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 | 白帝托孤【八】

在諸葛亮的輔佐之下,劉備漢中稱王,達到了個人職業生涯的名峯。 然而接下來,荊州的失守和關羽、張飛的相繼離世,給諸葛亮的龍中對戰略造成了怎樣毀滅性的打擊。 公元223年,劉備在白帝城去世,劉備之死引發了歷史上著名的白帝脫孤事件。 那麼劉備之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白帝脫孤的那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西南政法大學博士秦濤將爲您講述系列節目《諸葛亮之道》第十集。 各位觀衆,大家好,歡迎收看法利講壇。 我們上一集講到,劉備漢中稱王正當春風得意。 爲什麼這一集突然間就要死了呢? 劉備就算要死,那也應該死在他的首都,四川成都。 爲什麼會死在重慶奉節的白帝城呢? 這一切要從關羽北伐說起。 劉備自稱漢中王以後,荊州守將關羽自作主張,率領大軍北伐曹操。 關羽這個人性格比較高傲,所以不善於處理和盟友孫權之間的關係,把孫權給得罪了。 孫權一看關羽北伐後方空虛,那我正好乘虛而入,就把荊州拿下了。 把關羽給殺死了。 特別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關羽死後不到一個月,曹操病死了。 諸葛亮在《龍中對》裏面預言的天下有變的最佳時機已經到來,但是, 關羽戰死了,荊州丟失了,孫權叛變了,天時來了,地利人和全沒了。 劉備諸葛亮多年以來的苦心經營就此毀於一旦,眼睜睜看着機會來到了面前,卻沒有能力去抓住。 這個時候,諸葛亮那種惆悵與痛苦之心,可想而知。 曹操死了以後呢,曹丕一看,那我乾脆我就別再遮遮掩掩的了,我乾脆自己來做皇帝吧。 自己稱帝,國號魏,史稱曹魏,這一年是公元220年,歷史就在這時候正式進入了三國時代。 曹丕稱帝的消息傳到四川成都,諸葛亮第一時間採取了針鋒相對的政治回應, 他立刻率領羣臣擁護劉備也做了皇帝,國號漢史稱蜀漢,諸葛亮就此成爲蜀漢的開國丞相。 諸葛亮爲什麼在這個時候這麼着急要擁立劉備做皇帝呢?他有兩個考慮,第一是爲了對抗曹魏, 你們曹魏做皇帝那是假皇帝,是謀朝篡位,我們蜀漢的皇帝纔是真皇帝,接續的是漢朝的正統。 第二考慮是爲了轉移矛盾,劉備和關羽兩個人感情非常好,恩若兄弟,情同手足, 所以自從關羽死後,劉備一直念念不忘,我要給關羽報仇,我要打孫權報仇雪恨。 但是諸葛亮非常清楚,你怎麼能打孫權呢?現在天下三國家魏、蜀、吳,魏國最強大,蜀和吳只有聯起手來才能勉強抵抗曹魏,求得一線生機, 如果你內部窩裏鬥,那曹丕正好坐收漁翁之利,所以諸葛亮在這個時候擁立劉備爲皇帝, 就是爲了提醒劉備,關羽之仇是私仇,曹魏篡漢之仇纔是國仇,當此國仇加橫的關鍵時刻,你不要頭腦發昏,你要冷靜下來好好斟酌一下,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 遺憾的是,諸葛亮這樣一番良苦用心並沒有起到作用。公元221年,劉備率領大軍舉清國之兵前去討伐孫權,雙方主力在宜陵,也就是今天湖北宜昌,發生了戰鬥,史稱宜陵之戰。 宜陵之戰的結果,孫武大獲全勝,劉備慘敗而歸,全軍覆沒。宜陵之戰,讓蜀漢的事業跌落到了谷底。 但是,白帝脫孤的那個夜晚,劉備到底對諸葛亮說了些什麼?西南政法大學秦濤博士將繼續爲您講述系列節目《諸葛亮之道》第十集《白帝脫孤》。 劉備戰敗以後,駐紮在蜀漢的邊境線上,一個叫渝阜縣的地方。渝阜就是今天重慶的奉節,一場慘敗終於讓劉備的大腦冷靜下來。他下詔,把渝阜改名爲永安,也就是永遠平安的意思。在馬上打了一輩子仗的劉備終於不想再打仗了。 永安的縣政府所在地就是白帝城,現在劉備就住在白帝城的臨時行宮裏面,開始反省自己犯下的錯誤。這場錯誤的戰爭是由我劉備發動的,所以戰敗的結果、戰敗的責任應該由我劉備來一力承擔。