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說年輕人都要讀一遍卡夫卡的《變形記》？

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一串不安的夢中醒來時 發現自己在牀上變成了一隻碩大的蟲子 這是《變形記》的開頭第一句話 很多評論家都說 這是二十世紀最讓人膽戰心驚的小說開頭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評論的時候 才剛上大學 真的覺得不能理解 不就是寫一個人變成了一隻蟲嗎 有什麼膽戰心驚的呢 直到我大學畢業 參加工作之後 捧著卡夫卡圈機把裡面的《變形記》 讀了五六七八遍 我才真正發自內心的感受到 這也是我第一次深刻的感受到 文學能夠帶來這樣的觸動 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顱內高潮 我希望點開這個視頻的你 能耐心看完 我相信你一定會有所收穫 《變形記》是一部中篇小說 故事非常簡短 主角格里高爾薩姆沙 是一個普通的公司推銷員 他靠著自己的努力工作 支撐起了他的父母和未成年的妹妹 一整個家庭的所有經濟材質 今天早上 他睡覺醒來後 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 而醜陋的蟲子 很快 他失去了工作 也失去了生活能力 只能待在房間裡 接受家人們的投餵 因為沒了家庭的經濟支柱 家裡的所有人都必須外出幹活 父親去做了接待員 母親在家裡為服裝店縫製內衣 妹妹也去做了商店的售貨員 一開始家人對他還算比較友好 會給他餵食 給他的房間打掃衛生 但漸漸他們覺得 這隻大蟲子不僅毫無用處 而且還會妨礙一家人的正常生活 他們工作已經夠累了 還要照顧這隻沒有任何用處的蟲子 於是他們慢慢開始放棄他 餵他的食物也逐漸隨便了起來 最後甚至冷漠地咒罵他 用東西砸他 而讓他在房間裡自生自滅 而被家人拋棄的格里高爾 很快也沒了求生的意志 最後一個人孤獨地死在了房間裡 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聽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奇幻故事 一個人變成了蟲 最後被家人拋棄而死了 但其實這是一個細思極恐的故事 小說中 卡夫卡把大量篇幅都放在了 主角格里高爾 和他的家人們的關係變化上 在變成蟲之前 格里高爾是一個公司的旅行推銷員 就是需要去到全國各地 推銷公司的產品 他的工作需要他四處奔波 居無定所 格里高爾非常討厭這個工作 他早就想辭職了 但是因為他父親早年開辦的工廠倒閉了 他們一家欠下了巨額的負債 為了還債 為了父母和妹妹的生活 他不得不繼續幹下去 從這裡就已經能看出 格里高爾是一個非常善良老實的人 他會為了家人著想 強迫自己幹不想幹的工作 但變成蟲之後 格里高爾也很少去思考關於自己的事情 甚至從來沒有思考過 自己為什麼會變成蟲 怎樣才能變回去 他思考的內容幾乎全是自己的家人 原文是這麼說的 我們一家過的是多麼平靜的日子 格里高爾對自己說 他一面不動地在黑暗中這麼看著 一面覺得自己能讓父母親和妹妹 在這麼好的房間裡 過上這種日子 真值得自豪 可是如果現在這一切的安靜 富足 滿意都可怕的結束了 那可怎麼辦呢 格里高爾很為自己以前 支撐起整個家庭而自豪 但是也為這個家庭 現在沒了自己的支撐而感到難過 尤其是想到他的妹妹 他平時最喜歡妹妹了 他知道妹妹從小喜歡音樂 打算湊錢送她去音樂學院學習小提琴 而在房間門後 聽到家人們在討論以後生活怎麼辦的時候 格里高爾是這樣想的 他胖起來了 因此行動也變得相當不便了 那麼難道讓老母親去掙錢 他患有氣喘病 在屋裡轉一圈就累得不行 難道叫妹妹去掙錢 他還只是一個17歲的孩子 至今為止受著寵愛 每當他們談到掙錢的必要性時 格里高爾總是會先放開門 鋪到靠門和冰冷的沙發上 他會因為羞愧和傷心而面紅耳赤 我不知道大家看到這裡的時候是怎樣的想法 我反正是真的很為主角格里高爾動容 要是我在現實中遇到這樣一個人 我一定會對他十分敬重 這是一個正直和高尚的人 如果說我讀到這裡只是稍微有點感動而已 那麼接下來的劇情 就讓我深刻地感受到了 卡夫卡世界的冰冷和殘酷 一開始 妹妹和母親對格里高爾還是很關心的 妹妹每天會拿食物進去給他喫 還會關心他喜歡喫什麼 不喜歡喫什麼 變著花樣地給他餵食 