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2357粉絲
11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我將一路退到自己內心最陰暗的深處,從自我描寫開始新寫作。對自己進行一番心理治療。你可以把這當作我的文學動機。一個沒受過完整教育的窮小子,有很強的功利目的拿小說當敲門磚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所以小說基本是寫實的。最初是艷情。那時我正值青春期,男女之事對我很有吸引力,既希望贏得美麗少女的芳心,又不願過早結婚,這在奉封建道德為美德的中國社會很容易被指為流氓,於是只好安排女主人公意外身亡,造成經典風格的愛情悲劇。如果說這些艷情小說幫我建立了早期的名聲,也是因為這種安排暗合了中國男女流氓們的期許和幻想。當然這都是欺人之談。
今天與大家分享一篇王碩的散文
為英語也瘋狂敘
這些年上市的故事片越來越幼稚
據說是誠心送給不想長大的人去做夢
成年人要看點真實的東西
據說只能去看紀錄片
據說中國的紀錄片十分繁榮
在國外獲獎的次數
不亞於地下電影
當然我也不相信這東西100%
真實像生活中的人演
但號稱記錄
總有些真實的影子
至少拍攝對象
都是生活中真實的臉
英語也瘋狂這本書記錄了一部紀錄片的出品過程
其中有兩個主要人物
一是片子的主角李楊
一是片子的導演張元
從書中提供的材料看
這部紀錄片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主要出於李楊自我肯定的需要
也就是說
和一般影片相反
被拍的李楊
是這片子的創意者
所謂靈魂人物
導演張元似乎只是一工具
客觀的記錄者
一些場面是李楊有意安排的
解放軍
長城
清華大學之類的
這麼幹
張元是不是違反了紀錄片的紀錄性呢
倒很像過去我們熟悉
現在依然不陌生的宣傳片
如果李楊想藉此讓人知道
那麼他這錢沒白花
我知道了
李楊發明瞭一種學英語的方法
叫瘋狂英語
也知道了他的抱負
要讓三億中國人開口講英語
繼而讓三億外國人學漢語
還知道他通過這種英語練習從自卑走向極度自信
還知道
他很愛國
聽上去這很好
但看完影片
我對這個人總的反應是不舒服
我想這也在他們意料之中
張元說過
這部片子會讓喜歡李楊的人更喜歡
討厭他的人
更討厭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通過李楊的方法精通了英語
而不僅僅是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拿英語喊幾句
我熱愛丟臉
看那架勢來的男女老少更像是開誓師大會
李楊的興趣
也更多的在喚起民眾
或者物靈說煽動烏合之眾
我見過這種煽動
那是一種古老的巫術
把一大羣人集中
用嘴讓他們激動起來
就能讓在現場產生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
可憐的人
也會頓時覺得自己不可戰勝
這與其說是打氣不如說是省事或愚弄
中國的很多事
都是這麼辦的
做一場夢
把所有問題解決掉
李楊是在不遺餘力
捶胸遁足的傳播知識
但那些熱情接受他的人羣的一張張亢奮的臉
顯得格外愚蠢
他張揚愛國主義
可怎麼聽怎麼像一個種族主義者
他的打扮舉止和待人接物的態度
處處像一個成功人士
但總不免讓人聯想起其他成功的騙子
我不知道李楊是否真認為自己是成功的
弄一大堆人在自己屁股後邊緊緊跟隨
搞一大堆人來向自己歡呼
就是成功
