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和善良真的是必殺技嗎？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

不太瞭解文學的同學可能對這個名字比較陌生 但在文學愛好者們心裏 它可以說是神一樣的存在 與托爾斯泰一同被並稱爲 俄羅斯文學界的兩座大山 他的小說有兩個明顯的特點 龐雜且深邃 其小說深入了許多觸及人類本質的主題 雙重人格 超人與權力 罪惡與聖潔 苦難與救贖等等 弗洛伊德從他的卡拉·毛澤夫兄弟中得到了啓發 提出了潛意識理論 尼采深受罪與罰的影響 提出了超人哲學和權力意志 卡夫卡曾表示 託斯托耶夫斯基是我文學上的血親 盧迅也評價他爲 殘酷的天才 人類靈魂的偉大審判者 今天講的這本《白癡》 是託斯托耶夫斯基後期的五大長篇小說之一 一如既往地沉澱了他極其深刻的思想內核 非常值得一讀 《白癡》的故事發生在19世紀中後期的俄國 27歲的主人公梅士金公爵 從小身患癲癇 在四年前去到了瑞士鄉村中的療養院治療 直到最近他才差不多痊癒 與此同時 他突然收到了一封來自俄國的信 在信中 公爵得知自己即將繼承一筆龐大的遺產 這促使他乘坐火車動身回國 這就是小說《白癡》的開端 一個當了二十餘年的白癡 並且在瑞士淳樸的鄉村中生活了四年 內心如孩童般純潔 天真 善良的主角 梅士金公爵 隻身來到了物慾橫流 人心捧自的沙爾首都聖彼得堡 在回國的火車上 公爵認識了本書中第一位重要角色 羅果仁 羅果仁是富商的兒子 一個不學無術的紋褲子弟 是書中暴力與慾望的化身 是所有人口中的惡棍 但就算是這樣一個惡棍 在和單純 善良的公爵對話過後 居然也感受到了公爵的與衆不同 不僅對他心生好感 還邀請他去家裏做客 在這裏 公爵得知了彼得堡有一位天使般美麗的女人 女人名叫納斯塔霞 是本書的兩位女主角之一 納斯塔霞是託斯托耶夫斯基小說中 慣有的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的典型代表 她有着一段痛苦的過往 由於家庭破敗 她從小被一個名爲託茨基的大地主收養 後來託茨基發現她是一個美人坯子 就特地花大力氣 把她培養成了一個高雅的少女 並在她16歲的時候玷污了她 把她變成了自己的情婦 這段關係一直持續了數年 直到現在 託茨基找到了一個攀附上流社會的機會 在聖彼得堡中 有一位有名的將軍 名叫葉班欽將軍 他家中有三位美麗的女兒都已成年 等待出嫁 已經55歲的託茨基 很想要有一位美麗的上流社會妻子 而葉班欽將軍則希望有一個有錢有勢的女婿 兩人一拍即合 開始謀劃着託茨基和將軍大女兒的婚事 但兩人很快意識到 納斯塔西亞這位不光彩的情婦的存在 是這樁婚事最大的阻礙 於是兩人想出了一樁骯髒的交易 這裏稍微有點複雜 但我覺得還是很有必要給大家解釋清楚 他們的謀劃是這樣 由將軍出面撮合納斯塔西亞 與將軍的祕書加尼亞結婚 託茨基則送出七萬五千盧布作爲陪嫁款 十九世紀末一盧布價值約等於0.77克黃金 以2023年黃金價格來換算的話 七萬五千盧布大約等值於2500萬人民幣 這毫無疑問是一筆鉅款 只要他們結婚了 託茨基就能順利娶到將軍的女兒 同時 葉班欽將軍也背地裏打着自己的算盤 他想要藉此機會接近他垂涎已久的美人 納斯塔西亞 而祕書加尼亞也是一個卑鄙的小人 他之所以參與這場交易 只是爲了得到那七萬五千盧布的陪嫁款 沒有一個人在意過納斯塔西亞的感受 商人都只是把他當作是任意買賣的商品 牟取着自己的利益 與此同時 羅果仁也毫不掩飾地表示了他對納斯塔西亞的情慾 與祕書加尼亞不同 羅果仁深愛着納斯塔西亞 但是他的愛是瘋狂的 原始的佔有慾 所以當聽說加尼亞要娶納斯塔西亞時 羅果仁當即決定用十萬盧布去買下納斯塔西亞 公爵來到彼得堡後 無意中得知了納斯塔西亞的過往 也得知了他接下來要面臨的命運 在不久後 納斯塔西亞的生日會上 這樁婚事將會塵埃落定 他將被迫選擇嫁給加尼亞或是羅果仁 生日宴會當天 公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出現在了生日會上 提出了自己要娶納斯塔西亞爲妻 