他有可富可窮的選擇的可能性 纔有了他貧富長交戰的 這個主要的原因 我底下分析了 他內心貧富長交戰的一個原因就是 另一個原因就是 歷史為他這種社會地位 不上不下的都市人 提供了可上可下的選擇餘地 因為他是不上不下的都市人 給他提供了可上可下的選擇餘地 他可以器官守著而平 也可以除私苟德而富 苟德大家都知道 是什麼 比方說我 比方說我現在當了華碩的校長 你們哪個要在我這裡求職 給我賒了十萬塊錢 聽懂了沒有 我說不要 你非要放在我桌子上 你走了我就拿到了 聽懂了沒有 這就叫苟德 對吧 這叫苟德 也可以除私苟德而富 直到逆襲末 他五十多歲 朝廷還徵他為助索郎 就說他有可能出山 正是有這種可富可貧的 選擇的主動性 才造成了他 是富還是貧的動盪沖頭 一個真正的農農民 不大可能貧富常交戰 因為當時的社會 註定他只有收窮 他只好為貧而犯愁 而嘆喜而掙扎 而陶淵明的窮物 貧不是窮途末路 而是他自作自受 是他個人自我選擇的結果 是他自我選擇的結果 現在我們就和大家一起聊 如果他不能夠超越 那種超脫世俗的富貴名利 心靈如果長期處在 貧富常交戰的這種分裂的狀態 他的人生就不可能灑落 他就不可能灑落 他也不可能瀟灑 有個歌叫瀟灑這一回 對吧 好像是鞏俐唱的 是哪個唱的 對吧 是哪個唱的 哦 我 他的兇室就不可能真正的悠然 他就不可能悠然見南山 幸好貧富常交戰的結果 是道勝無奇言 是他戰勝榮華富貴的精神支柱 就是儒家的道德節操 就是君子孤窮 他在這裡面他講了很多 詩難啟幽之 故窮受所歸 累也已乎 在兮於多時 所謂的詩難啟幽之 故窮受所歸 這就是論語 《衛陵宮》中所說的 我跟大家上次講過 孔子在城缺糧 窮得要死 他那個人會自漏 就問君子也窮嗎 孔子說君子也窮 但是君子窮 君子孤窮 他能夠在窮中間 堅守自己的節操 小人窮思濫語 我等一下還要說到 古人說 孔子所說的君子小人 他這裡面有好幾層含義 我等一下再談 他這裡面的君子和小人 他說君子孤窮 小人窮思濫語 這個小人就是指什麼 那是指道德上的 我和大家講 小人有三個層面 古代人講小人的時候 有三個層面 第一個層面的小人 是指他社會地位低 就是說君子小人 有三個層面的 第一是社會地位 第二是指道德操守 第三是指他的見識高下 見識高不高 就是他對問題的看法 高還是低 他在這裡的 他說君子孤窮 小人窮思濫語 這個小人是指什麼 是指道德上的 他說君子身困而道恨 他說小人處窮則無所不為 所謂的孤窮節 儒家的孤窮節 是指在貧賤困頓之中 不以其治 不追其節 不動其心 不思其政 是自己在心理上 不為貧窮所困擾 在精神上保持一種 怡然和羅的狀態 消除淒涼的處境 在內心所造成的緊張 因而他對於陶淵明來說 是一種道德範疇 又是一種存在的境界 他將外部的環境 摒棄於自己的心境之外 使個體精神的遺落 無以依賴於 外在的貧富苦榮 這段話我覺得 我寫了以後 大家如果有興趣 就讀我那本書 《成名之境》 我這個講稿大部分 都是從那來的 大家可以去細讀一次 我和大家講吧 我在這裡也順便說一下 我覺得儒家的孤窮節 君子孤窮 實在是一種 非常健康的心理狀態 前天我那個弟弟 在美國打電話來說 他說我基本上不教育孩子 我就讓我的太太教育 我說為什麼 我覺得我的弟弟 的時候可能還不如他 他說他的心理素質 心理比我更健康 他說我們弟兄兩個都不健康 我覺得我還比較健康 他認為也不健康 他說你看 你原來就得胃病 你頭髮都拔得那麼早 他說我也是原來有胃病 有胃病就是心理緊張 後來我一想 我真正的快樂 還是在48歲以後 還是這些年我才比較快樂 大家一看 一個人快不快樂 一看就看得到 我現在我每次照相 笑得很燦爛 心裡話是這樣 那麼你長期不快樂的原因 在哪個地方 