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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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次觀看·2024年12月6日
張愛玲的成名特別像成名,故曰她之所以成為「佳人」正巧生逢「亂世」,試想她的作品如果發表在「五四」時期,星多月不明,未必會如此受註目受歡迎,再假設她到一九四九年後才寫出她那樣的散文和小說來,徹底埋沒算是上帝保佑,一旦在政治運動中被檢舉或搜查出大批原稿,則批鬥個沒完沒了,此生也就廢矣。
大家好 我是草莓心齋
今天也可以分享張愛玲的一篇散文 被窩 連夜抄寫了一萬多字
這在我是難得的事 因為太疲倦 上牀反而睡不著了 外面下著雨
已經下了許多天 點點滴滴歪歪斜斜 像我的抄不完的草稿
寫在時速消息油印的反面 黃色油印字跡透過紙背
不論我寫的是什麼 快樂的 悲哀的 背後永遠有那黃陰陰的一行一行
藍墨水 陰淒淒的新聞
某某祕書長答記者問 戶口米不至停止配給 外間所傳不去
光暗單調的一行一行 滴滴滴 塌塌塌 一陣密 一陣疏 一場空白
淋雨的晚上 黏嘰嘰的 更覺得被窩的存在 翻個身 是更冷的被窩
外國式的被窩 把毯子底下拖了被單 緊緊塞到褥子底下 是非常煎熬的佈置
睡相再不好的人 也燈它不開 可是空蕩蕩的 面積太大 不容易暖和
熱燥起來 又沒法子把腳伸出去 中國式的被窩 鋪在褥子上面 折成了桶子
恰恰套在身上 一會兒就熱了 輕便隨和 然而不大牢靠 一下子就踢開了
由此可以看出國民性的不同 日本被窩 不能說是窩 方方的一塊附在身上
也不疊一疊 再厚些 底下也是風騷騷
背面上 映著大來大去的 鮮利活潑的圖案 根本是一張畫
不過下面拖了層棉胎 這樣的空氣流通的棉被底下做的夢
夢裡也不會單於一樂 或許夢見隆東郊外的軍事訓練
中國人怕把嬌艷的絲質背面弄髒了 四周用被單包皮過來
草草的縫幾針 背面不能下水 而被單隨時可以拆下來洗滌 是非常合科實際的打算
外國人的被單不定在毯子上 每天鋪起牀來比較麻煩
但他們洗被單的意思似乎比我們更為堅決明細 而他們也的確比我們洗得勤寫
被單不論中外都是白色的居多 然而白布是最不羅曼蒂克的東西
至多隻能做到一個乾淨 也還不過是病院的乾淨 有一點慘氣
淡粉紅的就很安樂 淡藍看著是最奢侈的白 真正雪白
像美國廣告裡用他們的肥皂粉洗出來的衣裳
中國人從前只有小孩子與新嫁娘可以用粉紅的被單 其餘都是白的
被的一頭有時另外一條白布叫做被擋頭 可以常常洗 也是偷懶的辦法
日本彷彿也有一種被擋頭 卻是黑絲絨的長條 頭上的油垢在上面擦來擦去
雖然耐髒 看著卻有點逆心
天鵝絨這樣的東西 因為不是日本國固有的織物 他們雖然常用 用的並不好
像冬天 他們女人和服上加一條深紅絲絨的圍巾
雖比絨線結的或是毛織品的圍巾稍許相襯些 仍舊不大好看
想著也許可以用這作為材料寫篇文章 但是一想到文章心裡就急起來
聽見隱隱的兩聲雞叫 天快亮了 越急越睡不著 我最怕聽雞叫
明日白露光陰往來
那是夜 在黎明的雞蹄裡 卻是有去無來 有去無來
淒淒的 急急的 淡了下去 沒有影子 影子至少還有點顏色
雞叫的漸漸多起來 東一處西一處 卻又好些 不那麼虛無了
我想 如果把雞名畫出來 畫面上應當有褶紅的天
