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04老人 #文學 #短篇小説 #經典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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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觀看·2024年9月3日
溫暖的秋陽越過溝邊那些高大的山茅莒樹,一直曬到農莊的院子裡,草坪上的青草被母牛啃過,心靜下過雨。草下面的泥土是濕潤的,踩上去就陷個坑,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
果實累累的蘋果樹,在草地的一片深綠中點綴著它們淺綠色的果子。四隻牛犢子定排著拴著,在喫青草,不時朝房子磨磨地叫幾聲。
一羣母雞聚在牛圈前面的糞堆上,給糞堆添上了一堆活動的顏色。它們一會兒探爪子跑跑,一會兒抖動身子,一會兒咯咯地叫幾聲。
兩隻公雞不停地打鳴,替母雞尋找蟲子,然後發出咯嚕咯嚕的聲音招呼它們過來。從木柵的門外走進了一個男子,可能有四十歲,可是老得像有六十。滿臉的皺紋,彎著腰,弓著背,走起路來步子又大又慢。
因為腳上穿了一雙塞滿甘草的笨重的木鞋,所以步子更顯得笨重了,兩條太長的胳膊垂落在身子的兩旁。
他走到農莊前面的時候,有一條黃狗對他搖搖尾巴,汪汪地叫起來,表示高興。
這個人喊了一聲,"住口,菲諾!"狗就不叫了。
從裡屋走出來一個農婦,她穿著一件緊裹著腰身的泥子上衣,顯出她那橫寬扁平多骨少肉的身形。
一條灰裙子太短,直到腿肚子,腿上套著藍色的襪子,她也穿著塞滿了甘草的木鞋。
一頂發黃的白色軟帽,蓋著緊貼著頭頂上幾柳細細浪浪的頭髮,她那張棕色消瘦的眉牙的臉,顯出鄉下人臉上常有的那種野蠻粗獷的神氣。
那個男的問道,"他怎麼樣了?"女的回答,"哎,神父先生說他完了,過不去今天晚上。
他們倆人都進了屋子,他們穿過了廚房,走進了那間又矮又黑的臥室。
只有一塊窗玻璃能放進了一點點光亮,玻璃上還擋著一塊破破爛爛的諾曼底印花布。
橫穿整個房間的房梁,年代久了變成了棕色,黑乎乎的都是鍋煙紫,上面架著頂樓的薄地板,白天黑夜都能聽見成羣的耗子在上面奔跑。
那泥土地坑坑窪窪,濕漉漉的,看上去又滑又膩。
屋子的井裡頭放著一張牀,望過去是似白非白的一片,一種有規律的沙啞的聲音,一種艱難的、氣喘的、思思作響的呼吸聲。
還帶著一部損壞的機桶發出來的那種咕嚕咕嚕的水聲,從那被黑暗裹住的牀上發出來。
那兒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他是那個農婦的父親,男的和女的走到牀邊,用平靜的逆來順受的眼神望著那個快厭氣的人。
女婿說:「這次真晚了,就連今天晚上可能也拖不到了。」
男女的回答:「唉,從中午起他就這麼呼嚕呼嚕喘上了。」
他們倆都閉口不言了。
老頭閉著眼,臉色跟泥土一般,身子乾癟得像是木頭做的,嘴微微地張著,讓呼嚕呼嚕的艱難的喘氣聲透出來。
他每呼吸一下,那牀灰色的布被就在他的胸前起伏一次。
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女婿開口了:「只好等著他死了,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過天氣這麼好,明天油菜就要移苗,這總歸要耽誤一些功夫了。」