這把在場所有人都嚇得不輕 在那個年代 一位即將繼承鉅額遺產的貴族公爵 居然願意娶一位無親無故 甚至還當過別人情婦的女子爲妻 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納斯塔西亞震驚到連問了好幾次 你真的不介意我的過去嗎 公爵說 不介意 他說 我不認爲你有罪 你與措辭機的關係是被迫的 你是無辜的 我愛你 甚至願意爲你而死 但這之後 又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納斯塔西亞拒絕了公爵 轉身跟着羅國人走了 我第一次看到這裏的時候是非常困惑的 爲什麼公爵會突然想要向納斯塔西亞求婚 而又爲什麼 納斯塔西亞會拒絕高潔善良的公爵 而選擇陰冷卑劣的羅國人 直到我把整本書讀完了 我才明白 託斯托耶夫斯基想要在小說中塑造的主角 是一個擁有基督式大愛的正面人物 他對於身邊的所有人 都抱有着近乎無邊的同情和憐憫 希望通過自己的人愛與寬恕 去救贖他們的靈魂 走出苦難 爲此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 在他得知了納斯塔西亞的經歷後 內心忍不住去拯救這個可憐的 飽經苦難的女子 所以他想到了迎娶她這個做法 把她從無恥小人們的陰謀中帶出來 也就是說他確實是愛納斯塔西亞的 但那不是男女之愛 只是像耶穌基督一樣 對人類拯救的愛 憐憫的愛 而對納斯塔西亞來說 公爵是他這麼多年受辱經歷中 唯一遇到的好人 他內心很感激公爵 也渴望得到公爵的拯救 把他帶出這個人心惡意構成的泥潭 他說 人人都要出嫁埋我 可是還從沒有一個正派人 表示要娶我做妻子 但他同時又很害怕被拯救 他清楚地知道 公爵向他求婚僅僅是出於一片好心 而並非愛情 受盡屈辱的經歷 讓他內心忍不住自卑 他認爲自己這樣低劣的女人 和公爵在一起 只會損害公爵的名聲 所以他逃跑了 逃到了羅果人的身邊 在納斯塔西亞的潛意識裏 自己和羅果人同樣低劣 他的本性是善良的 他寧願嫁給羅果人 自暴自棄 自甘墮落 毀掉自己 也不願意因此而損害單純的公爵 納斯塔西亞的這種矛盾心態 貫穿了整部小說 在小說的後半部 他曾多次從羅果人處逃跑 尋求公爵的救贖 但每次最後又好像幡然醒悟一樣 再次離開公爵的身邊 回到羅果人那裏去 而且還不斷撮合公爵與本書的另一位女主角 阿格拉雅的婚事 阿格拉雅是葉帆清將軍的三女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梅士金公爵就被她的美麗 單純和善良深深地吸引 阿格拉雅用現代的網絡用語來說 就是典型的傲嬌角色 而對情愛之事毫無瞭解的公爵 則是鋼鐵直男 所以雖然兩人從一開始就互相抱有好感 但也擠進拉扯 用了本書大概四分之一的篇幅 才終於向對方表明了心計 最後幾乎走到了要結婚的地步 託斯托耶夫斯基在某種程度上真的很懂女性 把兩人交往中的各種細節 神態都寫得很細膩 看的時候讓人不禁玩而一笑 讓我一路懷疑 他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談過這樣的戀愛 不過正因如此 也讓故事最後的結局 變得更加讓人意難平 回到故事 雖然兩人已經定下了婚約 但阿格拉雅的內心始終有一根刺 那就是納斯塔霞 她知道公爵與那個女人的所有事情 也理解公爵對納斯塔霞不過是憐憫的愛 而不是真正的愛情 而是本性高傲的阿格拉雅 依然容忍不了自己的愛情之中 介入有這樣的第三者 在阿格拉雅的要求下 三人終於還是見面了 公爵被迫要求只能在兩人中選擇一個 一邊是自己深愛的未婚妻 一邊是極度痛苦 急需拯救的苦命女人 像我們這樣的凡夫俗子 大概是不會猶豫的吧 但公爵顯然不是 他猶豫了 在自己的男女情愛 和犧牲自己拯救苦難的人愛 大愛之間 他最終選擇了後者 使得阿格拉雅憤然離去 兩人的婚約也宣告破滅 在故事的最後 公爵和納斯塔霞穿着禮服和婚紗 即將走進婚禮的殿堂 但不出所料的 納斯塔霞又再次逃走了 再次逃到了羅果仁的身邊 而這一次卻是最後一次了 愛而不得的憤恨 反覆被拋棄的屈辱 讓羅果仁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終於忍無可忍了 