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老師談美學 静美好 66-7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上) - 北宋農村
3 次觀看·2024年12月11日
我們現在大概在北京故宮 臺北故宮看到的畫
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山水畫
我們認為最好的作品
比如臺北故宮所謂的鎮館三寶
宋朝的泛寬的西山行旅
郭熙的早春圖
李唐的萬貨松風
大家朗朗上口
都是山水畫
我們很少以城市為主題
那我覺得以城市為主題的畫作
因為在宋以後慢慢沒落了
那這個當然有一個原因
是因為也許居住在城市裡的人
覺得城市交通很壅塞
空氣很污染
人與人的關係這麼不單純
就大家越來越不喜歡城市
可是我們事實上都住在城市
可是住在城市
老是想逃到山林裡面去
所以最後就使得一千年來
中國的繪畫裡面
幾乎沒有面對城市的繪畫
那當然出現了很多問題
就這個城市如果你不喜歡它
每個人都想說趕快把它丟掉
跑到花蓮 延寮 臺東山裡面去
也不是一個辦法
所以我覺得張哲端清明上河圖
今天我們重新討論它
我覺得最大的意義是說
我怎麼回來愛我的城市
所以他這件作品
我覺得是少有的一個世界繪畫裡面
在十二世紀用五百多公分的長卷
展現了整個城市的居民生活
八百多個居民生活
你在裡面可以找到各行各業的人物出來
他剛開始 一開始是驢子的隊伍
慢慢慢慢在進城
就是從郊外開始
那張哲端很了不起
他從交流道開始
所以我們看到他的交流道是
有一隊人馬從上面要進城
有一隊人馬是要正在出城
這個我們叫交流道
就進城跟出城這種交流道的地方
他放了一個小孩
這小孩不曉得什麼原因
就忽然跑到街上去玩
所以那個媽媽聽到說
交流道上這個車子來往這麼多
媽媽就很緊張
就從屋子裡衝出來
要把小孩救回家裡去
他製造一個世界
所以我最近常常用一個語言說
我覺得張哲端是
十二世紀最了不起的電影大導演
因為他用的是電影手法
就是分鏡的這個手法
然後讓大家感覺到城市裡面
進城隊伍 出城隊伍
在那個匆忙擁擠當中
然後有一個媽媽關心她的
孩子的安危
那去開始出現
所以我們看到
如果我們放大看細節的時候
這個進城的隊伍
是一個官家的隊伍
因為貴婦人是要坐在轎子裡的
所以你看不到轎子裡的貴婦人
可是這個轎子可能是出城外
可能到清明節出去掃墓
然後回來的時候
在轎子上插了很多的花
這是當時北宋的一些習俗
那男子就騎馬在後面
所以我們看到這一隊人馬
從北邊要轉往西進城
所以這個時候張哲端
其實是在講城市的主題
就城市是所有的農村供養的
蔬菜也進來 魚肉 雞蛋
那當時的紀錄說
他們每一天有上萬頭的豬
從南勳門進首都
那全部是這個
汴京城當時要消費的肉類
就是從南勳門
就是有專門的人
趕著這些豬隻進南勳門
那當時汴京首都是一百五十萬人口
那當時十二世紀
全世界超過一百萬的城市
大概還沒有幾個
所以汴京城在那個年代
是了不起的一個城市
長眷到一百二十公分的時候
它的分鏡表開始變了
我們就看到有一個大船出現
這個船現在宋朝的歷史
叫做萬彈船
這個彈就是石頭的石這個字
那一萬彈是五百公噸
所以其實宋朝的這樣一艘船
它裡面可以運載五百公噸的米糧
我們看到這艘船
我們就知道有一個字要出來
叫做曹運
曹操的曹加一個三點水這個字
曹運是大運河的運輸
我們知道從吳王夫差
就開始修運河
因為古代陸路的運輸
成本非常高
水路的運輸大概是四分之一
所以歷代都修運河
是因為可以減少很多運費
那這個運河
後來就在隋煬帝的時候
把它連起來了
所以我們說隋煬帝修運河
其實不是修
他是把所有歷代的運河連起來
連起來以後就可以從杭州
浙江這邊
江南最富有的米糧
每一年源源不絕的運輸到北方去
當時北方的首都
長安或者洛陽或者開封都在北方