他的妻子想到這個也感覺不安,她琢磨了一會兒說:「他反正快死了,不過星期六以前是下不了葬的,你明天一天盡可以喫弄油菜。」
這莊家人想了想說,話是不錯,可是明天我還得去邀請送葬的客人。
從土爾維爾到馬納託,一家家跑,怎麼也得五六個鐘頭。
女的琢磨了兩三分鐘說:「現在三點都沒到,你也許今天晚上就可以通知起來,先跑土爾維爾這一邊。
你很可以說他已經去世了,既然他看來連今天晚上也拖不到了。」
男的遲疑了片刻,考慮著這個主意的影響和好處,最後表示說:「也只好如此了,我去吧。」
他預備走了,又走回來了,遲疑了一會兒才說:「嗯,你眼下沒什麼事,可以先把蘋果摘下來,做上斯達烤蘋果,到時候可以請送葬的客人喫啊,他們來了不能不請他們喫點點心啊。」
他走出臥室,回到廚房,打開碗櫃,拿出一個六斤重的麵包,小心翼翼地切下了一片,把掉在板上的麵包渣捋在手心裡,一點也不糟蹋的都倒在嘴裡,
然後用刀尖從一個棕色的瓦罐裡挑起一點點鹹黃油,抹在麵包上,慢慢地喫著。他做什麼事都是這麼慢吞吞的。
他再一次穿過院子,吆喝著又狂叫起來的狗走出門,順著溝邊的路,朝圖爾維爾的方向走去,剩下獨自一個人,那女人就幹起活來了。
他打開了麵粉箱,開始揉擀烤蘋果的麵,他把麵揉了好久好久,分過來揉,覆過去揉,團起團,壓成餅,又把它揉碎,然後把它團成黃白色的一個大球,放在案子的腳上。
接下來他去摘蘋果,他怕用棍子打會把樹打傷,就搬了個凳子爬上去踩。他仔細地挑選,指尖熟地摘下來,用圍裙兜住。
他轉臉一看,原來是鄉鄰奧西姆法委村長,他垂著腿坐在他的載著肥料的小車上,到自己的地裡去上肥。
他轉過身來回答:「有什麼吩咐嗎,奧西姆先生?老頭怎麼樣了?」他喊著說:「差不多完了,星期六七點下葬,油菜不能再耽誤了。」
他回到屋裡,馬上就去看他的父親,滿以為他已經死了,誰知道一到門口,就聽出他那單調的呼嚕呼嚕的彈喘聲,他認為用不著白耽誤功夫再走進牀去看,就立刻做起烤蘋果來。
他把蘋果一個個都裹上薄薄的一層面,放在桌子邊上,碼得整整齊齊。
等把四十八個團全都做完,十二個一排,依次排好,他想,該準備晚飯了,於是把鐵鍋吊在火上煮土豆。
他沒有點烤爐裡的火,因為他想過,明天還有整整一天的功夫可以烤蘋果,今天還用不著生火。
他的男人是五點左右回來的,一邁進門口,他就問,完了嗎?他回答,還沒呢,還是那麼咯嚕咯嚕的喘著氣呢。
他們一塊兒去看了看,老人還是那個老樣子,沒有絲毫變化。
他那嘶啞的喘息聲,跟掛鐘的鐘擺一樣準確,既沒加快也沒變慢,那個喘息聲過一秒鐘就要重複一次,只是隨著胸部的氣一出一進,調子稍稍變動。
他的女婿仔細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嘿,跟一隻蠟一樣,不知什麼時候,它自己就滅了。
他們回到廚房,不言不語地喫起晚飯來,喝完了湯以後,他們還喫了一片抹黃油的麵包,然後把碟子一洗,他們又回到了躺得快斷氣的人的模式。
女的拿著一盞心思冒煙的小燈,照了照他父親的臉,如果他沒有那口氣,肯定會把他當作死人了。
這兩個鄉下人的牀是隱藏在屋子的那一頭,縮在一個凹進去的地方。
他們一言不發地躺了下去,吹滅了燈,就閉上了眼睛。
不一會兒功夫,便有兩個不一樣的打鼓聲,一個深沉一點,一個尖利一點,和臨危老人的不停止的喘息聲作伴。
耗子在樓頂上跑來跑去,天剛有點亮,丈夫就醒了,他的岳父還活著。
老人這樣拖下去,他感到不安,他搖醒了他妻子。
哎,瑞敏,他還不肯演戲呢,你看怎麼辦呢?