畫幅很長很長 捲起來 一路打開全是天 幽幽無盡
而在頭底下略有一點隱隱綽綽的城市或是虛弱
雞聲從這裡出來 藍色的一縷一縷
戰鬥上升 一頓一頓方纔停了
可是一定要多留點地方 給那深褶紅的天多多留些地方
這樣我睡著了
張愛玲的文章《造人》
選自於1944年5月《天地月刊》第七到第八期合刊
我一向是對於年紀大一點的人感到親切
對於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稍稍有點看不起 對於小孩則是尊重與恐懼
完全靜而遠之 倒不是因為這後生可畏 多半他們長大成人之後也都是很平凡的
還不如我們一代 也說不定 小孩是從生命的源泉裡分出來的一點新的力量
所以可靜可不 小孩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麼糊塗
父母大多不懂得子女 面子女往往看穿了父母的為人
我記得很清楚 小時候怎樣渴望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吐露出來 把長輩們大大的嚇唬一下
青年的特點是善忘 才過了兒童時代便把兒童心裡忘得乾乾淨淨
直到老年 又漸漸和兒童接近起來 中間隔了一個時期
俗仗最深 與孩子們完全失去接觸 剛巧這便是生孩子的時候
無怪生孩子的可以生了又生 他們把小孩看作有趣的小傻子 可笑又可愛的累贅
他們不覺得孩子的眼睛的可怕 那麼認真的眼睛 像末日審判時候天使的眼睛
憑空製造出這樣一雙眼睛 這樣的有平叛力的腦子 這樣的身體 知道最細緻的痛苦
也知道快樂 憑空製造了一個人 然後半雞半寶半名半妹的養大他
造人是危險的工作 做父母的不是上帝而被迫處於神的地位
即使你慎重從事 生孩子以前把一切都給他籌備好了 還保不定他會成為何等樣的人物
若是他還沒有下地之前 一切的環境就是於他不利的 那他是絕少成功的機會
註定了 當然了 環境越艱辛 越顯出父母之愛的偉大
父母子女之間處處需要犧牲 因而養成了克己的美德
自我犧牲的母愛是美德 可是這種美德是我們的受祖先遺傳下來的
我們的家畜也同樣具有的 我們似乎不能引以自傲
本能的人愛只是獸性的善 人之所以溢於禽獸者並不在此
人之所以為人 全在乎高一等的知覺 高一等的理解力
此種論調或者被認為過於理智化 過於冷淡
總之 缺乏人性 其實力是比較人性的 因為是對於獸性的善的標準表示不滿
獸類有天生的慈愛 也有天生的殘酷
於是在血肉淋漓的生存競爭中 一代一代活了下來
自然這東西是神祕偉大不可思議的 但是我們不能止於自然
自然的作風是驚人的浪漫 一條魚產下幾百萬魚子
被其他的水族吞噬之下 單剩下不多的幾個僥倖孵成小魚
為什麼我們也要這樣的浪費我們的骨血呢
文明人是相當值錢的動物 餵養教養 處處需要巨大的耗費
我們的精力有限 在世的時間也有限 可做該做的事有那麼多
憑什麼我們要大量製造這一批遲早要被淘汰的廢物呢
我們的天性是要人種滋長繁殖 多多的生 生了又生
我們自己是要死的 可是我們的種子遍佈於大地
然而是什麼樣不幸的種子 仇恨的種子
這篇文章不知朋友們以前有沒有讀過
可能有人會覺得張愛玲寫的過於極端
尤其是最後這一段 但是這也讓我們從另外一個側面瞭解到不一樣的張愛玲
當然這幾天在網絡上 大家可能都關注到了某條視頻
一個十歲的孩子被無辜的奪走生命的事件
