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長篇小說:《四十一炮》(第40、41炮)系列12,本书的精华所在,#听书 #聽書 #小說 #小说 #有声书 #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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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行间一点悟
46 影片觀看·2024年12月10日

我的《四十一炮》就是一部關註底層、既反映了現實生活但又不拘泥於現實生活的小說。《四十一炮》是我2003年的作品,小說所描寫的時代,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到世紀末。這個時期,與當下的中國社會並無太大的區別。我當然看到了社會生活中存在的諸如「欲望橫流、道德淪喪」等嚴重問題,我當然對社會生活中存在的黑暗現象充滿了仇視,我當然也對弱勢群體充滿了同情;但我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弱勢群體和強勢群體,都在同一個欲望泥潭裏掙紮。弱勢者未必天生善良;強勢者未必狼心狗肺。仇恨財富,也許正是渴望財富的極端反應;蔑視權貴,也許對權貴夢寐以求。我寫這部小說時,是用一種慈悲的平等的態度,來對待在欲望的泥潭裏痛苦掙紮的蕓蕓眾生。在我的心目中,好人和壞人、窮人和富人,都沒有明顯的區別,他們都是欲望的奴隸,都是值得同情的,也都是必須批判的。小說中人物所遭受的苦難,並不完全是外部原因導致的,最深重的苦難來自內心、來自本能。從宗教的角度看,苦難並非毫無價值,苦難是人類完善自己、拯救自己的機會。地藏王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精神,耶穌在十字架上的獻身,都是承受苦難、超越苦難的典範。因此也沒有必要用眼淚來祭奠苦難,沒有必要把苦難累加到人物身上來賺取讀者眼淚當作小說的終極追求。真正偉大深刻的小說,不會讓讀者淚流滿面。我非常明白我是在寫小說,不是在寫社會調查報告,不是在寫控訴書。因此,我把小說藝術上的追求和創新,放在了至關重要的位置上。我構建了民間的、具有批判色彩的以「炮」為形象符號的隱喻體系,曲折而象征地表現了社會眾生相,揭示了現代化進程中民間寶貴精神資源的喪失和人性的畸變。
小說中的主人公羅小通是個具有與肉通靈能力的孩子,他的人生歷程充滿了荒謬和象征。他具有極強的語言能力和難以抑製的訴說欲望,他的訴說充滿了隨機創造和誇張;這樣的孩子,在我們鄉下,被稱為「炮孩子」,他也是一個說書人。他由一個吃肉大王、能與肉交流對話的孩子,演變成了「肉神」;他對肉的欲望,既是人類食欲的象征,又是通往性欲的橋梁。

羅小通的食肉欲望,起源於物質貧乏時的欲望想象。隨著物質生活的改善和肉類的充足,他的食肉奇能,漸漸演變成一種對肉的崇拜。直到他自己被民間封為「肉神」。這肉神,是一個嫁接在欲望身上的文化怪胎,羅小通的吃肉表演,迎合了這個時代反崇高、反理性的荒謬本質。肉神遊戲的結束,因為羅小通母親的慘死和父親的被捕。這些重大的變故,基本上結束了羅小通的童年。但羅小通是一個拒絕長大或者說是害怕長大的孩子,他坐在那個象征著男性能力的五通神廟裏,用滔滔不絕的訴說,來回憶也是挽留自己的少年時光。盡管他的身體已經是一個青年,但他的心靈,還是一個孩子。我認為這是我對自己慣用的兒童視角敘事的一次延伸和突破。之所以要這樣做,是為了繼續保持兒童視角下的世界的童話色彩和寓言本質,是為了不被現實生活束縛,是為了讓現代社會的荒誕本質,得到更為集中的揭示;當然,也是為了更為深刻地對這荒誕進行批判。
成年後的羅小通缺乏應對現實生活的能力和勇氣,他是一個逃避者。這時,那個少年時期的他,已經變成了那個用柳木雕刻成的肉神偶像,被置放在象征著強大性能力的五通神廟裏,接受著人們的膜拜。在這神廟中訴說著的羅小通和聽著他訴說的大和尚,正是代表著食欲和性欲的兩大神靈的肉身。他們看起來是兩個人,其實完全可以合而為一。那個能夠同時與四十一個女人性交、創造了吉尼斯紀錄的大和尚,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羅小通心中的幻相。與其說是羅小通在訴說,不如說是欲望在訴說。這訴說是想尋求解脫,但卻陷入更加深層的迷戀。這看上去是羅小通的困境,也是被欲望控製了的中國社會的困境,其實也是整個人類世界的困境。

前幾年,我與一個老和尚交談,我說:我可不可以出家呢?老和尚看看我,說:「你心中還有那麽多的欲望,怎麽出家呢?」我問:「怎樣才能使我心中的欲望少一點呢?」老和尚指指池塘中盛開的荷花,笑而不答。我一直在想,那荷花植根其中的汙泥,是不是象征著人類的欲望呢?老和尚是不是暗示我要像荷花一樣出汙泥而不染呢?還是暗示我要大膽地去放縱自己的欲望,然後再迷途知返呢?我至今也沒想明白這個問題,所以我至今還沒有出家。

羅小通吃膩了肉,才成為肉神;大和尚與數萬個女人交合過,才出家當了和尚。在這裏,我想說,人類只有受到縱欲的懲罰後,也許才可能覺悟。但這個答案是遲疑的,因為羅小通始終受到眼前聲色犬馬的影響,而不能專心致誌地回憶和講述,他心中的幻相,也都是欲望的影子。

關於《四十一炮》中的「炮」,需要我做一些簡單的解釋。除了我前面所說的「炮孩子」之「炮」外,還是一種敘事的腔調和視角。既是小說中的主人公羅小通在放「炮」,也是作家莫言在放「炮」。「炮」,在當代中國的社會生活中,還具有性的含義。性交,就是「打炮」。當然,在小說的結尾,真正的炮出現了。但這真正的炮,也是象征。羅小通在一個製高點上,對著他既恨又愛的權貴老蘭,連續發射了四十一發炮彈;但這四十一炮中,前四十炮,似乎都瞄準了目標,但都是空炮,反倒是漫不經心的第四十一炮,卻把老蘭攔腰打成了兩段。這一炮和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著名小說《分成兩半的子爵》中那發把子爵打成兩半的炮彈類似,是童話中的炮彈,依然是想象的產物。這是對著欲望的開炮,也是欲望自身在開炮。於是,在隆隆作響的炮聲中,小說中的人物,如同演出結束後的演員謝幕,輪流出場,這部小說,也就拉上了帷幕。

時間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