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天子守國盟、君王死社稷的政治傳統。 現在劉備戰敗以後,松泉正在乘勝追擊,曹魏正要趁火打劫,所以劉備就駐紮在魏蜀吳三國交界的永安,以一種絕不退讓半分的姿態威懾魏吳兩國,以盡到一個天子應盡的責任。 但是歲月不饒人,六十三歲的劉備這次打了敗仗以後,急火攻心,惱羞成怒,終於一併不起,徹底的倒下了。劉備在白帝城也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所以他先把府漢將軍李延招入白帝城,任命他爲尚書令,總管內外事務以備非常。 緊接着,他又派人從成都把諸葛亮緊急召見到白帝城,交代後事。 當諸葛亮趕到白帝城並踏之前的時候,這位昔日的一代蕭雄已經奄奄一息病入膏肓,一起在並踏之前接受託孤的還有一個人,就是新任的尚書令李延。 李延是以前益州劉仗的手下,後來投降了劉備,表現出了非常傑出的政治才幹,所以現在臨終託孤,李延也有一份。 劉備一看,諸葛亮已經來了,立刻強徵並提,迴光返照,他對諸葛亮說,你的才幹是曹丕的十倍,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安邦定國,統一天下,來完成我們當年的約定。 這番話是對諸葛亮個人能力的一種肯定,也是帝王在託孤時候的一般的套話,這個不足爲奇,有意思的在後面,劉備接下來要說這句話,纔是白帝託孤的核心所在,也是後世爭議的來源。 劉備對諸葛亮說,若四子可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你看我兒子怎麼樣,你如果覺得我兒子還行,那你就輔佐他,如果你覺得他不行,他是一個扶不起的劉阿斗,那你乾脆你就自己做皇帝,不要有什麼顧慮。 聽到這番話,即便是性格含蓄內斂的諸葛亮也忍不住姍然淚下,眼前的劉備一如十六年前三顧茅廬時候那樣,對自己是信賴有加,想當年君臣二人在襄陽龍中的草廬之中指點江山,縱論天下,談笑風生,共同商定了三豐天下的大策。 如今君臣二人卻即將人鬼殊途,君臣永絕。一念即辭,諸葛亮忍不住,立刻回答,臣一定竭盡全力輔佐右主,忠心不二,處死方休。 緊接着,劉備又給遠在成都的太子劉善寫了一封遺詔,說等我死後,你要像對待父親一樣對待諸葛丞相。以上就是白帝脫孤的全部內容。 劉備臨終前對諸葛亮說的那句話,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這句話突破了一般的君臣倫理,是一句非常之言,所以引起了很大的爭議。那麼對於劉備的這一句話,歷史上都有哪些評價的聲音?劉備臨終前說出這樣的話,其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大學秦濤博士將繼續爲您講述系列節目《諸葛亮之道》第十集《白帝脫孤》 後世對於白帝脫孤的評價主要是正面評價,比如說三國之作者陳壽,他說劉備舉國脫孤於諸葛亮而心神無二,成君臣之至公,古今之聖鬼。 他認爲劉備白帝脫孤這樣一件事情,表現出來是一種大公無私,是一種信任無疑,是古今以來君臣的楷模和典範,這些都屬於是比較正面的一個評價。 負面評價也不少,負面評價概括起來就一句話,負面評價認爲劉備脫孤體現的不是什麼真性情之流露,而是一種帝王的權謀術。具體而言有三種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爲劉備脫孤是在試探諸葛亮的忠心。這種意見認爲劉備在臨死之前拿不準,諸葛亮到底對我忠不忠心呢?我死了以後他會不會對我家兒子不利呢?所以故意在臨死之前來試探他,我兒子智商低,要不你來做皇帝吧。 如果這個時候諸葛亮說,行啊,要不我來試試,那劉備就要重新考慮後事的安排了。比如說在臨死之前先把諸葛亮給弄死,以除後患,然後再換一個脫孤大臣。 第二種意見認爲劉備脫孤是在騙取諸葛亮的忠心。這種意見認爲劉備爲了在自己死後能夠讓諸葛亮全心全意的輔佐後主劉善,所以就故意耍了一個花招。