既然得不到納斯塔霞的心 他寧願把她徹底毀掉 等數日之後 公爵來到羅果仁住處時 納斯塔霞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看到此情此景的公爵 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的癲癇症復發了 這一次 他徹底變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白癡 在門被人打開的時候 公爵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 和羅果仁相擁而坐 他的手放在已經陷入癲癇的羅果仁頭上 輕輕地撫摸着 彷彿在安撫着羅果仁 但這時 他的眼睛裏已經再也沒有了任何一點的神志 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讓我稍微緩一緩 這個故事哪怕只是複述一遍 都讓我覺得有點窒息 託斯托耶夫斯基的小說中 總是充斥着苦難、虛僞、錯亂、仇恨 抑鬱、罪孽、嫉妒等等的負面要素 就像是《人類罪行和苦難》的百科全書 《白癡》更是其巔峯作品之一 對苦難的獻身和救贖 是這部小說最重要的主題 公爵在書中曾兩次提到過 美能拯救世界 這裏的美不單單是指美麗的外表 更是靈魂深處的美 真誠、善良、仁愛以及寬恕 他認爲只要這種高尚品質 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 那麼苦難的人們就都將得到拯救 在書中除了我提到的四位主要人物之外 還有許多遭受苦難的配角存在 而公爵也想要將其一一拯救 託斯托耶夫斯基是俄國文學史上 可能也是世界文學史上 數一數二的思想家 他思想的深刻性 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其矛盾及迷茫之上 他在感性上很希望上帝是真實存在的 希望基督教所渲染的人愛與寬恕 能夠拯救這個腐朽墮落的社會 所以他創造出了這樣一個完全正面的 完美無瑕到讓人覺得不真實的 耶穌一樣的主角 但另一方面 他的理性又不止一次地讓他陷入對上帝的懷疑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 如果上帝真的是全知、全能、全善的 那麼爲什麼這個世界還會充斥着苦難 戰爭以及死亡呢? 斯維格就曾這樣評論過託斯托耶夫斯基 他說 沒有人心中的矛盾 像託斯托耶夫斯基的矛盾反差得這樣強烈 其程度就如山巔之於深淵 同一個靈魂中 他既是所有人中最虔誠的信徒 又是極端的無神論者 白癡的整個故事都在體現着這種矛盾 他給了梅世荊公爵基督般的品格 這同時也給了他一個悲慘的結局 公爵的出現帶來了真、善、美 但所有人都並不領情 甚至還在背地裏罵他是白癡 事實上公爵並非真的白癡 他的心理對人情世故非常清楚 只是他從不會被周圍的事故所裹挾 從不追隨大流 從不做有損良心的事 故事中有一幕 公爵在路邊遇到了一個癡漢 想要把一個便宜的C座的十字架 當成是銀的十字架高價賣給公爵 公爵買下了 這漢很高興 以爲這是一個不識貨的傻子 但實際上公爵一眼就看出了這漢的意圖 公爵說 這一看就知道絕對是C制的 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 他非常得意 因爲蒙過了一個不識貨的大眼 在公爵的心裏 他只是同情這個落魄的罪漢 而且也不忍心這個十字架 以及十字架所代表的耶穌基督 被如此賤賣而已 這樣的舉動卻被旁人視作 愚蠢 白癡 被人嘲笑 但是 這個故事裏真正愚蠢 白癡 而且值得被嘲笑的人是公爵嗎 我想答案不用我多說 在故事中 公爵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想要拯救這個墮落社會中的每一個可憐人 但卻只是使得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他想拯救身世悲慘的納斯塔俠 但最後卻導致了他的死亡 