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在京都大学的演讲:1,《檀香刑》是一个巨大的寓言;2,作家一辈子干的一件事 #莫言 #小說 #聽書 #小说 #听书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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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觀看·2024年8月25日
“我开始文学创作的最初动机,就是想赚一点稿费买一双闪闪发亮的皮鞋和一只上海造的手表,戴在手腕上,回乡去向我的乡亲们炫耀,想象着村子里的姑娘们投到我身上的充满爱意的目光。可悲的是,当我真的穿着皮鞋戴着手表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时,也没有一个姑娘把目光投到我的身上,只有一些老太太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我。”
大家好,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在京都大學的演講
《檀香刑》是一個巨大的寓言——在京都大學會館的演講
時間:2003年10月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
上次來日本,仿佛就在眼前
但屈指一算,已經差不多四年了
上次我在日本時出生的小狗
現在已經長成了堂皇的大狗
上次我在知立市稱念寺栽下的小樹
如今也長成了大樹
我在這四年裏
身高大概縮短了一厘米
頭發減少了大約三千根
皺紋增添了大約一百條
偶爾照照鏡子,深感到歲月的殘酷
心中不由得浮起傷感之情
但見到了諸多的日本朋友
四年的時光在他們臉上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們的精神還是那樣健旺
他們的身體還是那樣矯健
他們對生活還是那樣充滿了熱情
於是,我的心情頓時也好了起來
在文學創作的道路上
我還是一個年輕的學徒
用寫作這種方式
我可以再造自己的少年時光
用寫作,我可以挽住歲月的車輪
寫作,是我與時間抗衡的手段
我把歲月變成了小說
放在了自己的身邊
時間過去了
但我身邊的小說會逐漸升高
從這個意義上說
寫作者是可以忘記自己的年齡的
寫作著的人,身體可以衰老
但精神可以永遠年輕
1999年11月
我從日本的大阪飛向中國的上海
一下飛機,租了一輛車
直奔杭州,去參加一個頒獎儀式
我的一部中篇小說《牛》在那裏獲得了一個獎
這是一部根據我少年時的一段經歷用兒童視角寫成的小說
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期
中國的農民還生活在人民公社的體製內
個人沒有行動自由
而幾千年來與農民為伴的牛
成了人民公社的重要生產資料放在生產隊集體飼養
個人沒有飼養的自由
那時的牛是神聖的,不允許屠宰
即便是因病死去的牛
也要等公社的獸醫來驗定後
才可以分給社員食用
因為飼草缺乏,在嚴冬季節
生產隊裏派我跟隨一個老人
把牛趕到荒灘上去放牧
冰雪覆蓋著荒灘
枯草都深深地埋在雪裏
在這種嚴酷的條件下
我們的牛為了生存
恢復了它們祖先的野性
它們用嘴巴拱開積雪,尋找枯草果腹
它們用蹄子敲開堅冰,暢飲冰水解渴
我至今忘不了牛用蹄子敲冰時發出的鏗鏗鏘鏘的聲音
我至今忘不了牛飲冰水時
嘴巴裏噴出的乳白色的蒸氣
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冰雪消融
大地回綠
苦熬了一個冬天的牛也恢復了生機
慢慢地胖起來,活潑起來
深通牛性的生產隊長給我們下了一個死命令
不準許牛們交配
因為生產隊裏只要十頭牛就可以滿足生產需要