母親也常常關心他是否有好好喫飯 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 沒了經濟來源的三人都被迫工作 他們對格里高爾的耐心也逐漸減少 妹妹不再關心他愛喫什麼 把殘羹剩菜往房間裡一倒就完事 父親甚至還因為一個小誤會 氣得用蘋果燈塔 這重傷了格里高爾脆弱的身體 也為他最後的死亡埋下了伏筆 再後來 家人們為了讓家裡多一點收入 把家中多餘的房間租給了三個房客 在某天 三個房客坐在客廳裡聽妹妹拉小提琴 但妹妹拉得並不好 他們都不喜歡聽 躲在暗處的格里高爾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很不開心 妹妹的音樂被如此嫌棄 他一瞬間好像忘記了自己已經是一隻蟲子 忘我的爬向了妹妹的身邊 原文是這樣寫的 他下定決心要擠到妹妹面前去 拽拽她的裙子 向她表示 請她帶著小提琴到她的房間去 因為這沒人會像他想做的那樣 對演奏予以回報 他不會再讓她離開他的房間 至少只要她還活著 他的可怕的樣子將第一次對他有用處 他要同時守在房間的所有門口 對闖入的人吼叫 而她要告訴他 他已下定決心送她去音樂學院 但格里高爾卻沒有想到 他的出現把三個房客嚇壞了 紛紛提出要退租 然後便離開了 面對這個局面 父母和妹妹都陷入了沉默 房間裡久久無言 但三人心中 都已經開始醞釀著一個想法 片刻之後 竟然是妹妹首先開口了 她說 再不能這樣下去了 或許你們還看不清楚 可是我是看得很清楚了 在這怪物面前 我不願意說出我哥哥的名字 所以我只想說 我們一定得設法弄走他 他必須離開 妹妹喊了起來 如果他是格里高爾 他早就明白 人和這樣一隻動物 是不可能共同生活的 他就會自動走掉 但是像現在這樣 這隻動物追蹤我們 趕走房客 顯然是想霸佔整套房子 讓我們在巷子裡過夜 第一次看到這裡的時候 我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我很用力地把自己帶入到了 主角格里高爾的視角 格里高爾有什麼錯呢 他明明只是想表達 對妹妹的疼愛 明明只是想聽他拉小提琴而已 哪怕是變成了一隻蟲子 他仍然想要保護妹妹 攢錢送她去讀音樂學院 但偏偏是這個他最疼愛的妹妹 卻首先喊出了 他必須離開 這樣的話 並且毫不留情地把他稱為 怪物和這隻動物 而父母親 竟然也都對妹妹的話表示認可 格里高爾聽到之後 什麼都沒有想 也什麼都沒有做 只是默默地轉身 慢慢地爬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 彷彿是為了回應妹妹的願望一樣 家人們打開格里高爾的門時 他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他死了 死了 薩姆莎太太說 還用疑問的眼光望望女人 那好 薩姆莎先生說 現在我們可以感謝上帝了 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三位婦女也照著他的樣子做了 厄雷特一直看著屍體 他說 你們看 他多瘦啊 他已有那麼長時間 什麼也沒喫了 放什麼東西進去 拿出來的還是那些東西 接著 三人就心情舒暢地 一邊去郊外散心 一邊談論著對未來的展望 夫婦倆看著女兒日漸豐滿的身體 想到可以為她找一個好丈夫 為家庭帶來新的希望 夫婦倆人默契地相視一笑 看到這裡 其實我已經死窮了 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詞句 去描述這種穿透內心的絕望感 我只能說 在卡夫卡的小說中 有一個鮮明的特點 他從不會在文字中表達出 自己對人物或者情節的態度和看法 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用最中立的詞彙 去轉述一個又一個殘酷的故事 而卡夫卡在《變形記》中 也是這樣做的 他用漫不經心的語氣 毫不留情地把故事中 看似溫情脈脈的家庭關係 撕了個粉碎 暴露出了潛藏在底下的赤裸利益關係 似乎在人與人的關係中 人只是為了生產利益而存在的工具 只要沒了生產能力 就會被無情地拋棄 這是《變形記》的第一層解讀 不過這個解讀 只是這本小說最淺層的表象 卡夫卡的思想深度 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 卡夫卡是荒誕文學的開山鼻祖 要深入他的作品 首先我們得明白 什麼是荒誕文學 在現代文學中 