我同樣不知道李楊是出於無知還是刻意追求戲劇效果
還是他就是那麼認識的
他那些頻頻使用的
一上來就能得個滿堂喝彩的熱場詞
可以說是赤裸裸的種族至上叫囂
這不幽默
我不相信我們國家強大
是為了你那個不靠譜的種族主義目的
我們國家是沒有相關立法
但在那些尤其是那些曾經做過李楊那種種族優越夢的西方國家
西方國家
你這樣講話
是會立即受到起訴的
有什麼意思
如果你是個大學生或者正在春節晚會演小品
倒也可以原諒
也許西方觀眾看了會把你當做一個玩笑
哈哈一樂
作為一個種族歧視長期受害國的國民
我笑不出來
想措辭溫和一點
也很難
我相信李楊愛國
但這麼幹
你的愛國主義
只怕會像種族主義一樣
騙成臭狗屎
中國有很多壞的傳統
最壞的就是借名為愛國主義
實為種族主義的口號動員羣眾
不管你的本意是什麼
就你列的參考片有意志的勝利
我感到擰拔
更擰拔的是
參考片目錄中還有
毛主席八次接見紅衛兵
用一句現在流行的話說
見過擰拔的
沒見過這麼擰拔的
如果一個紀錄片不是像商業劇情片那樣
為了討觀眾喜歡
而把一個人一件事端給觀眾
讓觀眾自己判斷
自己決定喜怒哀樂
張元這部片子
也達到目的了
張元在這部片子中很好地隱藏了自己的觀點
做到了客觀忠實的紀錄對象
從張元的拍攝筆記中可以看出
他對李楊有自己的看法
有自己的看法不用自己的看法修改對象的觀點和形象
這大概是紀錄片導演應有的職業道德
張元的電影我大都看過
作為導演
他有異於其他導演的就是
他對當下真實環境和真實人物的重視
這重視不是通過營造劇情來重新建立
而是有一說一
不妄加色彩和意義
這在今天大部分導演都向過去取巧
即便表現當代也要塗上厚厚一層奶油的普遍無奈中
尤為難得
有時候生活態度越原始越有力量
所謂生活比戲牛多了
張元的成敗
往往也就在於選擇生活原態的眼光
他最好的電影兒子沒有音樂
不顧時空關係
鏡頭緊緊盯著那痛苦的一家人
你甚至會認為他沒有剪切
就這樣一個粗糙簡陋的東西
曾經乾淨俐落的震撼過我
這時候你會覺得任何手段
都是多餘的
生活的真實
已經包含了所有藝術的追求
我一直不太懂
藝術真實何以成為挑剔生活真實的刀子
有孤懸人外的藝術嗎
人無往不在生活中
生活有種種假象
人有種種面具
藝術如果是一把刀子就應該用來戳破這些假象和麪具
而不是扮演假象和麪具
關於藝術的說法實在太多
談論這些就讓人很累
張元的路子
也許是結束爭論的一個辦法
讓生活自己說話
有一種說法
說我們已經喪失了在生活中發現美的能力
那也不要緊
即使生活都是垃圾
我們也可以像綿綿表現出來的那樣
把垃圾當糖喫下去
我們沒有理想
那也不代表我們打算任人擺佈
很多人希望我們相信他們
有人不認為這個世界是真實的
有人說電影就是做夢
電影商們和李楊做的是同一個夢
把人羣聚集起來看他們的表演
他們管這叫人民性
那同樣是一個開錯了的玩笑
因為人民的對應詞應該是統治者
嚇死他們也不敢用人民性取代統治者的意志
再多的觀眾也只是大眾
大眾的對應詞是個人
電影的一切爭論也無外是大眾性和個性之爭
這不是打羣架或議會表決
哦誰糾集的人多誰佔上風啊
誰也別想靠票房決定這個世界的面目
操縱大眾的人是可恥的
假裝大眾寵兒也不會永保平安
大眾並非至高無上
一個美國法官這樣寫道
個人擁有的權利是自然賦予和不可讓度的
多數人不代表一切
人民不可以為所欲為
從這點上講
張媛有義務關注李楊
李楊通過觀眾什麼也得不到
以上是我看完這本書和瘋狂英語影片的感想
像不像個序
也只有這樣
王碩的一篇文字
我的文學動機
選字
知道分子
我是個沒受過完整教育的窮小子
有很強的功利目的
拿小說當敲門磚
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