都在陝西 河南
可是北方的米糧收入是不夠的
沒有辦法供養一百萬人口來生活
所以他們就必須用這種大船
來運送米糧
那麼因此這個曹運的歷史
我們現在有文字的紀錄
可是沒有圖像的紀錄
那張志端就我們提供了
最好的一個紀錄片
我們看到這個大船靠岸
靠在岸邊
他們就開始卸貨
然後所有的貨物就堆在碼頭上
那碼頭上有一個官員
他正舉起左手
命令所有的搬運工
把一袋一袋的這個米糧
從船上搬下來以後
要怎麼去堆放
因為他要盤點
那麼在《東京夢華錄》
這本書裡面叫做《芝納下蟹》
那我們現在可以看到
這個船的特寫
這個船已經變成
世界的造船史上最重要的資料
因為我們看到張志端
特別用透視法的方法
畫這一支船
是為了讓我們看到後面的尾舵
這個尾舵我們叫平衡舵
它是要去負責這個船的方向
這個後面有一個擄輪
然後它是可以升降的舵尾
然後在機械學上
十二世紀全世界
還沒有這樣的機械結構
所以這個舵尾它調整方向以後
這個大船就可以在大海上行走
所以我們知道
當時的宋朝的造船
也是領先全世界的科技的
所以這個船不只是行走於大運河
它也已經現在在南海沉船
被打撈起來
它是可以走到印度洋跟阿拉伯海
所以它變成了世界船運史的
一個重要的資料
那張志端這個導演非常聰明
他用不同的角度畫這個船
那現在我們看到這個角度
你就可以看到
他讓你看的是底下的艙房
大概有十幾間的艙房
那個艙房裡還有一個艙板是打開
有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看著河水
因為這種潮運
大概從江南運送貨物上來
行船的時間
大概都要一兩個月的時間
把貨物送到首都
送到首都以後
我們看到在陸地上
就有人在搬運
他們的背上就背著一袋一袋的米糧
在這個船的最上端的這個路上
那這種在古宋朝叫做袋家
就是一袋一袋米的袋家
袋家是什麼
因為這個船不是每個季節都有
大概是在
原來是在四月以後
後來提早到二月
因為在二月以前黃河結冰
所以那個冰塊會使得
這一個運河裡面的很多船
會被撞碎
所以不能行船
所以大概都是要到冰塊融化以後
二月 四月以後
這個船纔能夠行走於這個河流上
所以這個時候我們就會發現
他們船靠岸的時候
就會有這種搬運工
我們叫做知遣下納
就是有 我這樣稱呼的話
有點像今天的宅急配
就是你召集這些袋家
那每一個袋家身上背兩袋
然後因為有倉庫
所以很多搬運工 很多船伕
很多人就要聚集在這裡來搬運
來點收
所以叫做倉遣成事
這個大家現在不太容易
就倉庫前面就變成夜市
變成市集 為什麼
因為那個搬運工可能人數上百
他們都要喫飯的
你在那邊賣個便當
你都可以賺很多錢
所以叫做倉遣成事
就只要有倉庫就會有市集
就會形成市集
其實我覺得大家
現在去看清明上河圖
不妨想一想
這個上河可能就是
以前臺北的淡水河
所以我們有一個地方叫萬華
叫Manga
Manga就是平埔族的船的意思
船集中的地方
所以萬華一定有夜市
一定有市集
張哲端其實是皇室的畫院畫家
他是領國家薪水來畫這張畫
皇帝認為說我統治宋徽宗
宣河年間
我統治的首都一百五十萬人口
然後一百六十幾年沒有戰爭
非常的繁榮
所以請畫家來把我的城市畫下來
有點歌功頌德
可是張哲端很奇怪
我們看到這張畫裡面
畫了在陸地上拉牽的牽夫
我們知道牽夫是一種苦力
他們是要用他們的人力
去拉那個大船靠岸的
所以我一直覺得
張哲端這個導演是了不起
他對人有一種悲憫
他有一種慈悲
所以這張畫是少有的
不同的版本的清明上河圖
他不只是畫貴族跟富商
他其實畫了很多的搬運工 牽夫
他覺得一個城市是很多人
共同組成的繁榮
那我們不應該在這個城市裡
只看到上層的人
我們也看到很多邊緣的人
他們共同組成了城市的繁榮
那我覺得這裡面有一種
偉大的寬容
對於城市主題的這種
非常巨大的包容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