他知道,他老婆的主意多。
他回答,哎,他肯定活不過今天白天的,用不著擔心,還是明天把他埋了,村長是不會反對的,因為麗娜老爹也正是播種的時候故事的,他並沒有反對第二天就下葬。
這番道理很清楚,把他說得心服口服,他下地去了。
他的妻子烤上了蘋果,然後忙著幹家裡的活。
到了中午,老人並沒有死,過來移植油菜的一羣短工來看看這個遲遲不去的老人,每人都發表了意見,纔回到地裡去。
到了六點鐘,收工了,老人還沒有死,他的女婿可就害怕起來了,菲敏一看,現在該怎麼辦呢?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們去請教村長,他答應睜眼閉眼,允許第二天下葬。
他們又去請教開死亡證的醫士,她為了幫希克先生的忙,答應把死亡證上的日期倒填一填,這一對夫婦才放心地回了家。
他們跟頭天晚上一樣,上牀睡覺,他們響亮的呼吸,又和老人的比較微弱的呼吸混在一起。
等他們醒來,老人還是沒有死,這回他們真是走投無路了,他們站在老頭的牀頭端詳著,對他懷有了戒心。
在他們看來,彷彿他是要有意地捉弄他們,欺哄他們,為了取樂,故意跟他們為難,他們特別恨他的是,他讓他們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
女婿問道,咱們該怎麼辦呢?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回答,這可真是太討厭了。
客人眼看就要來了,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再去通知,只好等他們來了,當面解釋吧。
七點差十分光景,第一批客人來了,女人們穿著黑衣服,頭上蒙著大面紗,淒淒涼涼地走著。
男人們穿了泥紙的上衣,有點居住不便,神氣卻比女人自在,兩個兩個地撩著家常走過去。
驚慌失措的希克先生和妻子,還生歎氣地接待了他們,並且和第一堆人搭上話,夫妻倆就忽然同時哭了起來。
他們解釋這意外的事,申訴他們怎麼為難,他們搬椅子讓座,不停地跑來跑去替自己辯解,想盡辦法要證明誰遇到這種事,也不免要跟他們一樣行事。
他們說個不停,忽然變成了愛說愛道的人,說得任何人都來不及回答。
他們跟這個說過,又跟那個人說,這是我們萬萬想不到的,絕想不到它會拖得這麼久。
客人們聽了,多少有點失望,也不知怎麼回答纔好,正如那些應邀參加典禮卻沒有及時趕到的人一樣,有點手足無措,有的坐著,有的就站著,有幾個人還預備走。
希克先生攔住他們說,不管怎麼樣,來喫點點心吧,我們已經做了烤蘋果,總不能不喫啊。
哎,想到喫烤蘋果,一張張臉上都有了笑意,大家低聲談起話來,院子裡的人漸漸地多起來了,先來了把新聞告訴後到的,大家交頭接耳聊著天。
喫烤蘋果這個念頭哄得人人都高興了,婦人們還進屋去看望一下臨危的人,他們在牀邊畫十字,慢慢吞吞地禱告了一番就出來了。
男人們沒有女人們那麼喜愛觀賞這種場面,僅僅從開著的窗口往裡看一眼,希克太太解釋著垂死人的情況,你們看,兩天了,他就是這個樣子,也不多喘也不少喘,也不更響也不更低,這,這不簡直是個沒有水的雞桶嗎?
等所有的人都看過了臨危的病人以後,就想到了點心,可是人太多了,廚房裡擠不下,於是把桌子搬出來放在門外。
那四打烤蘋果分放在兩個大盤子裡,金子般黃,噴鼻香,吸住了大家的眼神,每個人都趕緊伸長了胳膊去拿自己的一份,生怕不夠分的,可是結果還剩下四個。
希克先生嘴裡塞得滿滿地說道,老爹爹要是看得見我們,他可要難受傷心了,他活著的時候可喜歡喫這個了。
一個愛說笑話的胖子說,他現在可喫不上嘍,每個人都有輪到的時候。
這個想法並沒有引起客人們的傷心,倒好像使他們高興了,現在不是正輪到他們喫烤蘋果嗎?
希克太太,儘管心疼著蘋果費用,卻不停地到地窖去取蘋果酒,一罐跟著一罐的拿來,也一罐跟著一罐的倒空。
現在大家都吸著嘴笑,說話也有勁了,正如喫酒席的時候常見的那樣,大家都大聲喊著說話。
忽然一位鄉下老婆婆出現在窗口,她是一直守在病人的旁邊的,沒有來喫點心,因為她心裡老害怕,怕這事不久就要輪到自己的頭上。
大家立刻停止了說笑,婦人們趕緊起身去看,果然她是死了,她不再搗氣了。
男人們,你看我,我看你低下了頭,不高興的樣子,嘴裡的烤蘋果還沒嚼完呢,這個混帳東西,死都不挑個好時候。
稀客夫婦現在不哭了,完事大吉了,他們心裡也踏實了,他們三番兩次的說,我們早知道她不能再拖下去了,不過如果昨天夜裡她肯下決心的話,就沒有這一番周折了。
無論如何,總算是完了,改在星期一下葬就行了,再喫一回烤蘋果就是了。
客人談論著這件事走散了,能夠看見這種事,並且還喫了烤蘋果,都很滿意。
等到剩下夫婦兩個面對面的時候,女的憂慮的皺緊了眉頭說,唉,還得再做四打烤蘋果,她要是昨天夜裡就下了決心,那就好了。
丈夫比她能逆來順受,就回答說,唉,好在不是每天都要來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