所以小說基本上寫實的
最初是宴情
那時啊
我正值青春期
男女之事對我很有吸引力
既希望贏得美麗少女的芳心
又不願過早結婚
這在放封建道德為美德的中國社會
很容易被指為流氓啊
只好安排女主人公意外身亡
造成經典風格的愛情悲劇
如果說這些宴情小說
幫我建立了早期的名聲
也是因為這種安排
暗合了中國男女流氓們的期許和幻想
當然這都是欺人之談
中國的死亡率到底有多高
我不知道
反正多數失去魅力的戀人
不管你怎麼想
他都活得很硬了
一定要把你最難聽的話說出來
彼此撕破臉才恨恨而去
這樣寫小說也不見得卑鄙
說一套做一套
正是中國文人的強項
我寫不下去的原因
是中國社會越變越實在
少男少女已不把性交
看成往馬或牛身上烙印那樣酷的事
風行全國的道德法庭也陸續解散
如此再用犧牲別人
成全自己的模式編織故事
就顯得過於浪漫
我自己對情感描寫的熱忱
隨著年紀增長
也越來越為一種黑色的想法所代替
再寫下去
我怕我對女性的崇拜會受影響
在我的生活中
對我起了壞影響的都是男性
在中國並不豐富的文學傳統中
男性角色
大都是偽君子卑鄙小人和迫害狂
這些膾炙人口的壞蛋
恰恰不是女作家的有意控訴
而均出自男作家筆下
可見人對自己的墮落的包容是有限的
明白的講
我在成年過程中
也不例外的變成了一個十足的壞蛋
進入寫作提供了我太多的自省機會
使我無法面對自己
我看到自己的骯髒內心
使我失去了譴責任何人的力量
我不知道這算哪門子的覺悟
反正我由此陷入了絞身的罪惡感
難以自拔呀
任何試圖拯救自己的努力
都是褻瀆和妨礙正義的
作為一個瀕臨絕境的人
我首先本能的反應是
尋找替罪羊
轉嫁責任
我寫了一批被認為是確立了風格的小說
開開社會的玩笑
有評論認為我這批作品完事不公
我以為恰恰這批東西
入世過深
以我之偏見
中國社會最可惡處在於偽善
而偽善風氣的養成根子在知識分子
中國歷代統治者
大都是流氓武夫和外國人
他們無不利用知識分子育民治國
剛巧中國的和尚不理俗物
識道人心
精神關懷又接納知識分子議論裁決
這就造成知識分子權大無邊身兼二職
既是神父又是官員
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
信任與利益
超凡成聖和過日子往上爬
再偉大的知識分子
也難以自處二者兼得或割捨其一
於是偽善變成了普遍的選擇
中國有很多神話
最大的神話就是知識分子受迫害
英勇無辜為國為民的知識分子先烈
充斥史書文獻
那些令人髮指的罪行
使人無不同情
如果稱不上是爭相效法
結果掩蓋了自相殘殺的實質
殺知識分子的都是知識分子
說難聽點吧
這就像兩只狗為爭一根骨頭打架
你不能說被咬的那隻不是狗咬的呀
對一隻旁觀的羊來說
那是狗們的絲綢
即便這只狗是牧羊犬
到處跟人說
它是為保護羊羣受的傷
我自知罪孽無望
故而在道德上持極端立場
你要裝神弄鬼
你就不許哪怕是看骨頭一眼
否則你就失去了說話的權利
人人得以喊打
作為一個中國人
從小到大所感受到的
制度的嚴苛還是第二位
首先令人鬱悶的
就是層層精神榜樣
和恰成對照的無處不在的趨利避害
我年輕的時候有改造社會
開一代風氣的雄心
文學可視為武器
對知識分子的嘲弄批判
使我大有快感
同時也失去最後的道義立場
站在知識分子立場批判知識分子
亦是偽善
很難不淪為同黨
站在小市民和政客立場
又不免烏鴉落在豬背上
竟看見豬黑了
哎呀
這麼走下去
實在危險
更主要的是
攻擊別人並不能開脫自己
我的個人生活一團糟啊
快感並不能支持我度過餘生
和別人的醜惡比
我自己的醜惡形象
更觸目驚心
如果我還有起碼的真誠
首先應該面對自己纔是
我對寫別人寫社會
失去了興趣