讓一個具有正常思維的文明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我突然很佩服張愛玲在1944年5月所寫的這篇文章
也有此感慨 如果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下 將會殃及萬代子孫
他所造成的災難和持久的破壞力無法估量
此刻我突然引發了一種感慨 想要使人們獲得幸福與光明
依靠的永遠不是仇恨 而是愛和文明
穆辛先生談張愛玲飄零的隱世
張愛玲是亂世的佳人 世不亂了 人也不佳了
世一直是亂的 只不過她讀中她那時候的那種亂
例如孤島上的海 縱有千般不是 於她便樣樣入眠
她的文學生命的過早結束 原先是有徵兆可循的
她對藝術上的正和巨的一面本能地嫌棄
而以偏和細的一面作為她精神的源泉 水是活的 實在清淺 容易乾涸了
喜歡塞尚的畫 無奈全然看錯 其不祥早現如此
正偏巨細 已伏混沌 人事物 物分雅俗 分了 兩邊都難有落腳處
我初次讀到張愛玲的作品是她的散文
在1942年的上海 在幾本雜誌見15歲的讀者快心的反應是
魯迅之後 感覺敏銳表承精準的是他了
當年日寇佔領大江南北 通稱非常時期
江來字會作為國難國恥而詳見於中國近代史
然則此八年中淪陷區的文化動態 就不可能列入中國近代文學史
文學雜誌如雨後春筍 男女作家眉來眼去
這鄉錦江春色來天地 那邊玉壘浮雲變古今
天地古今皆雜誌名
枝塘老人遊江南 海上女作家大型座談會
結婚十年暢銷再版 還有喫板煙的魚 拿手杖的魚招搖過市
興興轟轟直到日本亦宣佈投降
這些西洋中的文學浮游 煞使影跡無蹤
四十年後 我到海外才不期然而然的逐一知悉
筆等皆有樣無樣的建在 都一名改姓久矣
唯張愛玲仍然姓張名愛玲 足見其明智果斷
1949年之後 似乎他還不想離上海 出席過戶地作家的一次集會
似乎處在建物狀態中 似乎後來有了頓悟
你說呢 星辰海底當窗見 雨過河源隔坐看
他也是喜歡這兩句的 成名要趁早啊
張愛玲這一聲叫連 當然是憨亂逗人的 她自己分明年紀輕輕 已經成名
這一叫使老大而無名者
青年而嗷嗷待名者 聞聲相顧以太息
眼看流言出版 病黃封面 畫了個三姑六婆狀的墨偶 藍等
傳奇又出版 暗綠封面 擁起大朵清雲 即所謂如意頭的吉祥圖案
書店裡 報刊上 張愛玲
張愛玲電影院門口 今日上映不了情
主演陳燕燕 劉瓊 編劇張愛玲
就是這個張愛玲 真會穿了乾清的段襖 三棍七香 盤花扭盼 大袖翩翩的走在華燈初上的霞飛路上
買東西 喫點心 見者無不嘩然 可樂壞了小報記者
故曰張愛玲的成名特別像成名 故曰她之所以成為佳人 正巧生逢亂世
試想她的作品 如果發表在五四時期 星多月不明 未必會有如此受注目 受歡迎
再假設她到1949年後才寫出她那樣的散文和小說來 徹底埋沒 算是上帝保佑
一旦被檢舉或搜查出大批原稿 則批鬥個沒完沒了 此生也就廢
話說中國這塊地方 民國後向來是中國文學的中心
二次大戰期間 老的名的作家都到重慶或昆明 搞抗日的救國文學去了
另有一部分則投奔延安 潔極意識形態 以文藝為武器 志在必得天下了
上海一場孤島
而文藝是什麼東西呢
文藝是哪裡沒有人管 哪裡就有文藝 如果既沒有人管 又有天才降生 那就是文藝復興
如果雖然沒有人管 卻實在也不出半個天才 那就江南曹長羣英亂飛一陣子 完
孤島的上海文藝界本來是屬於曹長亂飛行的一個短時期
唯獨張愛玲寫了可圈可點的散文和小說
連連登在報章期刊上 引得幾位留守在黃浦江濱的五四遺老遺少起而喝彩
