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絕美洛神更打動人的是愛情 | 顧愷之《洛神賦圖》
11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你曾經有過夢中情人嗎
他長什麼樣呢
今天我們要順著竹林氣弦所代表的魏晉風度
來講一講同是魏晉時期
而且被稱為中國十大傳世名畫之一的《洛神賦圖》
它取材於曹植的《洛神賦》
去年河南衛視就以它為題材
創作了火爆全網的《洛神水賦》
我們今天想要看《洛神賦圖》
其實是看不到原版的
因為年代太久遠了
所以它已經散落失傳了
我們今天所有看到它的版本都是零模本
收藏於北京故宮 臺北故宮 遼寧省博物館
還有大英博物館和美國弗利爾美術館
在這所有的版本裡
遼寧省博的這個版本被譽為是最接近原作的真品
它保留了原作的構圖 圖像和圖本不列
而且也是唯一一件圖本並茂的《洛神賦圖》
我今天講到的這個作品
就會以遼博這個版本來作為依據
打開近六米的長卷
就像是打開了一場曠世奇戀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是一幅長篇愛情連環畫
或者說是愛情微電影
而這部電影裡有邂逅 有定情
也有分別離散和惆悵的思念
這部電影的編劇兼男主
就是三國時期名滿天下的文學大才子曹植
而導演則是中國歷史上應該是第一個著名的畫家
以才覺 知覺和畫覺著稱的東晉畫家顧楷之
這是一場人和神之間的情感大戲
它來源於曹植自己的想像
公元22年 一代奸雄曹操已經去世兩年
在奪帝之爭中原本最被看好的曹植
卻最終被父親放棄
哥哥曹丕贏得了勝利
他登上王位
然後做了一件他父親都沒敢做的事
那就是廢掉漢帝 自立為天子
而當年那個跟他爭奪儲君之位的弟弟曹植
當然就成了哥哥的頭號排擠對象
曹植的封地被一遷再遷
他寫下《洛神賦》的那一年
剛從洛陽領了一個眷城王的封號回來
正準備前往他的新封地
在途經落水的時候
曹植說自己有感於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
於是寫下了這篇文章
宋玉對楚王神女什麼事呢
其實是因為某一年
楚相王跟宋玉在河邊散步
然後楚相王就跟他講起說自己做了一個夢
夢見跟高堂神女相遇又分別
然後宋玉就奉命寫下了神女賦
我不知道曹植是不是真的因為他纔有了靈感
還是說隨便找了一個藉口
但是這個故事的確想讓曹植來寫一寫
自己的夢中情人 洛神賦
讓我們回到顧愷之的這幅《洛神賦》圖裡
來看一看曹植跟洛神到底發生了什麼故事
這個故事一共有五個段落
講述他們是如何相遇又分離的
第一幕 邂逅
那天夕陽很好
曹植一行人沿著洛陽龍門的伊雀逆流而上
遠處是煙波浩渺的落水
夕陽之下曹植有點恍惚
一抬頭卻看見了一個奇妙的景象
曹植驚喜地說
快看 你們看見那個人了嗎
隨從說 沒有啊
曹植自顧自的感慨說
天啊 那是什麼人啊
這麼美
其實我們知道魏晉時期
就是人物畫還比較土著
就是人物和人物之間還沒有非常明顯的差別
但是我覺得顧愷之在這個地方
留了一個我認為很棒的細節
就如果你們仔細去看曹植的視線
和隨從們的視線的話
你會發現他們看向的是不一樣的地方
其他人未必看到了曹植所看到的景象
於是他們就只能順著她的話說
您看到的莫非就是洛神
我聽說這個洛河之中有一個神仙叫洛神
名字叫扶妃
您看到的莫非就是她
您能跟我描述一下她的樣子嗎
於是曹植就說出了那個
中國文學史上迄今為止難以被超越的
我認為是形容女子美麗最好的詞
偏若驚鴻 宛若遊龍
我們知道蚊子的想像空間是巨大的