中國文學傳統標榜
鐵肩擔道義
但也只有上人配
我不敢當
為工農兵服務
抽取政治目的
也正是那些流行藝術
正大四座的
有我不多
沒我不少
中國是個極其陰柔的民族
審美趣味
卻像納粹
偏好崇高壯美
一意孤行
誤了幾代人呢
應該還起本來面目
我將一路
退到自己內心最陰暗的深處
從自我描寫
開始新寫作
如果由此
玷污了中國人的形象
顯而活該
我需要對自己
進行一番心理治療
你可以把這
當做我的
文學動機
朋友們大家好
我是草木心齋
今天與大家分享一篇王碩的散文
我看大眾文化
港臺文化及其他
選字
知道分子
20年前我們提到香港
經常說它是文化沙漠
這個說法在很長時間內
使我們面對那個資本主義城市
發達的經濟
和令人羨慕的生活水平
多少能保持一點心理平衡
那個時候香港人的形象啊
在我們眼裡是喧鬧和艷俗的
我在廣州汕頭機場
曾親眼看到他們一飛機一飛機的到達
花花綠綠的嚇著
人們穿著喇叭褲
戴著金戒指和太陽鏡
手提錄音機和大包小包的尼龍衣服
都是準備贈送大陸親友的
隨機同道的
還有他們託運的無數彩色電視機
而那時汕頭啊
除了黨政軍機關
電影院路燈
其他地方一律沒電
這些電視機錄音機啊
第二天便都高價賣給了北方來的島爺
他們似乎人人都是財主
住滿廣州汕頭僅有的幾座酒店
和華僑旅行社
每人進出啊
都帶著一大堆衣衫藍綠
面帶菜色的親友團
一喫飯就開好幾桌
我在電梯間經常聽到他們認識不認識的
互相大聲抱怨
國內親戚的貪婪
國內酒店的服務差
還有蚊子
想喫的東西喫不到
那時我還不太能分辨
香港人和東南亞各國華僑的區別
現在想來
那也不全是香港人
也有什麼馬來西亞
印度尼西亞和菲律賓等地的華人
隨著他們的到來
城市中出現了餐廳中的半夜演唱
低市出售二手服裝的貪婪市場和妓女
今天已成為我們生活方式
或叫消費模式的那些商業活動
在最初啊
就是帶著深深的香港烙印進來的
那時我也不知道這叫文化
餐廳中的半夜演唱會發展到卡拉ok
酒吧樂隊
低市會造成廣播電臺專為有車一族
播放流行音樂
貪婪市場除了賣衣服
也賣流行雜誌
盜版光盤和盜版軟件
妓女呢
直接就造成了歌舞廳
夜總會桑拿市洗頭房洗腳屋
這些新興娛樂產業的繁榮
更重要的是為流行小報
地攤刊物乃至時裝影視劇
提供了聳人聽聞和纏綿傷感的永遠話題
當時我們的文化概念
是不包括大眾文化或消費文化的
也沒有娛樂這個詞
一提娛樂好像是下下棋打打撲克
單位搞個舞會
自己跟自己找點樂
當時又派作家閑魚翻身
正當重放的鮮花
知青作家頭角正榮
排著隊上場
謝晉的電影觀眾數以億計
張暖心
鄭洞天
謝飛
吳天明
都是新人
每部戲都能轟動一時
隨便一個作家或者導演
隨便一出手
都能給人帶來一個新觀念和新感受
滕文記在生活的顫音還是甦醒中
讓高飛和陳沖正經接了一個吻
變成了那年文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真是亂哄哄
你方唱吧
我登場
熱鬧喧囂的一塌糊塗
這還僅僅是開始
文學上傷痕
反思尋根之後
緊跟著垮掉的劉索拉
徐星
莫言這樣的魔幻中國流
馬雲這樣的文體革命之父
在王蒙宣佈文學失去轟動效應之後
還應聲而起
遲立方方
劉振雲等人領軍的新寫實主義
蘇同餘華
格飛
孫甘露等人的先鋒文學
那時兄弟的痞子文學八字還沒一撇呢
正在家裡急的團團轉
電影方面
吳天明高就西營廠廠長
中電匪給他指的指方向
要搞中國自己的西部片
也就是在張短新他們那波第四代剛紅透
一眨眼的功夫
第五代出手了
陳凱歌的黃土地和張軍昭的一個和八個
一下打破了中國人的欣賞習慣
接著是田壯壯的盜馬賊和獵場扎撒
猶如大耳瓜子似的
裹在中國觀眾的臉上
山軍一個算一個
