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寶古建築佛光寺的發現故事，梁思成與林徽因的高光時刻

盛唐風華讓無數人魂牽夢縈 但唐代留存下來的完整木構建築卻極為稀少 唐構到底長啥樣? 我們還能否近距離感受唐風? 這一期斜陽看古建 我將帶大家探訪一座國寶級的唐代古建築 以及它背後的動人故事 它就是不少古建愛好者的入坑之地 山西武台山的佛光寺東大殿 國內公認的三座唐代木構都在山西 佛光寺東大殿是其中最為宏大的一座 它也是國內最早被發現的唐代木構 在這裡我先要強烈安利一波 沒有去過的朋友們有機會一定要去看一看 到了佛光寺 你就能感覺到什麼叫真正的觸碰歷史 我去過兩次佛光寺 第一次是在2017年的6月 巧合的是正好在80年前 也就是1937年的6月 也有一波人來到了這裡 而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一次驚動國內外的大發現 這幾個人正是中國營造學社的梁思成、林輝英、莫宗江與紀玉堂 這一年的夏天 他們懷著相當複雜的心情來到武台山進行考察 一路上伴隨著期待、急迫 亦或有一點緊張 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 這將是學社的最後一次華北考察 1937年的華北局勢越來越糟糕 他們得搶在日本人進行下一步行動之前 盡可能地多考察河北與山西的古建築 時間倒回1932年 剛加入中國營造學社的梁思成先生 初次考察就寫出了名滿天下的紀縣獨樂寺觀音閣山門考 而後又帶隊輾轉河北、山西 實地調查了不少遼宋金時期的古建築 然而他的心頭始終有個未能實現的心願 中國全境內募資遺物的存在 缺乏得令人失望 實際說來 中國和朝鮮一千歲的木料建造物一個亦沒有 而日本卻有三十多所一千至一千三百年的建築物 這是當時日本建築史學者官野真的斷言 這些言語像一把尖刀 刺痛著中國營造學社社員們的心 難道要感受唐風 只能去日本的奈良嗎? 梁先生等一眾中國學者自然不這麼想 他們一直懷抱著唐垢猶存的希望 在華北大地上奮力找尋著 佛光寺並不在許多遊客前往的臺淮鎮 而是在武台山外圍的鬥村附近 離武臺縣縣城只有三十公里 如今公路已經可以直達寺門口 我們開車過去也就是幾十分鐘的光景 而當年營造學社一行四人得騎著騾子 慢悠悠地在山中行路 不過一路上倒可以好好欣賞臺外的景緻 梁先生在佛光寺的調查報告中這麼寫道 第一武臺縣城後不入臺淮 折而北行進去南臺外圍 乘陀螺入山 峻路迎回 延以崖邊 崎嶇危隘 俯瞰田愁 屋隋山轉 陵墓錯起 近山宛宛 遠鸞還戶 是盛壯 旅途僻靜 景緻優麗 至暮 得也佛光真容禪寺於鬥村附近 瞻仰大殿 滋皆驚喜 國內店宇尚有唐垢之信念 一旦於此 得以實證 佛光寺依山而建 因為山形的緣故 建築為坐東朝西的佈局 地處半山腰 面朝山下寬闊的谷地 我自己去的那天 陽光很好 山裡也並不熱 進寺門 一眼就看到正對著我們的東大殿 立於高臺之上 在松樹眼印下若隱若現 體量之大 形質之古 讓人心生嚮往 我們按耐住激動的心情 先看的看院落北側的另一座大靈寺殿 建於經天慧十五年的文殊殿 這座殿堂也不小 面闊七間 近身四間 為單眼懸山頂 殿內採用的減住法 僅用四根金柱支撐樑架 讓室內空間顯得疏朗大方 中央佛壇上是以文殊菩薩為主體的七尊彩塑 很可能是今代所塑 兩山牆與後牆上 會有名宣德五年的五百羅漢壁畫 與文殊殿相對的 原來有一座普賢殿 現已被毀 回到中軸線上 路中間有一座堂潛伏四年的金牀 向東走 上得一座小平臺 面前就是東大殿所在的高臺 穿過旋洞 登上陡峭的樓梯 便來到殿前 一見到門上佛光真容禪寺的匾額 瞬間就能體會到梁先生那種 瞻仰大殿 自接驚喜的心情 其實在來到這裡之前 梁先生他們很可能 已經見過佛光寺東大殿的樣貌 