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大師｜喬托：我該如何拯救你？偉大的意大利藝術【謝拉克洛瓦 Xelacroix】

意大利佛羅倫薩聖母百花大教堂猶如一抹端莊的婉約 在羣山的映襯下,威嚴的助理者,靜謐而又風雨 六百年光陰的洗禮斑駁了它的大理石立面 剝落了它的琉璃瓦片,卻沒有絲毫消磨掉它的魅力 教堂內部,遊客們嘻嘻嚷嚷,卻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在右側廊道的牆上,放置着一尊小小的浮雕 圓盾上的男人正低頭撫摸着一件耶穌的鑲嵌畫 下方眷客的拉丁名文周正肅穆 他正不苟言笑地向世人們訴說着那歷史的悠悠回聲 歸根結底,我就是喬託 何須再多言,此名足以勝過萬千篇章 如果你看過瓦薩里的《意願名人傳》 估計會注意到一個和如今觀念相悖的問題 那就是我們爲文藝復興藝術賦予的各種價值 他們其實根本不在乎 藝術方面,十年的評判標準,有且僅有一個,那就是真實 換句話說,在他們看來,畫得像和畫得好之間是個碩大無比的等號 13世紀那個時間點,意大利的藝術正處在一個徹底敗爛的狀態 說好聽點是圍繞希臘手法建立矩陣,對其相關顆粒度爲藝術創作負能 說直白點,就是抄隔壁巴依贊廷帝國的 瓦薩里在書的開篇就寫道 悲哉意大利,邪惡如虹,青梅兩朵 成所謂建築者盡毀,異將之體亦失矣 然上帝之名有歸,與佛羅倫薩一二四零年生一人 以起繪畫藝術之神光也 瓦薩里筆下這位復興藝術之光的神人 沒錯,他就是我們今天的主角喬託的老師契馬布埃 這層師生關係只是傳說,不一定可靠 但可以肯定的是,契馬布埃對於喬託的影響是非常巨大的 意大利語中,契馬布埃是牛頭人的意思 據說他的脾氣也像牛一樣倔 契馬布埃是目前可考證的 第一個將十年的北方雕像藝術和拜占庭繪畫藝術結合起來 在平面上描繪出一種具有立體感的、相對真實的畫面 進而助力意大利藝術重獲自主權的人 但是,這項由契馬布埃開啓的功績卻是由喬託完成的 誕賓在《神曲》中也提到過 那契馬布埃本是繪畫界的一枝花 奈何現在喬託贏得滿堂彩 前者也就黯然失色了 畢竟如果單論像不像的話 後者確實是更勝一籌的 如今雖然藝術史依舊習慣於用喬託來開啓這全新的一章 但我們評判藝術優秀與否的標準卻早已多樣化了非常多 至於師徒倆到底誰畫得更好 什麼又叫做畫得好 肯定就是另外一個視頻的內容了 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多多三聯 這期我們走傳統路線 主要聊Jododibondone 這個左腳踩着中世紀 右腳踏着文藝復興的偉大藝術家 喬託小時候是個農村娃 據說他就是在某次放羊的時候拿着小石頭在田間塗鴉 結果正好被路過的契馬布埃相撞 然後收下爲徒的 在大自然的環繞下長大 目睹着春華秋實 飛鳥走獸 四季變幻 這些經歷都成爲了喬託未來藝術生涯中最珍貴的財富 因爲中世紀的創作基本都是看別人怎麼畫 自己也就跟着怎麼畫 所以畫來畫去基本都一個樣 但喬託摒棄了這種傳統 轉而把目光投向了那個取之不盡的靈感之源 大自然 在他之前 雖然也有極少數無名的工匠會在畫面中添加自然的元素 但把寫實的背景作爲構圖和敘事的一部分 並在平面中構造出明確空間關係的人 喬託是實打實的第一個 在意大利的阿西西有一座名爲聖方濟各的大教堂 它起見於1228年呼應着地勢 被極具創意地奉爲了上下兩層 巍峨地蜿蜒在山間 氣勢冷峻且恢弘 教堂的內壁上浩浩蕩蕩地鋪成着百餘幅詩壁畫 耶穌的生貧族圖 聖母的生貧族圖 還有聖人方濟各的生貧族圖等等 這其中有不少都出自契瑪布埃和喬託兩人之手 詩壁畫是一種繪製難度極高 步驟極繁瑣的媒材 需要趁着灰漿還是溼潤的時候 迅速起稿填色 因爲一旦灰漿變幹就沒法吸收顏料了 七百多個年歲的力量 足以把教堂中栩栩而過的穿堂風 擰成破壞力極強的龍捲風 但時光似乎同樣更加偏愛喬託 明明是同一時期完成的作品 契瑪布埃的傑作已經被侵蝕得面目全非了 表面的色彩幾乎已經掉光 只能看見棕黃色的底稿和氧化變黑的顏料 好在就彷彿是隔着一層厚玻璃 觀看另一邊的暴風雨那般 從地上聚集的信徒到天際成羣的天使 畫面中浩瀚的哭聲雖已無法聽清 但那份爆裂的悲痛卻依舊清晰可見 