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百花飘》(《植物妻子》之七)作者:韓江,2024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諾貝爾文學獎評審表彰她「以強烈的詩意散文直面歷史創傷,揭示人類生命的脆弱」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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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觀看·2024年10月25日
父親去世後,母親戴上了白色飄帶發夾。當時只有八歲的我,還天真地以為,父親變成了一只白蝴蝶落在了母親頭上。一年後,媽媽把一直以來收藏的幾百個白色飄帶發夾拿出來和喪服一起燒掉了。看到那些飄帶在熾烈的火焰中搖擺,感覺就像一群撲向火焰的白蝴蝶,我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大家好,今天跟您分享的是
韓江的短篇小說,由秋姐為您朗讀
《白花飄》
父親去世後
母親戴上了白色飄帶發夾
當時只有八歲的我,還天真地以為
父親變成了一只白蝴蝶落在了母親頭上
一年後
媽媽把一直以來收藏的幾百個白色飄帶發夾拿出來和喪服一起燒掉了
看到那些飄帶在熾烈的火焰中搖擺
感覺就像一群撲向火焰的白蝴蝶
我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那時,我最渴望的是陽光
對一個剛戰勝病魔重新站起來的男人來說
比起美味的食物和白嫩細膩的女人肉體
他更渴望什麽?
我想應該是陽光吧
你總是一臉饑餓的表情
以前的一位老師用責怪的語氣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
說話時
老師的眼睛不像平日裏那樣目光炯然
而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那遠處的山
他的眼神孤寂
不冷不熱的目光從我深陷的兩頰上掃過時
我只能低下頭躲避
在街上遇到老朋友時
他們嘴裏蹦出的第一句話往往是:
你怎麽這麽瘦了?
而有一次正好我們都有時間
就一起到胡同口的小餐館吃飯
看著狼吞虎咽的我
朋友當時的表情不知怎的和那老師很像
他那不解的眼神和似乎想要說什麽的樣子
讓我感覺心裏很不舒服
於是我會無聊地開著玩笑
或是評價一些最近讀過的書
如果一個人只能聽著自己的笑聲才能發笑
可想而知他該有多麽淒苦悲慘
於是,像在以前的老師面前一樣
我把那段高分貝的笑聲吞進肚子裏
嘴裏支支吾吾
然後默默地把視線移開
我為什麽常常對食物感到厭惡呢?
我總想把胃裏那黃黃的消化液吐個精光
再把那紅紅的內臟一一吐出來
只要能做到
還真想把腸子像翻襪子似的翻個個兒
像那樣餓個一頓兩頓
到後來餓得慌時我就暴飲暴食
能吃正常人的兩三倍
擦掉額頭上的汗珠撤離飯桌後
我就會感到呼吸困難
有飽腹感的同時又想作嘔
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好的職業、金錢和愛情
以及對大大小小日常事務的熱愛和渴望
對我來說
也只不過是與令我作嘔的佳肴一樣的存在
不知是因為懶散
還是因為容不得半點拘束和權威的性格?
是因為自認為早已洞悉人世間所有的路數和終點的自滿心理
還是因為把所有的食物都聚集起來也滿足不了我的饑餓?
連我自己也搞不明白
從地方國立大學韓國語言文學系畢業後
我第一次到首爾時曾在一家雜誌社待過一段時間
那裏的一位頭發發白的主編在酒席上曾對我喊過:
是虛無主義
虛無主義……你的虛無主義完全是健康問題造成的!