荒誕最早就是來源於卡夫卡的小說 在他的小說中 人物總是會遇到一些突如其來的 難以解釋的變故 《變形記》裡的格里高爾突然變成一隻蟲子 審判中的主角突然無理由地被捕 被起訴 城堡裡的主角無論如何都到達不了城堡 這些都是典型的荒誕情節 但是如果一部小說 通篇都只有這樣不合邏輯的荒誕 那它並不能被稱為荒誕文學 荒誕文學的本質是 用最荒誕的手法 寫最現實的作品 什麼意思呢 再來仔細看看《變形記》 你就明白了 《變形記》中有很多不合邏輯的荒誕之處 比如說 人無理由地變成蟲子 變成蟲子後 故事裡的人物好像也都並沒有多麼驚訝 也沒有人去追究為什麼會變成蟲子 但我們看小說的時候 卻又會被它描繪的情節 所深切的感動 比如上面說到的 格里高爾滿心之想的家人 家人們的態度變化等等 我們明明知道人是不可能變成蟲子的 但我們依然為格里高爾難過 為家人們的行為感到憤怒 為什麼 這是因為小說在荒誕的表皮下 隱藏著讓人觸目驚心的真實 沒錯 人是不會變成蟲的 但是人是有可能變得像蟲一樣 失去工作能力 失去生活能力的 比如 疾病 比如 衰老 就像電影《我不是要審理》的臺詞 你能保證自己一輩子不生病嗎 就算你是天生異骨 真的無病無痛 但是你難道能逃得過時間的侵蝕嗎 你也終將衰老 變成那個對家庭 對社會徹底無用的人 正如《變形記》中的那隻蟲子 也就是說 《變形記》中的故事 是完全有可能發生在我們每個人身上的 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一隻脆弱無力的蟲子 在現實中 患了絕症的親人 還要不要把房子賣了 去救治他 家裡老人沒時間照顧 要不要送到老人院去 只要你會上網 你就會發現 這種道德困境無時無刻都有人在經歷著 而《變形記》裡的家人們 其實面臨的也同樣是這樣的道德困境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困境 是什麼導致了格里高爾的家人們對他的態度變化呢 答案很明顯 是生活的壓力 是物質的匱乏 他們沒有足夠的能力去養著 完全沒有任何價值的蟲子 站在家人們的視角思考 我們似乎也真的很難完全站在道德制高點 去指責他們 他們固然有錯 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畢竟要把一隻巨大 醜陋的蟲子當成是親人 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站在格里高爾的視角思考 費盡心力為家人著想的他 更是沒有任何可以被指摘的地方 那麼 我們不禁要問 既然如此 那真正導致這個悲劇的 究竟是誰 如果你想到了這一層 那麼恭喜你 你觸摸到了存在主義哲學的本質問題 存在主義是現代西方的一個主要哲學流派 自20世紀誕生以來 影響了數以億計的人 很多人把卡夫卡視為存在主義的先驅 他在世時雖然還沒有誕生存在主義這個詞 但他在小說中卻處處體現著存在主義 存在主義的一個主要觀點是 世界是荒誕的 人生是無意義的 什麼意思呢 存在主義所說的荒誕 指的是一種非理性的偶然 他們認為世界本質就是一種偶然 宇宙的出現是偶然的 地球的存在是偶然的 按照進化論所說 人類的誕生是自然選擇的結果 也只是一種偶然 既然人的誕生是偶然的 那人就並非懷著什麼目的 或者意義才變成了人 不是上帝安排你變成的人 也不是上天註定你降生成人 你不是那個命中註定拯救世界的人 你也不是被誰選擇的天才 你只是那麼剛剛好 偶然成為了人 然後毫無意義的活著 所以人生是無意義的 而造成變形劑悲劇的 就是這種無序的偶然性 或者說世界的荒誕性 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們再重新看一看 我在視頻開頭時引用的那一句話 一天清晨 格里高爾薩姆沙 從一串不安的夢中醒來 發現自己在牀上 變成一隻碩大的蟲子 在這句話裡 卡夫卡用最簡單的詞彙 最簡單的組合方式 毫無感情 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的 陳述出了這個故事的核心 一個人 毫無理由的就變成了蟲子 彷彿只是在說一件 稀鬆平常的事情 一件日常就會發生的小事 從這個角度去想 才能理解到 為什麼說他讓人膽戰心驚 因為他毫不留情地 揭開了這個世界潛藏的真相 荒誕 在這個世界上 一個人就是可能突然的 就變成一隻蟲子的 一個人就是可能 昨天還說 被車撞死是最愚蠢的死法 然後今天就出車禍 死了的 一個人就是可能 