那時大夥啊也算是羣情激憤
特別是田壯壯說了那句
我的電影是給下一世紀觀眾拍的之後
有意識的和大眾保持距離
就是不為人民服務
還給嚷嚷出來
田壯壯是連作家帶導演中的頭一個
這個架直到張藝謀拍出紅高粱纔算打完
第五代走出象牙塔
謝勁謝幕
中國觀眾又被帶入了新一輪的狂歡
好像這還不夠亂
流行樂壇又在一片西北風聲中沸騰了
在我印象中
那都是一年當中前後腳的事
劉歡田振納英
杭天琦王迪孫國慶連妹出道
人民羣眾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
崔健又橫空出世了
啞著大便乾燥嗓一吼
竟如天生下刀子
紛紛擊中中國人的麻筋啊
他還不是單一個人
看見他的同時
也看見了他身後一片搖滾隊伍
黑豹唐朝眼鏡蛇什麼的
早埋伏在我們周圍
一聲炮響殺聲四起
刀兵齊出
整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
我們是在目不暇接的文化盛宴中度過的
一個驚喜接著一個驚喜
這時的港臺文化
只是一片曼妙的遠景陪襯
只有當我們靜下來的時候
才能聽到他們發自角落的鳥鳥語響
我聽到他們的音樂在播放
看到他們的電影在上映
也見到路邊書攤上擺著他們的小說
從沒想過
這也是文化範疇內的東西
即便是有些人的作品轟傳一時
也認為是小孩子的愛好
中學生的激動
並不把這視為成年人應該關心的事
在這兒
我想該做一個區分
香港和臺灣在我眼中是有高下的
說香港是文化沙漠
在當時我是可以乾脆認同的
說臺灣也沒有值得一提的文化表現
我十分猶豫
儘管我有頑固執拗的信念相信
我們的文化在華人文化圈中是最優越的
但要說我從沒被臺灣流傳過來的東西打動過
也太不憑良心
臺灣人是後來的
他們人進大陸前以先聲奪人
我指的是鄧麗君的歌
我最早聽的她的歌是綠島小夜曲和香港之夜
錄在一盤質量很差的磁帶上
買錄音機搭過來的
那時我們這兒還在生死力竭的玩
美聲唱法和民族唱法
很優美的情感也只會高亢尖利的表達出來
聽到鄧麗君的歌毫不誇張的說
感到人性的一面在甦醒
一種結了殼的東西被軟化和溶解
後來是侯德建羅大佑
他們給我的耳朵定了一個標準
就是好歌確實不僅僅是悅耳
也有那個文學性
及對人內心深處清脆的打擊
我得說他們豐富了我的情感
他們的歌是那種可以使你停下來
對自己多看兩眼的東西
侯羅是流行音樂中的超凡脫俗之輩
除了搖滾
我們這兒還沒有能跟他們比肩而立的人物
還有李昂
比他燒遜的白先勇
他們是我讀過的
並認為是小說的為數不多的臺灣作家
也許還應該加上陳應真
只是我讀他的東西不多
無法論及
還有兩個女子也不能不提
一個是習慕容
一個是那個著名的三毛
他們的東西我不覺得有力量
悄真地說
那是次一等的文學
精神容量和感染程度相當於好的流行音樂
李宗盛同安閣那一級
但我忘不了讀他們東西時
作為一個讀者所受到的單純的感動
那是使人想變小
變透明的感動
他們的文字有水晶般的效果
能寫出那樣的文字
也是才女了呀
也許我們還要十年
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出現
才會有這幅文筆
電影
當然要數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這批人
他們的創作和我們這兒的第五代
可說是交相輝映
各不相讓
蔡明亮的《愛情萬歲》的作品氣質
更接近我們這兒的第六代
不那麼宏大
找那個民族魂
更城市
更個人
依我之見
李安也應該算他們一夥的
對城市、現代化
現代化條件下的城市中的人與人的關系
他們集體顯得比我們的導演更有感受
把握經驗也更充分
已經先我們一步