反觀同一個聖殿中喬託團隊完成的聖方紀各生平作圖 在保存上就要完好非常多了 幾乎沒有剝落 甚至連顏色都依舊豔麗 其中一幅《凡人的尊敬》描繪了一位普通的阿西西市民 在意識到了方紀各的神性之後 把自己的斗篷鋪在他腳下以表示尊重的畫面 周圍人鄙夷的表情 懸垂的衣襬 方紀各在斗篷上踩出的褶皺 都非常貼近現實 包括地上跪着的這個市民 我們完全可以從他長袍的形態看出軀體的結構 這種表達在那個時代是非常難得的 值得注意的是 喬託從大自然中汲取靈感的方式 依舊是用肉眼硬看 所以他筆下的植物和動物都還是挺貼合現實的 並且前後的空間關係和近大遠小的縮短法則 也可以做到相對到位 但是從畫面中的建築物不難看出來 喬託一定不懂透視 以至於各種聖殿房屋的堆疊 還頗有種現代繪畫的新潮感 這其實並不奇怪 我在之前畢加索那期視頻裏面就說過 透視法的本質是一套量化可觀察世界的科學理論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看東西時 是根本不會注意到所謂的透視關係的 參與聖方繼各大教堂壁畫繪製工作的時候 喬託剛過兒立之年 這個項目讓他一戰成名 各種大型的委託隨即湧來 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 比如爲老聖彼得大教堂製作的鑲嵌畫《小船》 講述了聖彼得和耶穌一起穿越加利利湖的故事 彼時彼刻湖面風浪大作 小船上人心惶惶 聖彼得默然回首 耶穌卻隱藏在陰影中睡覺 他當即叫醒了他 他隨即指着波濤一頓斥責 他立即平息了下來 你說神奇不神奇 這件作品非常大 從老紀錄來看 小船幾乎塞滿了整面大牆 只可惜17世紀建設新聖彼得大教堂的時候 這件作品直接被拆了 佛羅倫薩的聖十字大教堂中 也保留着好幾幅喬託的壁畫 總體來說是和聖方繼各大教堂壁畫很類似 但又更加精進地呈現 比如梁被下面纏縛的軀體 盤腿撐臉這種高難度的人體姿態 還有聖人去世之後信徒們痛哭的神情等等 看過之前達利那期視頻的朋友 估計還記得600年之後某個秋日的下午 一位名叫基里科的男孩 就是在這座教堂跟前悟到了行而上義術 進而點燃了超現實主義的引線 另外,喬託不僅會畫畫 還懂建築 他當過聖母百花大教堂的主建築師 設計了側面的鐘樓 在最初的方案中 這座鐘樓有個高高的尖頂 可惜喬託並沒能看到鐘樓的竣工 他於1337年去世 後來的人們以過於歌特式爲由 去掉了尖頂的設計 然後就有了我們今天看到的模樣 而喬託的名字也被永久地刻錄在了大教堂的牆上 喬託的一生足跡幾乎遍佈了整個意大利 他爲各處的教廷和權貴們繪製作品收穫了極高的名望 說是國民級的大宗師也絲毫不過分 但要論喬託最偉大的作品 我認爲還得是意大利北部帕多瓦的斯科羅維尼禮拜堂 這是一個私人委託 甲方是個銀行家 希望建個教堂來對沖一下自己放貸的罪惡 由於地點正好位於一個古羅馬競技場的旁邊 所以也叫做競技場禮拜堂 從規模上來看 競技場禮拜堂還不如聖方几個大教堂裏的一個聖堂 但由於來往朝拜的人更少 壁畫的保存也更優秀 並且其方正筆挺的空間也似乎是特意爲了壁畫而生的 雖然沒找到決定性的記錄 但現在的史學家們都推斷 這座禮拜堂的建築師同樣是喬託 他在設計房子的時候就把壁畫也規劃好了 所以最終的呈現纔會如此規整且統一 蔚藍的穹頂之下 兩邊的牆上展現的是耶穌一家子的故事 他祖父聖洛亞靖的生平族圖 他母親聖母瑪利亞的生平族圖 還有他自己的生平族圖 這些從中世紀延續下來 並在文藝復興早期得到進一步完善的聖經中的名場面 也爲後世的宗教化定下了一個主題上的藍本 猶大之吻就是這其中最有名的一個名場面 在聖經的故事中 耶穌其實一直都是猶太教方面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直都在聽說祂的神蹟 卻從來沒有見過這位神子 包括最後執行逮捕計劃的羅馬軍隊 也根本不知道耶穌長啥樣 他們之所以自信滿滿 全是因爲背叛着猶大的承諾 不慌,我到時候和誰親親,誰就是耶穌 在中世紀那種偶像畫中 畫匠們只會展現單純的陳述 親吻耶穌的猶大 切下大祭司僕人耳朵的聖彼得 還有拿着武器的羅馬士兵 把這些聖經中提到的場景挨個畫出來就好 至於他們之間的聯繫和穿插 就不落在偶像畫的考量之中了 反觀喬託在斯科羅維尼禮拜堂的呈現 