而且很主觀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對於那種最高級的美的理解
但是你畫到紙面上的時候
一下子就具象了
所以百年之後的顧愷之
面臨著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
偏若驚鴻 宛若遊龍
就那種極致的美
怎麼畫
讓我們回到這幅畫面裡
儘管畫面已經有所破損
但是我們依然可以看到
這位女子髮際高聳
衣媚表
顧愷之用極其柔軟和彎曲的線條
去描摹洛神的衣飾
你找不到有哪一條線是完全筆直的
要知道她幾乎是中鋒行筆
就不是側粉不是這樣畫
你得提起來
而且這個線條流暢又細膩
唐代繪畫理論家張艷媛
就說這種描法叫全神記
什麼意思呢
就是用氣不用力
而且你還得有速度
纔能夠有這種流暢感
纔能夠把她這種飄逸的美展現出來
你覺得很厲害了吧
可是神一樣的顧愷之還是覺得不夠
她覺得不管她再怎麼美化洛神
都不足以形容她那種
偏若驚鴻 宛若遊龍的靈動美
怎麼辦呢
於是她乾脆就直接在畫布上
畫下了兩隻飛燕和一條龍
然後在旁邊標註了相應的文字
同樣的
她又用秋菊 春松 雲氣 雪山
金烏 出水 芙蓉
來一一對應曹植對洛神儀態的形容
曹植在這篇文章裡面
不惜筆墨地用了一整個大段
來描述她的這位夢中情人
說她的樣貌 說她的姿態
說她衣著的細節
甚至說到了她散發的香氣
想起我們年少的時候喜歡某一個人
可能真的也會願意
把全天下最美好的形容詞都給到她吧
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
我們已經忘記了她真實的樣子
但是那種感覺
那種一見鍾情
心突然間怦然一動的感覺
真的會記很久很久
遇見愛情了
那你要再往前走一步
於是我們就來到了畫面的第二幕
定情
洛神在彩毛間翩翩起舞
遊戲其中
他伸手採集水中的枝草
我們看到這個時候的曹植
解下了身上的玉佩
要送給洛神
他似乎是步履匆匆地走過來
雖然還緊立地保持一個貴族的儀態
手還得搭在隨從的身上
但是這個身體是靠前的
他如果想起了在戀愛當中那種
有點緊張 有點焦急的感覺
然後你送出去的東西
肯定是隨身之物
因為那個東西
比天下所有的金銀財寶都珍貴
你是在把自己給出去了
那洛神喜歡曹植嗎
曹植在賦裡說
家人實在太美好了
他既明理又善言
他舉著瓊玉來回應我
雖然畫裡沒有看到瓊玉
但是我們看到洛神手上
拿著一把竹尾扇
這個道具很重要
我們先留意一下
曹植說他舉著瓊玉來回應我
指著深深的水流為期
那就是答應了呀 哥們
故事開始漸入佳境
兩情相悅了
但是曹植在這個節骨眼上
居然猶豫了
他想起了春秋時期的一個傳說
說有一個多情的鄭大夫
他去漢江的時候
遇到兩位神女
他愛慕神女
神女把寶珠給了他
鄭大夫欣喜若狂
結果走沒兩步伸手一摸
寶珠沒了
這才知道
自己可能是被神女戲耍了
曹植想到這個故事的時候
突然就猶豫了
女神真的愛我嗎
我真的覺得千年前的愛情
跟我們現代絲毫沒有兩樣
當我們很愛一個人的時候
真的會本能地就不自信起來
她愛我嗎
她真的愛我嗎
一天要問無數遍
而且我們就會很害怕
害怕未來有什麼不確定性
有什麼變數
害怕對方不如我們
愛她那樣地愛我
於是我們就會自己
跟自己賭氣說
那我就不要那麼愛你了
因為我怕我會受傷
你看曹植怎麼寫
收和言而盡窒息
生理防以自持
我是彬彬有禮的
我是有距離感的
我不敢讓你知道
我對你的全部感情
我的患得患失
只是因為我太喜歡你了
在畫面上
我們沒有看到
洛神的心理活動是什麼
我在想
也許他了解了曹植的情誼
又或許他自己也知道
人神之間的愛戀
可能是個悲劇的結局