跳出了中國人的儀式化的生活表象
老說我對臺灣人的印象一直比香港人好
也許因為他們講國語
很多人本來也是大陸過去的
我接觸的臺灣文化人
他們對中國文化的認真
甚至在我看來
都有些迂闊
那種方樸誠懇
在大陸也是少見的
人好在骨子裡
不但可以一起做事
也能玩到一起去
紐約有個臺灣來的華人導演
叫Peter Wang
居然一口驚騙子
跟他聊天
聊老北京的事
會感到自己是野的
外來的
這時候就有強烈的感受
大家的文化背景
是相同的
甚至那些臺灣商人
也比香港商人多一些豪氣
喝起酒來很仗義
當然
也沒準我接觸的那幾位
正巧都是黑道來的
我說這話的意思
即便是在熱鬧自大的年代
我也隱隱感到了
來自海外華人文化的衝擊
只是不能正視它
就本能而言
我傾向於忽略貶低那些非本地的
陌生的文化形態
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
彷彿一夜之間
中國就進入了消費時代
大眾文化已不是天外引雷
而是化作無數顆豆大的雨點
結結實實落到了我們頭上
我並沒有意識到
一個新時代已經到來
僅僅認為是經濟繁榮後
帶來的生活方式的改變
我們的文化
仍停留在過去
即認為文化是少數人的精神活動
非工業的
對大眾是一個給予
帶領和引導的單向關係
而不是相反
我依舊蔑視大眾的自發趣味
一方面要得到他們
一方面呢
絕不肯跟他們混為一談
不管知識分子對我多麼排斥
強調我的知識結構
人品德行
以至來歷去向
和他們的雲離之別
但是對不起
我還是你們中的一員
至多是比較糟糕的那種
我們的不同呢
只是表面姿態的不同
時間久了
等咱們都老了
你會發現
咱們其實一直是一夥
手心手背的區別
所謂痞子
那也是文痞
古已有之
今後也不會絕種
咱們之間打的那些架
都叫窩裡鬥
我的朋友中
首先意識到大眾文化時代到來的
是北京電視藝術中心的鄭曉龍
那時啊
他們那個電視劇生產單位
已經在全國屢次製造了轟動效應
《似是同堂》
《凱旋在子夜》
《便衣警察》等等
保持著一年打響一部的節奏
儘管這些戲
有的本來也是通俗小說
有的屬於主旋律
但生產過程
還是所謂精英文化的模式
先找一部有基礎的小說
由作者本人或資深編劇反復修改
錘子練劇
再經過專家的多次嚴肅討論
深入開掘原作中的思想深度
突出原作中的人文追求
然後細細拍來
簡言之啊
不計成本
一切目的是為自己的
當然也要講是為人民為藝術
實際上
主要滿足的是創作者的成就感
甚至有這樣的邏輯
只有創作者先得到滿足
人民大眾才能同時也就被滿足了
1989年初
鄭曉龍和李曉明這對
當年北京電視藝術中心著名的狼合輩
找到我們幾個
談到要搞一部電視劇
和以往其他電視劇不同的是
這部戲要長
起碼40集
要低成本
全部在室內拍
多機
而且
不找小說改編
也沒有符合這個長度和拍攝要求的小說可供改編
鄭曉龍拿出的故事盒會叫設想
就是一張小報上
幾百字的報道
剩下的
都要仰仗大家獻傳
有一個原因是直接促成他要搞這麼一部戲的動機
他們中心在香山新落成了一個攝影棚
必須保證天天有戲拍
這個棚纔不會虧本
室內劇這個概念
則是得自當時正在中國電視臺狂播的巴西電視劇
女奴和變卡
可以說鄭曉龍意識到了作為一個電視劇生產組織要維持運轉
指望作家深思熟慮之後拿出心血之作是來不及的
那等於靠天喫飯
要形成規模講究效益
必須走到工業化組織和工業化生產這條路上來
這就是大眾文化的運作模式
對生產力的提高的渴望改變了生產關係
一進入這個劇組
我就感到了這一次與以往的不同
大家上來就達成了共識
這不是個人創作
大家都把自己的追求和價值觀放到一邊
這部戲是給老百姓看的
所以這部戲的主題趣味
都要尊重老百姓的價值觀和欣賞習慣