羅馬士兵的武器高聳着 如同一通通修成的墓碑 把觀者的視線定向畫面中心的猶大和耶穌 與中世紀常見的正面像不同 側面的構圖可以讓兩人的目光鎖定在一起 碰撞出更爲豐滿的情緒 猶大面露胸像 獻出了那個西方文化中最著名的吻 耶穌淡定接受 因爲他清楚這其實是自己計劃的一部分 兩邊士兵和信徒們互相推賞拉扯 祭司長舉起右手發號施令 聖彼得也趁機偷襲了大祭司僕人的耳朵 在喬託的筆下 人物被賦予了情感 那些必要的場景也全都被銜接融合爲了一個整體 最終呈現的畫面宛如一場大祭祀 完整、鮮活、令人信服 而在正對面的悲嘆中 那熙熙攘攘的憤怒轉化爲了一地蒼涼的哭泣 聖母最後一次側身抱住耶穌 猶如她第一次低頭攬他入懷的場景 瑪達拉的瑪利亞絕望地輕撫着耶穌腳上的傷痕 聖約翰雙手向後彈開彷彿陷入了癲狂 從虛空中浮現的天使們 有的雙手合十 有的眼面哭泣 甚至還有一個在撕扯着自己的頭髮 這些觸目驚心的悲愴 每一個前來朝拜的人都能夠輕易地感慨戲癡 更妙的是,喬託還在畫面中加入了很多哭泣的路人 這其實是個非常不尋常的處理 甚至在喬託之後的作品中也鮮少看見 因爲這些路人並不在聖經的敘事中 他們出現在這裏的唯一意義就是爲畫面提供氛圍加持 尤其是最前方的兩個背影 要知道,在中世紀的藝術中是沒有背影這個概念的 兩個原因 一是因爲中世紀藝術只表現聖經中提到過的人物 而他們必須要有臉 二是因爲在那個時候的人們看來 情緒價值只有通過表情才能夠體現 所以背影只會成爲畫面的累贅 但喬託打破了這個桎梏 他很喜歡在畫面中加入各種背影 也正因爲如此 人們纔看到原來一個低頭蜷縮的背影 可以把悲泣傳達得那麼淋漓盡致 順着山坡往上可以看到一棵光禿禿的樹 很多資料包括加德納都把這棵樹定義爲了枯樹 說它象徵了耶穌生命的隕落 讓背景爲敘事服務 據我所知,這的確是喬託開創的先河 但問題在於這並不是一棵枯樹啊 仔細看樹梢上已經抽出了點點新葉 沒錯,這不是死亡,而是新生 尤其是如果我們順着連續的山坡繼續往下 來到下一幅畫 正好就是著名的None me tangli,別摸我 也就是馬達拉的瑪利亞 無語重申的耶穌他想要觸碰他 但他不要他觸碰 說如今唯有心才能聯繫你我的場景 我在之前的視頻中也提到過 後來柯勒橋描繪的版本還被畢加索借鑑過 牆根處是一圈用灰土手法繪製的惡習雲美德 例如審慎、公正、愚蠢、嫉妒等等 禮拜堂呈東西走向 祭壇面向東方 那是太陽昇起的方向 走向祭壇亦是走向蓬勃的光明 入口位於西方 在這邊映着窗外落日的餘暉 是一幅巨大的最後的審判 耶穌駕着七彩聖光而來 衆多天使如儀仗隊般整齊地排列着 做人有苦有甜善惡分開兩邊 下方被火舌環繞的地獄和歲月靜好的天堂 形成鮮明的對比 時刻警醒着信徒們作惡的代價 其中被單拎出來審判的這位就是銀行家本人了 很顯然得益於這座小教堂 他已經從喬託的筆下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救贖 比較有意思的是 每幅壁畫之間 喬託還細緻地繪製了大量仿古羅馬式的裝飾性文樣 包括那些看起來像大理石拼貼的部分 其實都是畫上去的 非常有意思的是 在祭壇方向的那面牆上 喬託居然繪製了兩幅空鏡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們的時候 着實是被嚇了一跳 在那個時代能夠想到用這樣的方式 去拓展人們對於空間的認知 並且達到如此逼真的效果 是想法和手法之間絕對超凡的結合 這些精妙的壁畫 分爲四層 零次之筆地排列着 傳唱着聖經的故事 即便已經過了七百年 也依舊氣宇軒昂 從下往上 壁畫整體的色調 由淡雅的米白轉爲絢爛的蔚藍 禮拜堂的穹頂是我最喜歡的部分 那裏是一片浩瀚的夜空 靜謐而神聖 基督和聖母如日月般相互對望 七大先知和施洗約翰 則靜靜地分居兩側 在那深邃無垠的蔚藍中 象徵永恆的八角繁星 無言地閃耀着 宛如落入凡間的銀河般 將教堂中的一切 都攬入了他柔軟的懷抱 那和煦的體溫 透染着每一幅 佇立在時光中的壁畫 每一滴定格在灰漿中的顏料 還有每一個舉頭凝望的 你和我 媽的 那個在田野中長大的小孩 是真的把漫天繁星送給了人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