我覺得主要是你 很多問題沒有想明白 沒有想明白 你的人生境界還不高 我在這裡 我再順便說一下 一個人 我在這裡說一點題外話 一個人不要小心眼 真心地為別人善良 積極地 慷慨地幫助別人 不要把外在的東西看得太重 我覺得君子孤窮這個東西 其實是比較好的 比方說我 一二十年以前 我真的是為錢 我感到很緊張 我感到很痛苦 而且我總是懷疑 我這個選擇對不對 其實我很愛得書 陶淵明 我估計肯定也有 長期的鬥爭的過程 我跟我弟弟說 我說我現在不痛苦 他說你現在當然不痛苦了 你要得的都得到了 你當然不痛苦了 也不能夠說明 你現在人生境界就高了 對吧 因為他相信 因為他們是個基督徒 基督徒 他說 你當然現在不痛苦了 如果你現在什麼也得到 什麼都沒得到 你還要快樂 還要笑得這麼燦爛 那就說明你精神境界就比較高 你現在很難說你精神境界很高 當時我不承認 回家去睡了一覺 我就真的承認了 還真就是這樣 我就想到有很多老師 他們還有教我的書的老師 他們至今還是副教授 有的人職稱一直很晚 他們的工資水平又很低 我看到他們也過得很不錯 當然他們可能眼淚往心裡流 對吧 一個大男人也不好哭 對吧 那麼我就想 如果我處在這個環境中間 像我這麼心思這麼急的人 那我不急著跳樓纔怪呢 你知道嗎 那麼一個人的這種境界 我覺得很重要 把外在的條件 地位 金錢 看得比較淡 我覺得是很重要 你看大家可以看看陶淵明 陶淵明進行了很內心的 很深層的鬥爭 我們看看他這首詩 那是尼祿九首第五首 東方有一詩 背符藏不完 連蓋子都沒有 窮得要死 三行九欲十 十年坐一關 那個鬼帽子好多年都不換 窮得要死 飯都沒有喫的 你看 行虎無齒筆 常有好容顏 我欲觀其人 乘具越河觀 輕鬆夾漏聲 拔雲收掩擔 可見他住在一個鬼地方 也是很偏的 你知道嗎 自我故來意 他知道他來是什麼意思 喜琴為我彈 上弦今別和 下弦操孤男 願留舊尊踞 從今至歲寒 他對這些人 他一直非常尊敬 他想以這樣一些人為伍 三行九欲十 十年坐一關 行虎無齒筆 常有好容顏 當年我寫陶淵明 這本書的時候 怎麼沒有把這幾句 好好背一背 背了以後 我就少了很多痛苦 你看看 底下用品時 安平守見者 自古有前樓 豪角物不盈 後愧物不愁 一旦收命盡 必服人不周 豈不知其極 非道固有 非道固有怎麼理解 理所得 不是以道來得的 我即使貧窮 我也沒有什麼可以憂嘆的 他從來江山寨 未服見絲綢 遭遇人一生 豈死復何求 他就是以儒家的捷律 來保持自己內心的平靜 那個東方有意識 其實就是指陶陽明本人 指陶陽明本人 豪角物不盈 後愧物不愁 當官來了 一不擬入心 根本不怕得當一回事 別人給了很多好東西 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像這種人 現在實在是太難得了 豪角物不盈 現在這種人真的太少了 古代我估計也少 可能比今天少少多一點 比今天少少多一點 我們可以看得到 有人將陶陽明 他揮彈道具的肉和章子 據醜王之聘 香體冰嫩 那個彈道具 看得到窮 就是他那個地方的長官 給他送了很多米 送了很多肉 陶陽明討厭這個地方長官 他一送來了以後 他還沒出門 他就把這個鬼肉扔出去了 不要 陶陽明還是有的將 堅決不要 但是他的好朋友 別人閻彥之 每次來看他 臨走就給他兩萬塊錢 他都要了 朋友給的 他討厭的人給的時候 是堅決不要 據說閻彥之給了他的錢 他都沒有跟太太說 錢不給 就直接放在酒家裡了 每次去喝酒 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講 就簽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