從那家雜誌社辭職後
我又在廣播電臺和出版代理公司工作過
漸漸地,我成了工作狂
有時周末和晚上也加班
我曾一點一滴地攢錢存定期存款
也曾經在燒酒屋和音樂茶座吃無聊的午飯和消夜時
天花亂墜地吹著牛
笑到肚子疼,流出眼淚
但在這喧囂之後
我又常常會被穿透內心的嘔吐感和患慢性胃痙攣長期打針留下的針孔刺激臀部時的隱隱痛感折磨著
我只能一直渴望陽光
在穿過黑暗樓層的時候
在沒有路燈的胡同盡頭往大門鎖眼插上鑰匙時
當拖著後跟磨薄的皮鞋走出地下道時
想象中的陽光不知有多耀眼
它燦爛得無法與上下班路上和跑外勤時在首爾的街頭看到的陽光相提並論
不久後的某一天
天蒙蒙亮時我做了個夢
夢中十二個太陽圍繞著寬闊的江河慢慢升起
日出時的光芒應該是紅色的
但那天夢到的太陽就像正午時分那樣透明
射出強烈的光芒
我感到自己眼睛快瞎了,不知所措
當我從夢中驚醒坐起來時
厚厚的玻璃窗外正下著冬雨
鬧鐘指針指向早上六點
雖然狹窄的月租房裏就像黃昏一樣陰暗、潮濕
但那十二個太陽發出的光線余像直到前天仍舊火辣辣地刺激著我的角膜
長期酗酒後疼了幾個月的太陽穴上仿佛被鋒利的水果刀一樣的光線狠狠地劃了一道
我鉆進破舊的棉被裏
像牙疼的人一樣咬緊牙關
反復咀嚼著那個殘留的影像
一直坐等到天亮
一個月後,我離開首爾去了濟州島
我在北濟州郡一個叫細花的城鎮裏租房住了兩個月
後來在乘坐去莞島的輪渡回來的路上
我見到了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中等個子
穿著寬松的白色西服,臉又老又皺
怎麽看至少也有五十歲了
或許他是因為歷盡滄桑才顯老
但的確很難見到過中年的男人穿著白色夾克、白色褲子、白色襪子和白色皮鞋
不知是遺傳還是染了色
他沒有一絲白發
頭上還戴著寬帽檐兒的氈帽
帽子也是白色的,沒有一點汙漬
那個男人的穿著打扮帶有明顯的異國風情
西服的領子與流行的款式相比寬很多
領帶也是20世紀70年代風行的那種又寬又華麗的款式
雖然西服是用很好的布料新做的
但不知是白色的緣故還是因為他的身材太瘦弱
他看上去又冷又寒酸
他那黝黑而消瘦的面孔與身上從頭到腳的白色打扮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獨自一人
與他同年齡段的中年男女們都在船艙裏瘋狂地唱歌跳舞
所以獨自一人的他更顯眼
但如果不看他的表情
也可能猜不到他是一個人
他那粗糙而褶皺的臉上唯一的亮點就是那對黑亮的眼睛
他眼神茫然,仿佛籠罩在陰影之中
那陰影就像倒映在深井水面的樹蔭
足以暗示他沒有同伴
還有他是經過長途跋涉才來到這裏的
很明顯,從濟州島到莞島
這短暫的旅程不是他旅行的開始
他也不會是到濟州島溜達幾天就回去的人
感覺他像是來自日本或更遠的國家
正在回祖國的路上
他身穿過時的西服
像欣賞抽象畫一樣用陌生的眼神看著同一艘船上的遊客
由此可以確定
他曾長時間駐足在異國他鄉
雖然他穿著幹凈的新衣服
卻不像是有錢人
雖然他的表情平靜而沈著
卻感覺不出是個知性的人
額頭和眼角的皺紋隱藏著他的過去
碩大而粗糙的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證明他吃過不少苦
也許他的肉體是在鬥酒、勞動和激烈打鬥中成長和衰老的
一切驕傲和恥辱、快樂和貧窮的過去或許都深藏在他寡言的舌根之下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平靜的表情下無法隱藏的他內心的興奮
他的眼神正隨著船艙窗外蕩漾的海浪慢慢起舞
在這艘吵鬧聲震耳欲聾的船上唯獨他最沈默
嚴守著內心的興奮
說不定他是掙了大錢還鄉
年輕船員對顧客的大吼聲
結束修學旅行返程的孩子們對所有東西都感到新奇而發出的陣陣歡笑聲
還有船艙裏傳來的用母語唱出的流行歌曲
也許這些聲音對他來說都像是為慶祝內心深處的歡樂而點燃的禮炮聲
因為它太珍貴
對他來說這應該是絲毫不想和別人分享的那種既安靜又平和的慶典
我和白衣男人在昏暗的船艙通道東側的窗前一處寬敞地方一起並排站了足足一個小時
地暖式船艙已被嘈雜的中年觀光團占據
為了找個安靜地方
我轉悠了一、二層的甲板和客房通道後才發現了這個安靜之處
進入昏暗的通道時
白衣男人逆光下精瘦的背影顯得格外寂寥