如果多了,飼草困難,賣又不讓賣
殺又不讓殺,反而會成為沈重的負擔
但要看住牛不讓它們交配
的確是十分困難的事情
盡管我和那位老人想了許多阻止它們交配的辦法
但到了放牧結束時
所有的母牛肚子裏,都懷上了小牛
故事就圍繞著這些小牛展開
因為時間關系
我不能在這裏詳細地講述這個故事了
但願在不久的將來
這部小說能夠被翻譯成日文
供大家閱讀
在那次發獎會上我曾經說過: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
五十年的歷史中
牛的命運與小說的命運十分相似
小說與牛一樣
一度被擡舉到不切實際的重要位置上
但又飽受著管製
到了八十年代,隨著人民公社的瓦解
農民獲得了自由
牛的數量空前地發展
就像這個時期的小說空前繁榮一樣
但隨著農業機械的普及
牛漸漸地被淘汰出生產過程
養牛的農民越來越少
就像這個時期的小說漸漸地被更加簡捷有趣的娛樂方式
譬如卡拉OK、電視連續劇擠出娛樂空間一樣
現在,農民養牛
一半是要把它們育肥了宰殺謀利
一半是出於對這種善良的家畜的眷戀
一個垂暮的老人
可以對著一頭牛絮絮叨叨
這景象有幾分淒涼,也有幾分溫馨
現在,寫小說的人
有的是想借此牟取名利
有的則是要借助於這種方式
把心中的話說出來
我當然屬於後者
我找不到一個真正的朋友訴說我心中的痛苦
只能把小說當成我的朋友
讓它來聆聽我的訴說
寫作就是訴說
就像一個老農對著一頭老牛訴說一樣
我之所以在這裏說了這麽多牛
因為在我的下一部小說裏
將有一頭成了精的牛
2000年冬天
我完成了長篇小說《檀香刑》,
2001年春天出版
這部小說與我的諸多作品一樣
引起了強烈的爭議
喜歡的人認為這是一部偉大的作品
為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小說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
不喜歡的人認為它是一堆狗屎
爭議的焦點是小說中的劊子手趙甲和對施刑場面的詳盡的描寫
我在該書出版後
曾經接受過記者采訪
勸誡優雅的女士不要讀這本書
但後來的事實證明
許多優雅的女士讀了這本書
她們不但沒有做噩夢
也沒有吃不下飯
反倒是許多貌似威猛的男士
發出了一片小兒女的尖叫
抱怨我傷害了他們的神經
由此可見
女人的神經比男人的神經更為堅強
有一個女士給我寫信,說:
我真想請你給我花心的丈夫施上檀香刑
我回信說:親愛的女士
你的丈夫花心固然可恨
但遠遠不到給他施檀香刑的程度
而且
這種野蠻的刑罰早已成為歷史陳跡
另外,書中的人物
不能與作者畫等號
我雖然在書中寫了一個殘酷無情的劊子手
但在生活中
我是個善良懦弱的人
我看到殺雞的場面,腿肚子都會哆嗦
關於《檀香刑》中殘暴場面的描寫
我認為是必要的
這是小說藝術的必要
而不是我的心理需要
我想這樣的描寫之所以讓某些人看了感到很不舒服
原因在於:這樣的描寫
展示了人類歷史上曾經存在過的黑暗和殘暴
這樣的描寫也暴露了人類靈魂深處醜陋兇殘的一面
當然也鞭撻了專製社會中統治者依靠酷刑維持黑暗統治的野蠻手段
有一些批評者認為《檀香刑》是一本殘暴的書
也有人認為這是一本充滿了悲憫精神的書
後邊的說法當然更符合我的本意
寫作這本書時
我經常沈浸在悲痛的深淵裏難以自拔
我經常想:人為什麽要這樣呢?
人為什麽會這樣呢?
為什麽要對自己的同類施以如此殘忍的酷刑呢?
是誰給了他這樣的殘害同類的權力呢?
許多看上去善良的人
為什麽也會像欣賞戲劇一樣
去觀賞這些慘絕人寰的執刑場面呢?
統治者和劊子手、劊子手和罪犯、罪犯和看客
他們之間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關系呢?
——這些問題我很難解答
但我深深地體驗到了這種困惑帶給我的巨大痛苦
我認為這不僅僅是高密東北鄉的困惑
而且也是中國的困惑
甚至是全人類的困惑
是什麽力量
使同是上帝羽翼庇護下的人類
幹出如此令人發指的暴行?