他故意把整個場面搞得非常悲情,聲淚俱下,連鼻涕都哭出來了,對諸葛亮說,你比我親兒子還親,乾脆你來做皇帝吧,我的位子不傳給兒子,傳給你吧。 諸葛亮也被感動得稀里嘩啦的,痛哭流涕就對劉備說,我一定會好好輔佐您的兒子,您就安心的去吧。劉備透過婆娑的淚眼偷偷瞄了一眼痛哭流涕的諸葛亮,心中偷偷樂着,騙取忠心成功,然後就安心的去世了。 第三種看法,認爲這是劉備在逼迫諸葛亮的忠心。 這種看法和前面一種差不多,只不過前一個是在感動諸葛亮,後一個是在嚇唬諸葛亮,怎麼嚇唬呢?劉備臨死之前對諸葛亮說,要不你來做皇帝。 諸葛亮一聽誠惶誠恐,劉備怎麼這麼說呢?他是不是在懷疑我的忠心啊?所以趕緊就表忠心,您放心吧,我不可能的,我一定全心全意輔佐右主處死方休。劉備一聽點點頭,嗯,這還差不多,然後就安心的去世了。 這是三種代表性的看法。 那這三種看法有沒有道理呢? 我認爲是沒有什麼道理的。 這三種看法最大的問題不是把劉備看得太壞,而是把劉備和諸葛亮看得太傻了。 你想啊,劉備是什麼樣的人物?劉備用人在三國時代堪稱一絕,他的眼光之獨辣在整個三國首屈一指,看人從來沒有看走眼過。 諸葛亮忠不忠心,平時看不出來嗎?用得着等到臨死之前再來試探他,再來考驗他嗎?沒有這個必要。 再說了,如果真被你試出來,諸葛亮是個奸臣,你能騙取他的忠心嗎?你能逼迫他的忠心嗎?當然是不可能了。 我們來看一個反面的例子,魏明帝曹銳脫孤。魏明帝曹銳是魏文帝曹丕的兒子,是曹操的孫子。 他活了三十多歲就死了,非常年輕,臨死之前也想脫孤,脫給誰呢?脫給老臣司馬懿。 當時司馬懿正在前線打仗,魏明帝曹銳在河南洛陽首都,司馬懿正在遼寧遼東半島那邊打仗,所以緊急之間他要把他給召回來。 古代人把一個人叫回來,什麼手段,什麼通訊手段最快?飛鴿傳書,快馬加鞭,這個都不算快的。 曹銳怎麼辦呢?託夢。史書記載,司馬懿在前線軍中打仗,做了一個夢,夢見曹銳讓他趕緊回去,他知道有事要發生,所以就立刻率領大軍往回趕。 司馬懿趕到洛陽,跑進皇宮裏面,來到病榻之前,這個時候曹銳已經沒有一個人的樣子了,已經是等於死了。 曹銳一看到司馬懿來到病榻之前,趕緊一把握住他的手迴光返照,對司馬懿說,我早在一個月以前就應該死了,你早來一天,我早一天死,你早來兩天,我早兩天死,我忍到現在還不死,就是爲了等你的到來,我要託孤於你。 然後指着病榻之前一個八歲的小孩,對他說,這就是太子,請你認認清楚,希望你能夠好好輔佐他。 然後又對太子說,這是老太位,你上去摟抱他一下。 小太子就盤山地走到司馬懿的面前,一把摟住司馬懿的脖子,顯得非常清熱。 司馬懿手裏抱着小孩,痛哭流涕,老淚縱橫,對曹銳說,皇上您就放心吧,您忘了嗎,想當年您的父親曹丕就是這樣把您託付給老臣的,現在您又把您的孩子託付給老臣,老臣一定忠心不二。 曹銳這才一顆吊着的心終於放下去世了,感不感人?太感人了。 曹銳死後,司馬懿立刻發動政變,掌握了曹魏的全部權力,等到司馬懿的兒子出來的時候,就把這個小孩給廢了,換了一個皇帝。 等到司馬懿的孫子出來的時候,廢掉了曹魏的皇帝,篡奪了曹魏的江山社稷,自己建立了晉朝。 所以說,如果劉備託孤的對象也是司馬懿,那你不管怎麼去試探他的忠心,逼迫他的忠心,騙取他的忠心,不管用,只有他騙取到你的信任。 現在劉備託孤的對象是諸葛亮,君臣之間心照不宣,非常默契,一句多說的話都不用,只需要一個眼神,雙方就能夠明白對方的心意。 所以說,以上三種看法是沒有道理的。 那有人說了,既然劉備對諸葛亮一句話都不用多說,就能夠心照不宣,非常默契,那你爲什麼還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何必要多此一舉說這句話呢? 我的答案是,劉備說這句非常之言,不是講給諸葛亮聽的。 那他是講給誰聽的呢? 講給諸葛亮以外的人聽的,尤其是同在病榻之前接受託孤的李妍和遠在成都的太子劉善聽的。 我們以前分析白帝託孤的視角,着眼點都在哪呢? 都在於劉備說這個話到底是真心的還是虛僞的,這種分析視角其實意義不大。 