乍一看有種宗教色彩
當我放輕腳步走到窗邊把行李放到窗臺邊並點頭表示歉意時
他沒說什麽話
只是輕輕地拉了一下自己的白色皮包
在這裏也能聽到嘈雜的流行歌曲
但聲音已減弱了許多
聽起來就像從遠處傳來的喜宴嬉鬧聲一樣
讓這個安靜的地方顯得更孤寂
透過長長的通道那一邊的窗戶能看到西邊波濤洶湧的深藍色大海
而這一邊的窗戶展示著右側的大海風景
上午的陽光燦爛奪目
此時我呆呆地看著船飛快駛過時劃出的一道道白色浪花反反復復地化為泡沫又消失
腦海裏想起了在濟州島細花度過的短短兩個月時光
我把包括被子在內的所有行李都郵寄到了首爾
所以前一天就穿一件薄薄的夾克熬了一夜
這天早上
我坐上了開往濟州市的首班慢客車
通向濟州市的國道旁櫻花盛開著
在那兒我看到了頂著木盆從櫻花樹下經過的婦女
皺著眉頭等著客車到來的一群年輕人
還有把咖啡杯和保溫瓶裹在花布包袱裏的茶館婦女
櫻花盛開在人們的頭頂上方
春光照射在盛開的花朵和樹枝上
一路上我邊走邊打聽去乘船碼頭的路
找到了國內線的候船室
但不知為什麽去莞島的輪渡只能在國際客運碼頭乘坐
所以我只能頂著春天的陽光多走一公裏
陽光充盈了我的頭腦、內臟、無數條血管和硬硬的骨頭
我仿佛成了一團光走在路上
從二樓租的房間裏看到的湛藍的大海
只能聽懂名詞和詞幹的濟州島土話
偶爾見面聊天的雞鋪老板娘清脆的嗓音和幹凈利落的臉漫無頭緒地出現在我的眼睛和耳朵裏
如果有人問我在舉目無親的地方待了兩個月都幹了些什麽
我只能說我什麽都沒做
我只是找家便宜的餐廳一天胡亂吃兩頓
不分晝夜地睡覺和漫無目的地隨便走走罷了
春天的濟州島是一片黃色
雖說迎春花的顏色漂亮
但卻沒有油菜花透明
看著它們開成一片還能比較出它們之間色彩鮮艷度上的差異
我徘徊在開滿燦爛的野生油菜花的胡同、寄生火山和海岸上
在那兒我做的只有這些
奇怪的是
重復了將近一個月那些無意義的事情後
我開始看到我未曾想到的一些東西
不知該怎樣解釋好呢
隔著石墻的宅旁地上種植的白色蔥花
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走在防波堤上的少年圓潤的肩膀
月租房對面寬敞的石道上每隔五天就出來的集市
婦女們在臟兮兮的帳篷下擺著攤子
用特別親切的口吻叫著我小姐
在集市入口有人烤的香甜的糖餡餅
賣剪刀、菜刀和農具等的小夥子伴著錄音機中流出的歡快的通俗歌曲吹起清脆的口哨聲……在有風的日子裏
十二三歲的少女們開心地騎著自行車
宛如在追隨著天上的雲朵
佝僂著身體一整天在馬路邊的農田裏幹活的房東老奶奶和她頭上的黃色頭巾
這些我從未有過的種種清新的感覺
開始慢慢地通過我的眼睛、鼻子、耳朵和皮膚進入我的體內
就像一部分基因被換了似的
像往基因中註入了濟州島的陽光似的
在那兒我時不時就莫名其妙地笑
走路時也會無緣無故地掉淚
還會在超市、餐廳或車站和剛剛相識的婦女暢談
直到那時
我才知道我身體中竟然蘊藏著如此純凈而燦爛的笑容
我站了一個小時
那個地方陸陸續續一共來了六個人
手裏各拿著一聽可樂的兩名高中生走了過來
一起倚靠著船艙的墻壁目不轉睛地仰望著窗戶
之後又出現了不像是夫婦的一對中年男女
醉醺醺的兩個人踉踉蹌蹌地走過來靠在寬大的窗戶上
胡亂把額頭和兩腮在冰涼的玻璃上搓來搓去
比起醉酒後站不直的男人
女人可能沈著些
所以剛開始只覺得男的喝醉了
但仔細一看女的也必定喝了不少
她以極其不雅的姿勢倚靠著窗戶
女的看起來有四十一二歲
那女人把失去光澤的鬈發紮了一個馬尾辮
上身穿白襯衣,下身穿黑色筒褲
披著起毛的黑色開衫
臉上似乎沒有化妝
下巴和兩腮都有點胖,但看臉型
我覺得她年輕時應該算是個美女
但是我那麽仔細觀察她不是因為別的
而是因為看到了她的耳邊戴的黑色發夾上好像纏著像花一樣的白色飄帶
大家都默默無語
輪渡輕輕搖擺著在海上行駛
大海的濤聲和海鷗的叫聲都隔著厚厚的玻璃
無法聽到
只能聽到通道另一邊瘋狂的歌聲
打破沈默的是一直呆呆地望著船艙的兩個少年
你們是春川高中的學生吧
開船不久我上了甲板
看到很久不見的內陸人就覺得很親切
隨便抓住一個少年就問起是哪個學校的
其中一名身材矮小卻看上去很精神的少年用很清楚的標準語回答
他們是春川高中一年級的學生
剛結束四天三宿的修學旅行正在回家的路上
接著他開始向我不停地發問:
您從哪兒來?