關於如何找到的佛光寺 他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 是以東皇末高窟第六十一窟的壁畫 五臺山圖作為旅行指南 按圖所記 尋到了圖中的大佛光之寺 這也是當下廣為流傳的版本 頗具傳奇色彩 但這很可能並非全部事實 實際上在二十世紀之初 就有日本人造訪過這裡 1922年9月 日本僧人小野玄廟來到五臺山朝聖 路過佛光寺 感嘆東大殿內塑像精美 欣然拍下了大殿內的造像與金窗 這些照片被當時在中國考察古蹟的 日本學者長盤大定和關野真看到後 決定將其整理進他們計劃出版的 《支那佛教史記》中 1925年10月 長盤大定委託太原美麗新照相館 補拍了幾張佛光寺的照片 最終和小野的照片一起 被收錄在1927年出版的 《支那佛教史記》第五卷中 然而長盤大定和關野真 從未實地去過佛光寺 書中也只對佛光寺建築 做了概要的簡介 沒有也無法判斷他們的建造年代 關野真從1906年 就開始在中國考察古蹟 見過相當多的古建築 也曾一眼斷帶遼構獨特寺 然而這位日本建築史大家 卻錯失了可能是最重要的發現 一座唐代的大殿 1935年去世的他 假使再多活幾年 看到梁思成的調查結果 不知心中會作何感想呢 《支那佛教史記》出版後 隨即被介紹到中國 如此重要的著作 正在組織各處考察古建築的 中國營造學社不會錯過 學社的另一位大咖 劉敦禎先生在1936年 發表的《蘇州古建築調查記》中 就明確提到了武台山佛光寺 這說明佛光寺很可能 已經在學社待考察的清單上 梁先生想必也看過照片 並將尋找唐代墓狗的希望寄託於此 眾人之所以不提 支那佛教史記上的線索 很可能與當時民族主義主導下 中日在學術上的競爭有關 也情有可原 無論如何 最終來到佛光寺東大殿門口的 是中國的學者 冥冥之中 中國建築史研究中最高光的一刻 也許註定要由國人自己來見證 東大殿背靠佛光山的巖壁 所在的高臺為人工鑿填而成 站在殿前向西俯看 近處是佛光寺的陵墓與建築屋頂 遠處則是一片園野和羣山 視野廣闊 所見之景讓人心生愉悅 不得不說 此處真乃以風水寶地 而更為難能可貴的是 我們目的所及之處 沒有遭到任何現代景觀的侵擾 今日所見的山川行勝 與一千多年前唐人所見的相差無幾 古建築與環境所營造的歷史感 在此處尤為明顯 東大殿面闊七間 近身四間 單眼五殿頂氣勢輝煌 觀其雄大古樸的斗拱 與如意伸展的屋檐 便可知年代久遠 殿前有一座唐大中十一年的金牀 這也成為東大殿斷代的關鍵之物 走進殿內 佛壇上皆為唐代的塑像 雖在近代被重裝過 但面容與姿態之美依然直抵人心 大殿上方用的平案 我們無法看到平案上面的樑架結構 當年梁先生駕梯子上到平案之上 忍著惡臭與奇癢 用手電驅散了大羣蝙蝠之後 看到了之前考察中從未見過的大叉手 這些構建讓他們浮想聯翩 東大殿究竟有多古老 會不會真的就是唐代的建築 剛開始測繪的時候 大家都很激動 覺得大殿的木構形制 和印線木塔的寥構非常像 但沒有確鑿證據 始終無法斷定其到底屬於廖、武代還是唐 直到有一天 林徽因在佛壇上仰頭看樑架的時候 發現梁下隱隱顯現出墨書題記 最終將此處內容與殿前金牀比對 斷定東大殿為唐大中十一年 也就是公元八五七年所建 是一座實實在在的唐構 梁先生在報告中記錄了 妻子這次遠逝之功 工作數日 始見殿內梁笛隱約有墨跡 且有字者左右共四梁 但字跡未吐諸所掩 梁笛距地兩丈有跡 光線猶不足 各梁文字頗難確辨 審視梁久各屏幕裡 揣擬再三 使得官職一二 不便人名 徽因宿病遠逝 讀見女弟子凝宮玉之名 甚恐有誤 又細簡接前金牀建立姓名 牀上有官職者外 果亦有女弟子凝宮玉者 稱佛殿主 名列朱泥之前 佛殿主之名既疏於梁又刻於牀 則牀之建造當與殿為同時 即非同年興功 牀之建立要亦在殿完工之時也 殿之年代與此得正 遠逝的女建築師 發現了同為女性的功德主 