固然不乏捧角的心態 但也有一位翻譯家指付雷
在讚賞之餘 認為張愛玲的危機正在於財氣太盛 要防止過頭而爛 此話隕推為語重心長
然則張愛玲之轟動一時 以及後來在港臺海外之所以獲得芸芸張迷
恰好是她的行文中枝枝節節的華彩娟去 炫了讀者的目 擼了讀者的心
那麼這位翻譯家的話說錯了嗎
沒錯 張愛玲在小說的進程中 時常要有財氣發作 一路的成了瑕疵
好像在做彌撒時忽然磕起瓜子來 當年的希臘是彩色的 留給我們的是單色的希臘
藝術完美是難 似乎也不必要 而完整呢 藝術又似乎無所謂完整
藝術應得完成 藝術家竭盡所能
張愛玲的不少傑作好像都還沒有完成 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張愛玲陪蘇青上服裝店試大衣樣
燈下敬禮 她覺得蘇青婉然亂世佳人 其實實質國難 身處淪陷區
成功成名多少帶有僥倖性 乃至負面性
在享譽獲利的風光年月中 心裏明白好景不常
那流行的日本歌曲《春天的夢》 大街小巷 爭爭處處的唱
太陽高高在碧空 玫瑰依舊火般紅 我們又在堤邊重逢
最後一句是醒來時 可憐只是一場春天的夢
朝代的更替有一種集體潛意識的預感
從他們的閒聊中 就可知女秀才也頗有行將落空的遠見
來日時勢變了 人人都要勞動 一切公平合理 我們這種人是用不著了
只要我們勤勤懇懇去做切實有用的事 總還可以活得下去的
幼稚 不 當年羅曼羅蘭既得一度也只有這點理解水準
個病虔誠 失言放棄舊信仰 而歸心低守於新人類的福音
事故以哲學的角度切入政治紛爭的嚴酷性
那麼張愛玲與蘇青只是兩個風塵弱女子
他們想保持的是他們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一份金粉金紗的個人主義
有人將張愛玲比作這比作那
她笑道 只有把我和蘇青並體 我倒是情願的
此話可以說是言出由衷 也可以視為語帶反諷
意思是 五四以來論女作家 阿水可比 後在雞瘋上
便用蘇青這個老實人來壓壓他們 論文字功夫 性情境界 哪裡抵得上張愛玲
然而這種肆無忌憚的傻勁 張愛玲要發也發不出
所以她喜歡蘇青 與之交往安全實惠 後來呢 一個出國 一個入牢
人生如夢倒好了 人生不如夢 是醒不過來的現實
交響樂像是個陰謀 張愛玲說
這個比喻我很有同感 無奈世界的構成和進行正是交響樂似的
音樂會中途退席是不禮貌 從世界中抽身而出也是情狀險惡 難全首領
參至此 逼到腳尖上 不得不套用禪家看山公案的三段論
交響樂是交響樂 交響樂是個陰謀 交響樂是交響樂
張愛玲在第二段上退席 停筆不寫 當然也不失為是懸崖撒手之一事
天鵝並非個個都絕唱到死的 文學家各有其寫作的黃金期
火候未到下筆無神 期限一過語無倫次 都是文昌魁星的賬目
江煙鍋譜勿須任其舊 與世相宜絕不遷就 無疑是高貴的
有梗界就有青春在 只是怎麼就忘了策略
勿勿而不勿於勿 大可引申為隱隱而不隱於隱
張愛玲隱於隱 就中了世界陰謀的計
從前的人倒知道高明之家鬼看其戶 而巧家防止
後現代人已經至頓的不會做隱士 又不知道怎樣對待隱士
張愛玲寂靜了 交響樂在世界各地演奏著 藝術家第一動作是選擇
藝術家是個選擇家 張愛玲不與曹雪芹 普魯斯特同氣
總也能獨立擋住若是小朱名又定 甘於一生常對水晶盤
以涼天氣為寒史
中國文學史上自有他八尺龍鬚方錦入的諾大尊榮的一席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