為什麽是自己一個人?
來濟州島多長時間了?
可是
坐在這邊的兩個家夥和他們的同齡人相比看似很靦腆
叫朋友時也不裝模作樣,不大聲叫喚
也不為了表現男子氣概而用一些臟話
在他們臉上夾雜著早熟和孩子特有的害羞:
有的時候就像已厭倦了苦難人生的大人表情
有的時候臉上露出不懂事的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大海好可怕……什麽都沒有
戴眼鏡的男孩悄悄地跟那個平頭男孩說
我喜歡那樣
平頭男孩邊挺直他瘦弱的肩膀邊回答道
雖然說話底氣十足
但生怕被周圍人聽到
因此把聲音壓得很低
那樣有什麽好的?
我覺得
人活著到最後就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
平頭男孩歪著嘴邊笑邊用幼稚的語調說道
嘴裏露出了一顆銀牙
……那我也喜歡那樣
這時
醉酒的中年婦女對著醉酒的中年男人喊了一聲:
那個,不是蝴蝶嗎?
不光是那個醉漢
連兩個男孩和我、白衣男人也都朝那女人所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那裏只有船尾在驚濤駭浪之中濺起的白色水花
不可能有什麽蝴蝶
白色水泡也不可能是花叢
真是的
這茫茫大海上怎麽可能有蝴蝶呢?
喝醉的中年男人應了聲
不是
我明明看見了……我敢保證……女人自言自語
瞇著眼笑了
那女人傻笑時像丟了魂似的
看上去很滑稽
中年男人像哄哭著的女人一樣
輕輕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女人的表情依然像丟了魂似的
重復道:
不是啊,明明在那兒來著……這時
女人似笑非笑的嘴角咧了一下
隨後,女人立刻蹲下吐了起來
自己快站不穩的醉酒男人驚慌失措地拍了幾下女人的後背說要到同伴那裏拿點紙過來
便起身扶著墻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女人捂住自己的嘴
表情顯得非常痛苦
男孩們和我都沒有帶手紙或手帕
只能袖手旁觀
這時白衣男人從他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了一塊手帕
深灰色的手帕上繡著白色的水珠圖案
顯得非常華麗
中年男人指了指女人臉上又黃又紅的嘔吐物
把手帕遞了過去
女人站了起來,一只手遮住嘴
另一只手接過手帕
但是誰能想到
女人卻一頭栽進了白衣男人的懷抱裏
把胃裏剩下的汙物一下子都吐了出來
呵呵……
不知那是什麽表情
在他臉上第一次看到這種表情
不是淡淡的微笑
而是一絲顫動從他臉上掠過
如果不細看還以為依舊是十分平淡的表情
不能確切地說是憐憫、困惑還是仁慈
除了用非常落寞來形容
我找不出別的詞了
該怎麽辦啊?
這白衣服……
女人一邊擦著嘴角一邊喊了出來
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幫白衣男人將癱在地上的女人扶起來
讓她倚靠在墻上
那個女人比想象的要沈得多
怎麽辦……這麽白的衣服,怎麽辦……
像在跟什麽東西抗衡
那個女人一直發著抖重復著那句話:
完了……都被我弄糟了……
白衣男人讓抽泣的女人往後仰頭
張開肩膀
待她平靜下來以後再用手帕擦了她的臉
在我攙扶女人時
白衣男人默默地擦掉了自己身上的嘔吐物
他的動作從容而嫻熟
給人印象經歷了很多事
等那個醉漢拿著弄濕了的卷紙回來時
女人已經清理好身上的汙物
怎麽回事啊?