而且這種暴行
並不因為科技的進步和文化的昌明而消失
因此
這部看起來是在翻騰歷史的《檀香刑》,
就具有了現實的意義
有人還說
《檀香刑》是一個巨大的寓言
我同意這種看法
是的,作為一種殘酷的刑罰
檀香刑消失了
但作為一種黑暗的精神狀態
卻會在某些人心中長久地存在下去
也就是說,在黑暗的意識裏
有人還渴望著給別人施加檀香刑
有人會心甘情願地承受檀香刑
更會有人去趣味盎然地觀賞檀香刑
我在寫作這部小說的過程中
一會兒是施刑的劊子手趙甲
一會兒是受刑的貓腔戲班主孫丙
一會兒是處在政治夾縫中的高密縣令錢丁
一會兒又是欲火中燒的少婦孫眉娘
在人生的道路上
每個人都會在不同的時刻
扮演著施刑人、受刑人或者是觀刑人的角色
看完這部書
如果讀者能從中體會到這三種角色的不同心境
從而引發對歷史、對現實、對人性的思考
我的目的就算達到了
在《檀香刑》中
我第一次嘗試著把小說敘事藝術和我故鄉的小戲「茂腔」嫁接在一起
我想創造一種不但跟別人不一樣
而且也跟我過去的小說不一樣的獨特的文體
我希望我能發出獨特的聲音
而小說的結構
則借用了中國傳統小說的「鳳頭—豬肚—豹尾」的結構方法
小說的情節設計、人物關系
都是高度戲劇化的
矛盾尖銳,沖突激烈
親情和刑罰把幾個主要人物連接在一起
展開了一場悲壯的大戲
這是一部戲劇化的小說
也是一部小說化的戲劇
劇中人物與其說是生活在現實中
還不如說他們生活在戲劇中
在某些時刻
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哪是戲劇哪是現實了
小說中的「貓腔」,基本上是我的虛構
但我故鄉的確有一個很小的劇種
我是在這個地方小戲的旋律中長大的
在寫作《檀香刑》的過程中
這個小戲的旋律始終在我的耳邊回響
找到了這個敘事的腔調
寫作時就如河水般奔流
但我知道,這樣的語言、這樣的結構
對翻譯這本書的吉田富夫教授來說
必定是十分艱難
我不知道吉田先生用什麽方法完成了這場轉換
寫完了《檀香刑》之後
我寫了《冰雪美人》《倒立》等短篇小說
這些小說發表後都被多家報刊轉載
在2000年到2002年裏
我訪問了美國、法國、瑞典、澳大利亞等國
為英文版和法文版《酒國》、瑞典文版《天堂蒜薹之歌》的出版做了一些宣傳
去年年底
又去臺北市做了一個月的駐市作家
這兩年裏我寫得很少
有許多次夢幻般的飛行
身處在萬米高空
透過舷窗看到機翼下的團團白雲和蒼茫大地
我心中不時地浮起一陣陣憂傷的感情
宇宙如此之大,人類如此之小
時空浩渺無邊,人生如此短暫
但老是考慮這些問題也是自尋煩惱
我想我的痛苦是因為我寫了小說
解除痛苦的辦法也只能是寫小說
於是,春節過後,我靜下心來
用三個月的時間
完成了長篇小說《四十一炮》。
然後又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
完成了一部話劇
這就是我上次日本之行後所做的主要工作
我很懶惰
愧對大家的厚愛
但願這次回國後我能勤奮起來
盡快地讓高密東北鄉那頭神奇的牛
給讀者帶來驚喜
感謝吉田富夫教授把《檀香刑》完美地翻譯成日文!
