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白居易《長恨歌》:那年冬天,仙遊山中,薔薇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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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次觀看·2024年8月18日
今天我們要解讀的是白居易的《長恨歌》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是《長恨歌》中最膾炙人口的一句
歷代詩詞研究專家一致認為
《長恨歌》堪稱藝術全碧
僅憑這一首詩
白居易便確立了其在文學史上重要的地位
而這首意境絕美
獨之讓人姍然淚下的愛情長詩
寫於公元806年
當時34歲的白居易任周志縣委
周志今名周志
距大唐長安130裏
當時白居易在長安做了三年的教書郎
任期滿後
他沒有和同科密友袁振一樣升任左十一
而是來到了長安附近的周志做縣委
雖然縣委和左十一都是從八品
但是做縣委要離開京城
也不能入閣議事
這對已經34歲
一心上進的白居易而言並不稱心
那鮮油隱喻的白居易
到了周志後
喜歡到附近的鮮油山中閑遊
在這裡
白居易結交到了他一生的知己王智夫
王智夫是個真隱士
在鮮油山的強威劍下節奴而居
從白居易為王智夫所作的大量詩篇中
我們得知
這位隱士祖籍山東狼牙
個性甜淡
在家中排行18
比白居易年紀略小
公元806年冬
強威劍迎來初雪
王智夫邀請白居易來山中賞雪
因為公務繁忙
白居易脫不開身
謝詩稱
王氏千山去不得
滿山松雪屬他人
就這樣
一直到了年末
白居易纔有時間去了鮮油山
因為這幾十天的延遲
鮮油山之旅中
便多了另一位重要人物
那就是頗有才華
正在鮮油山中編撰史書
大統計的陳弘
而三人在山中遊玩時
偶遇天保年間的老宮女
夜晚三人閒坐
談起天保年間安史之亂時
發生在馬圍坡的血腥兵變
繼而聊起了唐玄宗和楊貴妃的舊事
這些舊事一直是文人熱衷的題材
而多年來
楊貴妃妖妃誤國一說流傳已久
而唐玄宗
這位曾為大唐帶來四十餘年繁華盛世的君王
也漸漸的臉譜化為王國之君
談到憨處
三人舉杯嘆息
王之夫說
這種傳奇若沒有過人才華
加工潤色
很快就會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又問白居易島
樂天深於詩
多於情者也
是謂歌之如何
於是千古名詩《長恨歌》便誕生了
同時陳弘為《長恨歌》寫的《長恨歌傳》也相伴而生
現在我們來一起品讀一下白居易的這首曠世佳作
漢皇仲瑟思清國
欲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
養在身歸人未時
詩人開篇筆法洗練
僅一個絕句
便將李楊二人未曾相遇前的情況交代的乾乾淨淨
那麼二人相遇前是什麼情況呢
我們先來看這位漢皇
唐朝人寫本朝詩
喜歡用漢朝做比喻
叫做以漢譽唐
所以這裡的漢皇是比喻唐玄宗
那麼漢皇到底是誰呢
是漢武帝
漢武帝很偉大
但是也好色成性
幼年便有金屋藏嬌的典故
即位後身邊更是美女不斷
而唐玄宗也很好色
他曾經最寵愛武惠妃
但這位武則天的侄孫女
雖然美貌乖巧
但是心術不正
害死了很多人
39歲時因為受驚嚇而死
之後唐玄宗寂寞之下便尋美女
終於找到了楊貴妃
當時還叫楊玉環
楊玉環早年喪父
從小被寄養在洛陽叔父家中
楊家世代書香
楊玉環天生麗質
精通音律
擅長歌舞
那麼她又是怎樣被唐玄宗發現的呢
公元735年
鹹陽公主出嫁
十年十七歲的楊玉環
參加了盛大的宮廷婚禮
武惠妃和唐玄宗的兒子
壽王李茂當時二十歲
他在婚禮上見到楊玉環
為他的角色傾倒
便要求納楊玉環為妃
於是公元735年年底
朝廷下詔封楊玉環為壽王妃
而這位壽王妃是怎麼成為楊貴妃的
新舊唐書都諱莫如深
但陳弘的《長恨歌傳》是這樣交代的
武惠妃死後
有一年
唐玄宗又去了梨山華清宮避寒
隨從眾多
上心悠然
若有故欲
左右前後
粉色如土
什麼意思呢
上就是皇上
唐玄宗突然若有故欲
彷彿看到一個絕代美女
但是周圍人太多了
他還沒有看清楚便一閃不見
他再細看
周圍只是些塗脂抹粉的女人
像泥土一樣毫無光彩
於是
他命高力士
遣搜外宮
得洪農楊玄衍女
於壽邸
壽邸就是壽王禮貌的宮邸
也就是在壽王宮中
把楊玉環找到了
而在《長恨歌》中
白居易卻說楊貴妃出長成
仰在身歸人位時
只一句
一朝選在君王側
便將上述情節完全避過
白居易這樣寫
固然有
畏尊者會避時就虛的意思
但這絲毫沒有
降低《長恨歌》的藝術價值
而且白居易要寫的
本就是一個傳奇的愛情詩歌
當愛情是偉大的
人們便希望它無瑕
這是一種對美好的虔誠
那接下來的幾句
是唐玄宗與楊貴妃的初見
天生勵志難自棄
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宮粉黛無顏色
陳弘的《長恨歌傳》寫到這裏
開始描述楊玉環的美
鬢髮逆理
鮮濃中度
舉止顯眼
而白居易卻並沒有
他以六宮褪色