一方面,劉備已經死了,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們後面的人只能猜測,猜來猜去猜不着。 另一方面來講,這樣一種對個人道德品質的指摘,並不符合中國傳統法文化對於一個君主的要求。 中國傳統法文化對於一個君主,它的衡量標準是什麼呢? 四個字,法言法行。 就是說你君主的一言一行,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情,都要有立法的效果和意義,足以爲天下所取法,足以爲後世所效法,這才叫法言法行。 所以從這一點來看,承受評價劉備託孤,說他是古今之聖鬼,什麼叫鬼? 鬼就是鬼道,隱生意,法則。 我們今天說一個人做壞事,經常說他是脫鬼,出鬼,圖謀不軌,就這個意思。 承受也認爲劉備的做法是一種法言法行。 所以從這個視角再來分析白帝託孤的話,我們就可以發現,劉備這種做法不僅僅是一種道德高尚的做法,它更是一種精心設計的制度安排。 這個制度設計體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個方面,諸葛亮、李延一正一副接受託孤。 爲什麼會讓李延來接受託孤呢? 因爲李延以前是益州劉張的手下,現在代表了益州人士的普遍勢力。 法正死了以後,李延就是益州本土勢力的一個總代表。 所以劉備讓他接受託孤,讓他做一個副手,就是爲了太系平衡的一個考慮。 第二個方面,是爲了賦予諸葛亮至高無上的權力。 中國人做官,權力的大小不完全取決於制度,不完全取決於你做什麼樣的官,你的官位。 比如說中國歷史上那麼多丞相,有的人權勢滔天,有的人權力單薄,有的人被架空了成爲一個花瓶,道理就在這。 所以說中國傳統法文化既講究制度設計,也講究人事安排,制度人事二者缺一不可。 劉備讓諸葛亮和李延一正一副,共同接受託孤,將來共同輔政,這就是一個制度設計。 而劉備對諸葛亮說,我兒子如果不行,你來做皇帝,這就是一個人事安排。 劉備說這個話不是說給諸葛亮聽的,他是說給李延聽的,他想要讓李延擺正自己的位置。 你不要以爲你和諸葛亮兩個人一正一副,共同接受託孤,好像你只比他矮了半級。 實際上諸葛亮的權力遠非你所能比,他有能夠費力皇帝的權力,你有嗎?你不行,所以你不要去拖他的後腿。 另外一方面,劉備後來又給後主劉善寫了一封信,給他發了一封遺詔,說等我死後,你要像對待父親一樣對待諸葛亮,就是爲了確立諸葛亮在蜀漢政權中間至高無上的一個地位。 那麼劉備爲什麼要賦予諸葛亮至高無上的權力呢? 因爲自從三顧茅廬以來,一直到白帝託孤爲止,劉備只要聽諸葛亮的就能成功,不聽諸葛亮的就會失敗。 遺靈之戰的慘敗,關羽之死,荊州的丟棄,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劉備現在快要死了,他害怕自己死了以後,後主劉善又重蹈自己的覆轍,不肯聽諸葛亮的話,也害怕其他大臣會拖諸葛亮的後腿,難以讓他盡情的施展和發揮。 所以他在臨死之前才做出了這樣的制度安排,以給諸葛亮提供一個盡情發揮的舞臺。 後來歷史發展表明,劉備這樣一個制度安排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深謀遠慮,卓有成效的。 三國之中,後來魏國和吳國都曾經發生過非常慘烈的宮廷鬥爭和流血政變,唯有蜀漢政權內部非常穩定,這就是一個歷史的證明。 白帝脫孤以後兩個月,也就是公元223年的4月份,劉備病逝於永安宮,5月份劉備的遺體被運送回了成都,8月份安葬於惠陵,也就是今天成都的武侯祠裏面。 一代梟雄劉備拼搏奮鬥了一輩子,至此終於入土爲安,劉備可以安息了,而諸葛亮的奮鬥,諸葛亮的事業才真正開始。 那麼白帝脫孤之後的諸葛亮將會如何去收拾劉備留下的這幅爛攤子呢?我們下一集再講,謝謝大家。 同一年,南中爆發大規模叛亂,面對叛亂,諸葛亮成功地採取了攻心戰術,使叛亂得以平息。那麼諸葛亮攻心的祕訣究竟是什麼呢?在明天的節目裏,將爲您講述攻心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