感謝日本讀者
希望這本書能帶給你們一些思索
作家一輩子幹的一件事——在京都大學的演講
時間:1999年10月23日下午
地點:日本京都
我能夠在這裏對你們演講
是因為我寫過一些小說
是因為日本的漢學家吉田富夫先生、藤井省三先生和其他的幾位先生把我的一些小說翻譯成了日文
我的小說能被吉田富夫先生、藤井省三先生和其他的先生慧眼看中是我的幸運
我能夠踏上日本美麗的國土並對你們演講是我的榮耀
而今天的幸運和榮耀
是我二十年前開始寫作時做夢也想象不到的
二十年前
當我拿起筆創作第一篇小說時
還是一個剛從我的故鄉高密東北鄉的高粱地裏鉆出來的農民
用中國的城裏人嘲笑鄉下人的說法
是「腦袋上頂著高粱花子」。
我開始文學創作的最初動機非常簡單
就是想賺一點稿費買一雙閃閃發亮的皮鞋
滿足一下虛榮心
當然,在我買上了皮鞋之後
我的野心便隨之膨脹了
那時的我又想買一只上海造的手表
戴在手腕上
回鄉去向我的鄉親們炫耀
那時我還在一個軍營裏站崗
在那些漫漫長夜裏
我沈浸在想象的甜蜜當中
我想象著穿著皮鞋戴著手表在故鄉的大街上走來走去的情景
我想象著村子裏的姑娘們投到我身上的充滿愛意的目光
我經常被自己的想象激動得熱淚盈眶
以至於忘了換崗的時間
但可悲的是
最終我也沒能用稿費換來手表
我戴的第一塊手表還是我的父親賣了一頭牛幫我買的
更可悲的是
當我穿著皮鞋戴著手表在大街上走來走去時
也沒有一個姑娘把目光投到我的身上
只有一些老太太用鄙夷的目光打量著我
在我剛開始創作時
中國的當代文學正處在所謂的「傷痕文學」後期
幾乎所有的作品
都在控訴「文化大革命」的罪惡
這時的中國文學
還負載著很多政治任務
並沒有取得獨立的品格
我模仿著當時流行的作品
寫了一些今天看起來應該燒掉的作品
只有當我意識到文學必須擺脫為政治服務的魔影時
我才寫出了比較完全意義上的文學作品
這時,已是八十年代的中期了
我的覺悟,得之於閱讀:
那是十五年前冬天裏的一個深夜
當我從川端康成的《雪國》裏讀到「一只黑色的秋田狗蹲在那裏的一塊踏石上
久久地舔著熱水」這樣一個句子時
一幅生動的畫面栩栩如生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感到像被心儀已久的姑娘撫摸了一下似的
激動不安,興奮無比
我明白了什麽是小說
我知道了我應該寫什麽
也知道了應該怎樣寫
在此之前
我一直在為寫什麽和怎樣寫發愁
既找不到適合自己的故事
更發不出自己的聲音
川端康成小說中的這樣一句話
如同暗夜中的燈塔
照亮了我前進的道路
當時我已經顧不上把《雪國》讀完
放下他的書
我就抓起了自己的筆
寫出了這樣的句子:「高密東北鄉原產白色溫馴的大狗
綿延數代之後,很難再見一匹純種
」這是在我的小說中第一次出現「高密東北鄉」這個字眼
也是在我的小說中第一次出現關於「純種」的概念
這篇小說就是後來贏得過「臺灣聯合文學獎」並被翻譯成多種外文的《白狗秋千架》。
從此之後
我高高地舉起了「高密東北鄉」這面大旗
就像一個草莽英雄一樣
開始了招兵買馬、創建王國的工作
在舉起「高密東北鄉」這桿大旗之前
或者說在讀到川端康成先生的「舔著熱水的秋田狗」之前
我一直找不到創作的素材
我遵循著教科書裏的教導
到農村、工廠裏去體驗生活
但歸來後還是感到沒有什麽東西好寫
川端康成的秋田狗喚醒了我:
原來狗也可以進入文學
原來熱水也可以進入文學!