最終定下了大殿的年代 林先生的發現被傳為一段佳話 這一天 是1937年7月5日 可以說是中國建築史研究中 最值得銘記的一天 營造學社的多年考察 在積累了大量資料與經驗後 終於證明瞭中國大地上 尚存有唐代木狗 一行人大喜過往 測會完回到縣城後 趕忙拍電報給北平 巧合的是 電報發出的這一天正是7月7日 大悲大喜盡在其中 我們將棟大殿裡裡外外圍觀完一圈後 便坐在殿前休息 樹影下瀰漫著古樸的清靜 幾個人曬著溫暖的日光 吹著和煦的清風 聽著沙沙的松濤聲 思緒神遊四方 真想在這裡慵懶地待上一天 啥也不想 佛光寺彷彿自帶氣場 鑄就了讓人難以忘懷的美好時刻 我想起了墨宗江的回憶 說他們第一天測量完了 林先生提議在大殿前面喫晚飯 一行人就在地上鋪上席子 毯子 野餐似的 一邊喫一邊看一邊讚歎 這真是他們最好的時光 也是中國營造學社最好的時光 考察完佛光寺 學社一行人先去了臺淮 然後經凡事到代縣繼續考察 工作兩天後才知道盧溝橋烽火一起 便匆匆趕回北平 不得時梁寧一家便離開了日軍佔領的北平 流亡大西南 佛光寺之行 恐怕也是他倆這一輩子最高興的時刻之一 此後幾十年 他們再也沒有機會重回這裡 抗戰期間 中國營造學社隨食漁所搬到了四川的李莊 因為經費問題 學社中斷了考察 梁先生與林先生也雙雙病倒 當年學社的調查資料 本來存在天津的麥加利銀行地下室 沒想到海河的一場水災 讓地下室的資料遭了殃 幸得學社社長朱啟前及時搶救 讓學社舊社員重抄後 輾轉寄到了四川 其中就包括佛光寺的考察資料 梁先生在極為艱苦的條件下 開始重新整理 完成了當年沒來得及下筆的 紀武台山佛光寺建築 發表在1944到1945年 學社的最後兩期 中國營造學社會刊上 這是兩期極為特殊的會刊 因為缺錢 只能用圖紙實印 文字全靠手寫 圖片全靠手繪 從印製到裝訂 全由社員們親自完成 此時據當年的考察已過去七年 梁先生回憶著往事 心中也浮起一絲隱憂 不知這座唐代的大殿 有沒有在炮火中倖存下來 還好 佛光寺在多年戰爭 與後來的浩劫中安然無恙 讓我們今天得以盡情欣賞這 國內古建築第一瑰寶 梁先生與林先生 林先生敢在戰爭爆發前的 最後一次考察 收穫了一生的榮耀 我有時候會想 這是何等的幸運 當然 他們也擔得起這樣的榮耀 而唐代的木構 塑像 壁畫 能匯聚於此 歷經千年後 又能遇到這樣的知音 對這座寺院 對第一批研究古建築的國內學人 對於今天的我們 也都是最好的饋贈 拜訪佛光寺 總能感覺到歷史的湧動 八十年後到達這裡的我們 懷著朝聖的心情 被美所打動 也被這背後的故事所感動 從營造學社的老前輩 到前赴後繼的建築學人 再到我們這樣的業餘愛好者 面對同一座大殿 無數心情在歷史的琴絃上 得到共鳴 喜歡古建築的同好相遇 只要談起第一次去佛光寺的情景 都會滔滔不絕 激動不已 而許許多多建築史研究者和建築師 也以此為原點 找到了自己做學術與設計的初心 近年來 關於佛光寺研究的新發現 也源源不絕 這大概就是一種精神的傳承吧 最後 還是以梁先生調查報告中的一段話 來作結 他對佛光寺的所有感情 盡在這些字句之中 佛光寺一寺之中 寥寥數殿塔 幾均為國內建築孤立 佛殿建築物 自身以為唐構 乃更蘊藏唐元素化墨跡 於其中 似已萃取於實物遺跡中 成屬其真 置如文書殿構架之特殊 略如近代之truss 祖師塔 之連半形炫面 數連柱 諸化人字影作 殿後原木塔復播 如印度蘇渡縮圓形 均他處所未見者 實如皆為 研究中國建築史中 可貴之遺物也 抗戰軍心 淒載於資 鬥村又屢當戰事要衝 佛光寺大殿若能經此 亙古浩劫而倖存 則我先民遺物之大幸也 僅為墨島 寥柱漸存 我們的故事到這裡也就結束了 大家要記得 去實地看一看啊 經以此短篇 紀念中國營造學社成立九十週年 向這些前輩學者們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