他想拯救深陷情謎的羅國人 但最後卻反而讓他陷入更加沉重的罪惡 他想給阿格拉雅帶來幸福 但是最後卻反而讓其傷心欲絕 甚至把自己也搭上了 成爲了一個徹底的白癡 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地得到了拯救 或許打從一開始 就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地渴望被拯救 比起違揹人性去接受真善美 人們還是覺得順應人性 當一個自私自利的普通人更加舒服 這裏我想引用農路德老師的一本序言 來總結一下白癡的故事 善良變成了白癡 仁愛變成無用 狂暴顯示爲力量 怯懦裝扮成理性 命定了要被踐踏和毀滅 惡卻欲加肆無忌憚 擾亂一切 所以你說 真誠和善良真的有用嗎 仁愛和寬恕真的有用嗎 白癡似乎用這個悲慘的結局 給了我們答案 但這真的是託斯托耶夫斯基本人的答案嗎 我想並不是 或許可以這麼說 當你在思考是否有用的時候 你就已經落入了實用主義的陷阱 真誠和善良 仁愛與寬恕的價值 本身或許就不應該用有用與否來衡量 爲什麼無論古今中外 我們都認爲這種美是無價之寶 所有正派經典都在歌頌這種品質 大概就是因爲無論在哪個人類社會 他們都是稀缺品 正因爲絕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所以才彌足珍貴 是稀缺性造就了價值 試想一下 在三體性人的社會里 會有可能有人去歌頌真誠嗎 不會 因爲在思維透明的社會中 根本沒有謊言 自然也不存在真誠 但另一方面 這種高尚的品質似乎又不僅僅只有稀缺性 好像還自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在《白癡》中 書中的角色雖然也經常不認同公爵的行爲 甚至背地裏譏諷嘲笑他是白癡 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 不對公爵的高尚還有敬佩和仰慕的心 這聽起來很矛盾 卻是人性複雜性最好的體現 不得不說 陀式對人類心理的拿捏 真的已經到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羅果仁在火車上與公爵第一次相遇的時候 他就對公爵抱有好感 但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爲什麼會喜歡素未謀面的公爵 隨後出場的葉班欽將軍 雖然老於世故 利慾薰心 但也因爲公爵善良無害的天性 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放下了疑慮 對他表示出了信任 在故事的後半部分 羅果仁因爲知道那次打架心中愛着公爵 心中十分嫉妒他 甚至一度還想要殺死他 但就算是這樣的羅果仁 內心也還是忍不住敬愛着公爵 他說 只要你不在我眼前 我立刻對你感到怨恨 在我沒看到你的這三個月裏 我每時每刻都在恨你 真的 恨不得用什麼毒藥把你毒死 現在你和我坐在一起 還不到一刻鐘 我的全部怨恨都快消散了 我覺得你又同過去一樣可愛 我們讀者也是如此 任何一個真正讀完《白癡》的人 都無不被梅世荊公爵的風度 品德 氣質所打動 無不爲他獻身和拯救的精神所折服 無不爲他悲慘的結局扼腕嘆息 這也是爲什麼《白癡》這部小說 在成書的150年後 仍然打動着一個又一個像我這樣的普通人 雖然我並不完全贊同公爵的行爲 但我仍然嚮往着這種人性中璀璨的光輝 或許這纔是圖示想要展示給我們的真意 真誠和善良也許不一定有用 美也許並不能拯救世界 但它真的很耀眼 真的很讓人動容 真的很讓人欣賞罔知 它超脫於現實中所有傳統的 固有的權利 地位 金錢之類的評判標準 就像是深海中一枚幽暗的藍色寶石 因爲顏色過於深邃 有的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現它 注意不到它的美 但是能夠注意到的人都知道 它是世界上唯一的 最美麗 最閃耀的那顆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