那什麼是老百姓的價值觀和欣賞習慣呢
這點大家也無爭議
就是中國傳統的價值觀
揚善譯惡
站在道德立場評判每一個人
歌頌真善美
鞭撻假惡醜
正義終將戰勝邪惡
好人一生平安
壞人現實報應
用電影《平原遊擊隊》中
翻譯官的話說
就是
祝你
祝你同樣下場
聽起來可笑嗎
那時搞電視劇還要先端正態度
跟自己說明白了
這個戲是要給老百姓看的
這在我現在也不覺得荒謬
直到今天
我每次參加影視劇的劇本策劃和創作
見到導演投資人都要先問
咱們這戲是給誰看的呀
給大眾的和為自己的完全是兩條思路
互不搭界
今天的大眾
也不像過去那樣鐵板一塊
還要進一步問
是家庭婦女老幹部啊
還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
時髦女青年呢
還是中學生小學生和累了一天的農民工呢
這幾大塊互相的趣味也打架
也常常互相瞧不起
憤青一般就算了
不再考慮之列
別看他們嚷嚷的兇
似乎在社會上也是一股勢力
但這幫子人從來不花錢進電影院
晚上也全在街上飄著
不構成大宗的電影電視劇消費羣體
這就是大眾文化的遊戲規則和職業道德
一旦決定了參加進來
你就要放棄自己的個性
藝術理想
甚至創作風格
大眾文化最大的敵人
就是作者自己的個性
除非這種個性恰巧正為大眾所需要
譬如流行歌曲中總在唱的那種
不求天長地久
只求曾經擁有的生活態度
這種態度看似背離了中國的傳統價值觀
但因其曲意真誠
又在更寬的層面被接受
唐詩專有這麼一路怨富體
在根上
並不冒犯自認為這世上最善良的中國人
我想大眾文化的底線
就在這裡
不冒犯他人
在這之上
你竟可以展示學問
表演機趣
議論我們生活中的小是小非
有時也不妨坐憤怒中
就是我們常說的玩個性
中國人一提正義
總是很動感情
憤怒有時啊
恰恰是最安全
那部電視劇
就是《渴望》
這名字是李曉明起的
他作為這部劇的第一編劇
在1989年忙了一年
我們只是在決策設置
人物身份人物關係
故事線索上胡亂出了些主意
那個過程啊
像做數學題
求等式
有一個好人
就要設置一個不那麼好的人
一個住衚衕的
一個住樓的
一個熱烈的
一個默默的
這個人要是太好了
那一定要在天平另一頭
把所有倒黴事扣他頭上
才能讓他一直好下去
所有角色的性格特徵
都是預先分配好的
像一盤棋上的鞠馬炮
你只能執行
你只能斜著走
他必須隔一個打一個
這樣才能把一盤棋下好下完呢
我們叫類型化
各司其職
演王雅如的演員
在拍攝過程中啊
曾經不喜歡
或叫不相信自己扮演的這個角色
是合乎人情的
找導演談
導演也許很同情他
但也無法對這個角色
進行根本的調整
因為四十集戲
全指著這個絞屎棍子在裡頭絞了
我們搞的是一部大眾文化產品
也叫通俗文藝作品
通俗文藝呢
有他自己的鐵的規律
那是你無論抱有什麼藝術洞察力
和藝術良心
也無從逾越的
他必須要情節密度
要戲劇衝突
要人物各個走極端
在這樣的作品中
追究作者的藝術抱負
是癡人說夢
由此判定作者的文化立場
也常常會發生誤會
嗯很多人談到
渴望中相對負面的王虎生一家
因其是知識分子家庭
就指作者有反智傾向
其實這一角色身份的設立
純粹技術問題
本來大家的意思啊
是寫一個老幹部家庭
聽可能更易造成誤指
遭小人口誤
偏放棄了這個其實更典型
方便敘事的人物身份
現在好了
現在有大款階層
所以大家一想到
要在劇中給好人設立一個對立面
都會毫不猶豫的選擇他們
這幫倒黴蛋
把人類所有的缺陷
所有屎盆子
都扣他們腦袋上
也沒人心疼啊
永遠不要同情有錢人
這也是大眾文化
一個響噹噹的主旋律
鐵的規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