幹嗎……喝那麽多
自己也醉得差不多的男人用手使勁搓著自己的額頭
埋怨起女人來
我把那白衣服……怎麽辦啊……弄糟了……
女人哭喊著
好像沒有比這更讓她絕望的事了
這時
白衣男人將額頭靠著冰涼的窗玻璃站著
就像剛才醉漢所做的那樣
真是對不起啊
醉漢向他說道,聲音含混不清
這聲音著實讓白衣男人嚇了一跳
他急忙轉過頭來
這是怎麽回事?!
第一次我所看到的那個男人臉上的興奮和淡淡的微笑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蒼老和疲憊
沒關系
白衣男人回答,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該死……天啊
把這麽白的衣服……我的天啊
我真該死……
女人的哭聲越來越響了
也許白衣男人在想他身上被弄臟的西服會讓女人更加難受
索性背起自己的白色皮包
朝著通向甲板的門大步走了過去
有時候背影能帶給我們更多信息
能把用表情和動作隱藏的東西一一呈現出來
我看到了男人為了盡快離開
向前低垂著精瘦的肩膀邁著大步走
他的步伐堅定而果斷
但顯得有些孤獨
……我真該死……真是作孽啊……
當中年男人用濕手紙擦去女人臉上的汗水、淚水和嘔吐物混合的汙漬時
我又看了看那女人頭上戴著的白色粗布飄帶
無論是戴三天
戴四十九天還是戴一年
女人們頭上的白色帶子總是潔凈的
那是因為她們早上梳頭的時候總是會換戴新的粗布飄帶
那些都會被留下來
在脫孝的時候跟喪服一起燒掉
也許在那女人半開櫃的抽屜裏整齊地疊放著很多這樣的粗布帶子
也許以後可能還會越變越多
不知道為什麽
那時我會突然想起生殯努爾
在濟州島細花的時候
房東奶奶曾講過生殯努爾的故事
生殯努爾是濟州島方言裏的一個詞
也被叫作松殯幕
老奶奶一米四左右的個子
又白又密的眉毛下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濟州島四三事件時,我愛人死在槍下
我獨自一人撫養四個孩子……她能以這句話為開頭說上一兩個小時她自己的往事
她像個男人,堅強而冷靜
但有一次突然邊流淚邊嘆息著說:
我是個以淚洗面活過來的人
說到這兒的時候,她沈默了一下
用雙手像洗臉似的把順著褶皺的臉淌下來的淚水擦了擦
關於她的流浪經歷
她用了我勉強能聽懂一半的方言健朗地說道:
我頭上頂一個行商包裹……走遍了朝鮮半島的天南地北……
一次,我跟著老奶奶一起去農協市場
她把待修的電視機拿到經營修理店的親戚家後
執意要從胡同走捷徑
於是我跟著她走進了太陽暴曬下的一條胡同
她邊走邊對我說:
這堵墻就是四三事件時人們站成一排被槍殺的地方……他們把人們趕到那樸樹下……她用手指著說道
一點兒也沒變
別人都說變了……五十年過去了
不變的依然還是不會變的……她咂了咂嘴
然後告訴我什麽是生殯努爾
在濟州島通常是五日葬
但夏季是三日葬
如果喪主出海或出門在外就會是七日葬
但在那期間沒有吉日的話
就會建造一座像在陸地上的草墳一樣的生殯努爾
那時是非常重視時日的
而且選一個吉日也是非常困難的
先在地上鋪上卵石,再把棺材放上去
四周再圍上松針
防止老鼠或昆蟲進去……為了防雨
上面再用草簾子蓋上
在丈夫死去整整八年後的那年四月
老奶奶為了患肺病死去的二十一歲大兒子的葬禮
在離這個胡同不遠的樹林裏建造了一個生殯努爾
她在那兒聞著年輕的兒子屍體腐敗的氣味
等待著吉日的到來
他怎麽那麽沒有福氣
死了後連一個吉日都沒有……
我從她那只能聽懂大概的方言中聽到生殯努爾這一生詞時
感覺它意味著挖開紅土埋葬活生生的生命
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說完
老奶奶咂了一下毫無血色的嘴唇
我看見
她褶皺的眼角邊上布滿著老年斑
每當平頭男孩擡頭時
長滿粉刺的、長長的額頭上就會出現深深的皺紋
他低聲地對夥伴說道:
你昨天喝得挺多啊
是啊
怎麽喝都不醉
可能因為是第一次吧
戴眼鏡的男孩回答,臉蛋白白胖胖的
可我醉了
喝醉的感覺怎樣啊?