從此之後
我再也不必為找不到小說素材而發愁了
從此之後,當我寫著一篇小說的時候
新的小說就像急著回家下蛋的母雞一樣
在我的身後咕咕亂叫
過去是我寫小說,現在是小說寫我
我成了小說的奴隸
當然
每一個作家都必然地生活在一定的社會政治環境中
要想寫出完全與政治無關的作品也是不可能的
但好的作家
總是千方百計地使自己的作品具有更加廣泛和普遍的意義
總是使自己的作品能被更多的人接受和理解
好的作家雖然寫的很可能只是他的故鄉那塊巴掌大小的地方
很可能只是那塊巴掌大小的地方上的人和事
但由於他動筆之前就意識到了那塊巴掌大的地方是世界的一個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
那塊巴掌大的地方上發生的事情是世界歷史的一個片段
所以
他的作品就具有了走向世界、被全部人類理解和接受的可能性
這是美國作家福克納給我的啟示
也是日本作家水上勉、三島由紀夫、大江健三郎給我的啟示
當然,沒有他們,我也會這樣寫
沒有他們,我也會走上這條道路
但他們的創作實踐為我提供了有用的經驗
使我少走了許多彎路
1985年
我寫出了《透明的紅蘿蔔》《爆炸》《枯河》等一批小說
在文壇上獲得了廣泛的名聲
1986年,我寫出了《紅高粱家族》,
確立了在文壇的地位
1987年,我寫了《歡樂》和《紅蝗》,
這兩部中篇小說引起了激烈的爭論
連許多一直吹捧我的評論家也不喜歡我了
我知道他們被我嚇壞了
接下來的兩年內
我創作了長篇小說《天堂蒜薹之歌》和《十三步》。
《天堂蒜薹之歌》是根據一個真實的事件而寫
那裏的貪官汙吏揚言要打斷我的腿
《十三步》是一部復雜的作品
去年我在法國巴黎的一所大學演講
一個法國讀者對我說
她用了五種顏色的筆做著記號
才把這本書讀懂
我告訴她,如果讓我重讀《十三步》,
需要用六種顏色的筆做記號
1989年
我寫出了已被藤井省三先生翻譯成日文的《酒國》,
這部長篇,在中國幾乎無人知道
但我認為它是我迄今為止最完美的長篇
我為它感到驕傲
接下來的幾年裏
我寫作了大量的中短篇小說
在創作這些中短篇小說時
我的心一直不得安寧
因為有一個巨大的題材在召喚著我
這個題材
就是被吉田富夫教授翻譯成日文的《豐乳肥臀》,
這部書給我帶來了很多麻煩
當然也給我帶來了新的聲譽
如果把《酒國》和《豐乳肥臀》進行比較
那麽
《酒國》是我的美麗刁蠻的情人
而《豐乳肥臀》則是我的寬厚沈穩的祖母
我曾經被中國的文學評論家貼上了許多的文學標簽
他們時而說我是「新感覺派」,
時而說我是「尋根派」,
時而又把我劃到「先鋒派」的陣營裏
對此我既不反對也不贊同
作家關心的只是自己的創作
他甚至不去關心讀者對自己作品的看法
他關心的只是自己作品中人物的命運
因為這是他創造的比他自己更為重要的生命
與他血肉相連
一個作家一輩子其實只能幹一件事:
把自己的血肉,連同自己的靈魂
轉移到自己的作品中去
一個作家一輩子可能寫出幾十本書
可能塑造出幾百個人物
但幾十本書只不過是一本書的種種翻版
幾百個人物只不過是一個人物的種種化身
這幾十本書合成的一本書就是作家的自傳
這幾百個人物合成的一個人物就是作家的自我
如果硬要我從自己的書裏抽出一個這樣的人物
那麽
這個人物就是我在《透明的紅蘿蔔》裏寫的那個沒有姓名的黑孩子
這個黑孩子雖然具有說話的能力
但他很少說話
他感到說話對他是一種沈重的負擔
這個黑孩子能夠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苦難
他在滴水成冰的嚴寒天氣裏
只穿一條短褲
光著脊背,赤著雙腳
他能夠將燒紅的鋼鐵攥在手裏
他能夠對自己身上的傷口熟視無睹
他具有幻想的能力
能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奇異而美麗的事物
他能夠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譬如他能聽到頭發落到地上發出的聲音
他能嗅到別人嗅不到的氣味
當然
他也像《豐乳肥臀》中的上官金童一樣迷戀著女人的乳房……正因為他具有了這些非同尋常之處
所以他感受到的世界就是在常人看來顯得既奇特又新鮮的世界
所以他就用自己的眼睛開拓了人類的視野
所以他用自己的體驗豐富了人類的體驗
所以他既是我又超出了我
他既是人又超越了人
在科技如此發達、復製生活如此方便的今天
這種似是而非的超越
正是文學存在著、並可能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
黑孩子是一個精靈,他與我一起成長
並伴隨著我走遍天下
他是我的保護神
現在,他就站在我的身後
如果男士們看不到他
女士們一定看到了
因為無論多麽奇特的孩子
都有自己的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