於是我們就來到了
畫面當中最壯觀的一幕
那場盛大的離別
洛神的哀隱
引來了眾神
他們有的在清澈的水流中嬉戲
有的在河灘邊飛翔
洛神時而揚起衣袖
時而在水泊上行走
他離開又折返
雙目流轉含情脈脈
畫面中
曹植換了一個姿態
他坐了下來
好像成為了一個劇場的觀眾
舞臺上是洛神和他的其他夥伴
有鵝黃女嬰南香二妃
有風神水神女媧和馮儀
洛神副理說
華容婀娜令我望胎
曹植癡癡地看著這一切
他好像是劇中人
又好像在戲外
他像是看了一場
宏大又輝煌的戲劇
而這場戲又是洛神對他的告別
這時風神收斂了晚風
水神止息了波濤
馮儀激響了神鼓
女媧唱起了清冷的歌謠
離別的這一刻
終於還是來了
曹植站在岸邊
我們還是沒有辦法
看到他臉上的細微表情
但我們看到他的手
是一個向下攤開的姿勢
我們試試看
也比一個這種姿勢
感受一下
有點像是邀請
又有點像是挽留不住
洛神要走了
他漸行漸遠
文宇警衛保護著他
六龍齊頭並進
駕著雲車帶他遠走
有位御鳳的仙女擋住了曹植
這是原副當中
沒有提到的人物
但我們可以看到的是
無論周圍多麼熱鬧
無論這個畫面中
出現多少個角色
曹植和洛神
他們的眼神
就沒有從彼此的身上離開過
他們的時空
好像就靜止了一樣
就是不管相隔多遠
洛神始終是那個姿勢
那個長時間下來
我覺得頭會很酸的姿勢
走了 洛神走了
於是我們就來到了第四幕
追
曹植的心
好像就被女神帶走了
他到現在纔想起
要去追回他的愛情
他不顧一切
駕著船逆流而上
希望還能再見女神一面
我們看到
他的手上還拿著一把竹尾扇
那應該是洛神留給他的信物
洛神副理用了很強烈的語言
他說
我順著落水逆流而上
走了多久自己也忘了
只記得思念綿綿不絕
越來越強
以至於心緒整夜都無法平復
我久久地坐在那裡
一直到天明
直到身上都沾滿了濃霜
可是愛情的放棄
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遺憾終究鑄成
回不去了
這個故事的最後一幕
是唱歸
很短
只有一個鏡頭
在這個鏡頭裡
曹植唯一一次
有了一個轉頭的動作
就像當時的洛神一樣
他的手裡
還拿著洛神的竹尾扇
愛情走了
但生活還是得過下去的呀
於是他踏上了回返的路
當他手持馬鞭
舉鞭預測之時
卻又久久徘徊
悵然若失
到這裡
這段愛情故事講完了
這是真實發生過的故事嗎
我不知道啊
可能不是
那曹植為什麼要創作這個故事呢
於是後世就有了一些說法
有人說曹植是在像屈原一樣
用這種愛而不得的故事
來隱喻自己的政治失意
也有人說曹植是在懷念
自己的亡妻被賜死的崔氏
還有另外一種說法
說這裡的洛神
其實指的是曹植的嫂子真氏
他曾經和真氏兩情相悅
但沒想到哥哥曹丕搶先一步
娶了真氏
曹丕繼位以後
賜死了真氏
可憐曹植和真氏這對有情人
經歷了生離又經歷了死別
曹植悲痛欲絕
這才寫下這篇感天動地的《洛神賦》
當然了
這個說法也有一些人認為不靠譜
因為種種謎團
其實拆解開來講挺精彩的
我想把它單獨留到
曹植那個篇章裡再說
但是我覺得不管哪一種說法
已經不重要了
時間太久遠了
久遠到已經沒有真相
只有心相
我們今天看到了一個
優秀的文學作品
被改編成了長卷畫
並且流傳至今
顧楷之用他的隱形寫生
描繪出了一個飄逸絕美的水中仙子
一個優雅遲出的貴族公子
一段若往若還的愛情故事
從此以後
中國繪畫不再僅僅只是一個
教化的工具
更是有了自己獨立的審美價值
就像王羲之所說
後知是今
已由今知是昔
顧楷之畫下的是千年前的曹植
又何嘗不是千年以後
那個在愛情裡換得換失的我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