口渴
就口渴嗎?
勁兒也變大了
不用多大的勁兒就能把推拉門關得哐當響
就這些嗎?
就好像全世界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呢
……蠢貨
喝完酒,我只想睡呢
兩個少年一邊互相拍著肩膀一邊笑
他們笑了一會兒
表情突然變得嚴肅了
瞥了一眼那對中年男女
中年男女並排坐在之前少年們坐過的位子上
臉朝著不同方向
各自沈浸在某種思緒中
他們面無表情,兩眼無神
眼睛像是嵌在眼眶裏的玻璃珠子
身體像是被掏空的空殼
我開始感覺到一股寒氣
於是緊緊抱著雙臂站在那些少年的旁邊
船在海上搖晃
看似同行人的四個身影也隨之安靜地搖擺起來
那個白衣男人離開後留下的空位
仿佛親人缺席似的讓人感覺空落落的
平頭男孩看了看表
心不在焉地說了聲走吧
戴著眼鏡的男孩似乎也厭倦了這些大人所製造的枯燥氣氛
帶頭朝著通往二樓船艙的樓梯走去
第一步邁得雖然氣勢磅礴
但接下來的步子還是跟來時一樣拘謹
平頭男孩兩手插進牛仔褲兜緊隨其後
也許是因為肩膀瘦小
多少顯得有點憂郁
……我們也該走了……可能都在等我們呢
醉酒的男人對女人說
去哪兒?
女人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似的
用明亮的嗓音
瞪著大眼睛問道
我靜靜地望了會兒漸漸消失在樓梯上的少年幼稚的背影
再望了會兒表情茫然睜著眼沈浸在睡夢中還未醒來的一男一女
也打開通道的門向甲板走去
茫茫無際的海上終於出現了第一座島
聽說它叫青山島
船在島與島之間行駛
我擡頭望了望蔚藍色的天空
春天的多島海是那樣美麗
是一只白蝴蝶
我的父親和母親是一對琴瑟和諧的夫婦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特別親密的時候
但也從來沒有看過他們吵架
就算有,也只是一次
在我七歲時
睡夢中聽到過低聲的吵架聲
父親去世後
母親戴上了白色飄帶發夾
當時只有八歲的我
還天真地以為父親變成了一只白蝴蝶落在了母親頭上
父親是個安靜的人
甚至像是無味無色的空氣一樣
時常讓我感覺不到他在家裏
他像折起翅膀安靜避雨的蝴蝶
他從來沒有像別人的爸爸那樣大發雷霆過
一年後
媽媽把一直以來收藏的幾百個白色飄帶發夾拿出來和喪服一起燒掉了
看到那些飄帶在熾烈的火焰中搖擺
感覺就像一群撲向火焰的白蝴蝶
我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
在我大學畢業前夕,母親去世了
我照著鏡子一邊往頭上戴著白色飄帶發夾一邊想象著母親變成一只蝴蝶折起翅膀落在了我的頭上
等一下,當時我確實這樣想過嗎?
難道是我忘記了?
當時母親被診斷出胃癌
雖然進了手術室,但沒有做完手術
只是把切口處縫合後就出來了
沒想到母親病情竟惡化到了這種地步
一直以來
母親僅僅靠餐後服兩片淡綠色的消化藥挺過來的
母親去世後的第四十九天
我燒掉了白色飄帶
那些粗布飄帶瞬間變成火星
隨後消失了
後來我想
它們會不會也變成蝴蝶落在某個人的頭上呢?