辛苦工作了大半輩子 就什麼也留不下 什麼也帶不走 最後稀里糊塗的 就死了的 這不荒誕嗎 人為什麼變成蟲 不知道 沒有理由 人為什麼要活著 不知道 沒有理由 人生為什麼要有痛苦 不知道 沒有理由 你質問上帝 質問命運 為什麼我總是遇到飛來橫禍 為什麼我總是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金錢 愛人 名譽 地位 為什麼不能幸福的過完我的一生 然而 無論你再怎麼質問 也不會有任何回應 因為這些 通通都是沒有理由的 只是一種偶然 在這個世界裡 悲劇只是一種隨時隨地可能發生的 稀鬆平常的事情 世界不會給你任何預兆 也不會給你任何補償 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久了 你還會發現 善不一定有善報 惡也不一定有惡報 不要因此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崩塌了 因為這個世界本就如此 從來沒有一個全知全能的上帝來審判一切罪人 也沒有什麼冥冥之中的天註定 一切的好事壞事 都只是一種偶然 從這個角度來看 變形劑中蟲子的象徵含義 就變得更加廣泛了 它不僅隱喻我前面提到的無生產能力的人 也是在隱喻世界上所有你難以預料的事情 我們都有可能像格里高爾變成蟲子一樣 在某一天早晨 毫無徵兆地 遭遇我們從未預想過的一切壞事 絕望嗎 老實說 理解到這一層的時候 我很絕望 如果我們把人生比作遊戲的話 那這個遊戲一定是那種讓你瘋狂課金 但是出卡概率極低 而且完全沒有保底的垃圾抽卡手遊 那麼 人活著 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在做這期視頻的時候 我發現網上流傳了很多卡夫卡的語錄 網友們把它奉為打工人文學 躺平文學的鼻祖 這些語錄確實很好笑 但如果你看到卡夫卡的這些名言 就以為他的思想僅僅是躺平而已 那你就錯了 事實上卡夫卡對這個世界的荒誕看得透徹 無論你是躺平還是內捲 奮鬥還是擺爛 在卡夫卡的眼裡都是一樣的 都是沒有意義的 無論你怎麼做 你都逃不出這個世界荒誕的本質 只要你還在這個世界上一天 你就只能被動接受這個事實 所以他才為《變形記》安排了這樣的劇情 格里高爾的變蟲 可以視為一種把自己從人 化作非人的方式來脫離荒誕的方法 而對格里高爾以及他背後的卡夫卡來說 這還並不足夠 唯有死亡纔是真正的解脫 唯有消滅自己的存在 纔是反抗這個荒誕世界的唯一方法 著名存在主義哲學家加密歐曾說過 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 那便是自殺 很多人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本質 實際上加密歐想說的是 我們的人生是否有足夠的意義 值得我們活下去 對卡夫卡來說 這個答案或許是 否 他很可能認為人生沒有活下去的價值 但是這並不是卡夫卡一個人的課題 我們也不要把他的答案當作是標準答案 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要有自己的答案 所以 人生究竟有什麼意義 在存在主義的視角下 你的人生意義並不是上帝賦予你的 不是上天註定的 是你可以自由爭取的 是你可以自己決定的 羅曼·羅蘭說 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 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 這句話是在網上被引用到爛的名言 但放在存在主義的視角下重新審視 這句話卻顯得尤為重要 或許我們可以把它稍作修改 世界是荒誕的 是無理由的 是不合邏輯的 是不講道理的 是充斥著偶然的 是充滿焦慮和迷茫的 是好人不一定有好報的 是努力不一定有結果的 是抽卡沒有保底的垃圾手遊 好 現在你知道這個真相了 你還能熱愛這個世界嗎 你還能熱愛你的生活嗎 你還能為自己的未來不斷向前進嗎 老實說 這個問題 我也不知道 我也還沒有想明白 想透徹 但這個問題 或許是值得我們用一生的時間 去思考的問題 所以我做了這期視頻 分享給大家 如果這期視頻對你有所幫助 那是我最大的榮幸 也很歡迎大家把自己的想法 分享在評論區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