突然
我心中萌生了想盡快生個女兒的強烈願望
不管有多辛苦都想生一個
希望她像母親一樣
有著月牙般美麗的臉龐
離岸邊不遠了
越來越多的人從船艙裏走到了甲板上
看到甲板上開始混亂起來
年輕的船員們手裏拿著喇叭筒
把乘客引向船艙的通道裏
看來馬上就要投錨了
從船艙裏走出來的人站成長長的一排等待著開門
船終於停了
我站得比較靠前,很快就下了船
第一只腳踏上陸地以後
我回頭看了看
仍然還有很多乘客順著傾斜度極高的樓梯踏上寬闊的莞島港碼頭
而旁邊正忙著卸載貨物
走向出口的路上我看到了那個白衣男人
身穿白色西服的男人正擁抱著頭上紮了小辮子的兩個女孩
這時我突然感到輪渡吐出的聲音和此起彼伏的喊叫聲
還有遠近各處傳來的各種船只的鳴笛聲仿佛一下子在他們頭上停住了
不知那兩個年幼的女孩跑得有多快
許久,後面才跟來一個胖胖的男人
像是她們的監護人
他邁著小碎步走來與白衣男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白衣男人兩只胳膊分別摟著一個女孩的脖子
一邊跟胖男人說話
一邊等待著貨物卸下來
他的行李數下來還真不少
有旅行包和木頭箱子
還有用布包著的包裹
其中一個女孩差不多有小學六年級
另一個有初中二年級那樣大
看起來像一對姐妹
兩個女孩身穿幹凈又樸素的方格子花紋連衣裙
腳上穿著折起的白色棉襪
少女們的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白衣男人也抿著嘴笑著
好像長時間的孤苦使得歡笑不能穿透凝固在臉上的角質一樣
起了皺紋的臉上一直不安地抽搐著
說來也奇怪
下船以後的那個男人現在看上去最多不會超過四十五歲
他們又夾又抱地拿起了行李向出口走去
結束了修學旅行而歸來的學生隊伍像洶湧的潮水般從他們身邊走過
兩個女孩總是在擡頭問些什麽
然後又害羞地笑
那個胖男人好像在說明著什麽似的
手不停地在空中比畫著
他的妻子沒出現
我在上岸後最初遇到的是一個正在曬鰻魚的漁村女子
當我問她去長途汽車站的路時
三十出頭的女人挽起袖子指著遠方說:
那裏
往那裏一直走……她的嗓音如同火車笛聲一樣爽快
在濟州島幾乎看不到杜鵑花
開春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離開的時候還是冬天
一轉眼春光照耀著大地
四十年前的春天
濟州島細花房東奶奶的年輕兒子被平放在松葉草簾子下的那天
天空有今天這樣晴朗嗎?
沿著右手邊的大海行走的時候
帶著腥味的海風曾幾次刮掉我的帽子
而當我拾起帽子時
就看見了路旁開著的白苦菜花
我買好車票,在附近書店買了份報紙
然後
當我走進一家位於汽車站旁的餐廳時
又偶然見到了船上醉酒的中年婦女
七八名客人聚在昏暗的餐廳正中的長桌周圍
他們之中自然有那對中年男女
長時間的沈默過後
隱約傳來他們之間的幾句對話:
肯定想死掉算了
就算為了孩子們也得活著啊
是啊……活著的人總得活著啊
無論是什麽樣的漫長旅行
一同度過一段時間後圍坐在餐廳裏的一行人一般都不怎麽說話
剛開始旅行時的那些興奮和恐懼都已不復存在
他們只是各自忍受著疲勞安靜地吃著飯
吹著熱騰騰的米飯
用發幹的舌頭咽下飯菜
他們一邊呼吸著撒了阿司匹林般的空氣
一邊感受著飯粒在幹澀的嘴裏滾動時的生硬感
就像很久以來一直就是這麽挺過來的一樣
沒有一個人想用誇張的大笑、牢騷或者別的什麽來試圖轉換氣氛
只有拿起筷子又放下的聲音、喝湯的聲音、嚼辣蘿蔔塊兒和小蘿蔔泡菜的聲音
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只是輕輕地響著
背對著那些人
我也咽下了幹澀的飯粒
這次我並未感到惡心
我看著陽光
陽光打在碼頭上抱著少女的那男人的白色西服上
那一瞬間沒感覺到這個場景有多絢麗
但在這昏暗的餐廳裏默默吃飯的時候
陽光漸漸變亮,最終是那麽耀眼
甚至無法辨認出那個男人和少女
十二個太陽合起來的光能有那麽亮嗎?
世上最亮的光難道只存在於人們無法再次目睹的記憶中嗎?
那一行人吃完飯便慢騰騰地穿好衣服付完飯錢離開了
跟隨他們的那個女人也離開了
走時她隨手撥開了遮陽篷
看她邁出的步子
醉意顯然已消退很多
看著女人的背影
我往空碗裏倒了涼水
像雕謝的花瓣一樣
幾粒發白的飯粒浮到水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