對比貴妃的百媚一笑
只一句
便形容了楊玉環的驚人之美
如此一見傾心後
便有了夏文的《賜玉定情》
春寒賜玉華清池
溫泉水華喜明知
視而浮起交無力
始是心誠恩澤時
白居易是一個高超的攝影大師
他給了泉水與肌膚一個極近的鏡頭
清澈的泉水和玉白若指的肌膚
一瞬而過
隨即鏡頭拉遠
只留下一個嬌怯怯的背影
一步一步走出湯池
這之後便是唐玄宗對楊貴妃
花團錦簇般的專寵
雲鬢花顏金布搖
芙蓉丈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
從此君王不早朝
成歡事宴無閑暇
春叢春遊夜專宴
後宮佳麗三千人
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莊城嬌事宴
玉樓宴罷醉或春
而接下來的兩句
則是這種盛寵的蔓延和對社會的影響
姊妹弟兄皆列土
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眾生男眾生女
不難看出盛寵的影響
從個體蔓延到了家族
從宮內的女子蔓延到了宮外的男子
楊玉環一人被寵
其兄弟姐妹都被封官賞爵
繼而導致天下父母轉變了世俗觀念
都不想生男孩
想生女孩
因為絕色女兒更能光耀門楣
白居易在這裡客觀的批判了
唐玄宗的不思朝政
沉冕生澀
很多人讀到這兒說
唐玄宗對楊玉環的專寵是昏庸
那麼唐玄宗昏庸嗎
答案是否定的
唐玄宗本名李隆基
玄宗是他死後的廟號
這個廟號在中原正統王朝中絕無僅有
據說取自玄興
也就是啟明興
先明後暗的特點
這算是給他的一生較為準確的蓋棺定論了
而到了清朝
因為要避諱康熙玄業之名
清政府從唐玄宗的嗜好裡
拽出了一個名字
給他取了另一個簡稱
唐明皇
唐玄宗從小便是從宮變的腥風血雨中
喋血成長起來的
他早年就異常聰慧
有膽有識
能文善武
開元年間
他勵精圖治
讓李唐成為萬邦來朝的東方霸主
這讓他自負到了極點
他自認為是古今帝王之爵
這導致了他後來的剛愎自用
沉醉於歌舞昇平
所以唐玄宗晚年並不是昏庸
而是自負
而楊玉環並無子嗣
無任何政治敏感性
只是一個藝術小女人
與同樣有藝術天賦的唐玄宗有共同語言
所以樂女武術的唐玄宗
最看重的是楊玉環的毫無野心和相對純粹
所以唐玄宗費盡心思
熬了足足八年時光
才將楊玉環放在身邊
並毫無節制的專寵
是因為他覺得楊玉環無害
然而
這盛寵的背後是陰雲密佈
讀者讀到這裏
也能預感到
變局要來了
魚羊皮骨動地來
驚破霓裳與衣裙
魚羊是現在的天津極限
安史之亂時
安祿山駐紮於此
皮骨是軍中的小骨
而霓裳與衣裙
是唐玄宗柔和了道教與佛教所作的樂曲
這句話是說
安史之亂爆發了
接下來便是
九重成缺煙塵生
千勝萬騎西南行
翠華瑤瑤行覆指
西出都門百餘裏
六軍不發無奈何
婉轉峨眉馬前辭
翠華瑤瑤是皇嫁
婉轉峨眉指楊玉環
此寥寥三句
敘述了唐玄宗的出逃
馬維坡兵變和楊貴妃的死亡
其歡轉至大悲
全在此三句完成
公元755年
安史之亂爆發了
楊貴妃的哥哥楊國忠時任宰相
公元756年
楊國忠出於私心
致使長安的重要門戶
同關失守
二十萬同關軍士全軍覆沒
叛軍破關殺來
長安城危在旦夕
唐玄宗被迫出長安
七十一歲的他
帶著三十七歲的楊玉環
跑往西南蜀地
皇嫁走走停停
缺衣少糧
狼狽不堪
第三天
走到距離長安不遠的馬維坡時
隨行將士們兵變了
龍武大將軍陳玄禮
先殺了楊國忠
又要求唐玄宗處死楊貴妃
當時唐玄宗對華變的軍士們說
貴妃長居深宮
安之國中反謀
但是馬維坡兵變是一場政治陰謀
楊貴妃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最後唐玄宗迫於壓力
讓高帝氏絞殺了楊貴妃
很多人讀長恨歌讀到這裡都覺得
楊貴妃的死太過突然
應該說詩人的處理還是很準確的
核心人物的死亡
本就應該如天外飛來
一觸而絕
白居易沒有邊死邊抒情
而是把所有的情緒和回味
都留在了死這個瞬間之後
花殿尾地無人收
翠翹金雀欲搔頭
君王眼面救不得
回看血淚相或流
楊玉環死得又美又慘
而這絕美淒慘的景象
其實也象徵著大唐由盛轉衰
孟子曰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開元盛世下
唐玄宗和整個朝廷都過於自負
沉迷於繁華盛景
安祿山突然發難之下
王朝迅速土崩瓦解
四夷紛紛自立
由此
唐朝終結了世界中心的國際地位
那寫完《馬維坡之變》
白居易開始寫《玄宗的追憶》
在蜀時
它是單純的悲傷
行宮漸月傷心澀
夜雨聞鈴長斷聲
而回長安後
則變成了綿密的思念
歸來恥怨皆依舊
太葉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梅
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
秋雨梧桐夜落時
西宮南內多秋草
落葉滿街紅不少
離緣弟子白髮新
交房阿堅清娥老
西殿盈妃思巧然
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中古初長夜
耿耿星河欲數天
鴛鴦馬冷霜華重
翡翠清寒水與共
白居易寫長恨歌通篇客紙
不同於輕訴欲極強的琵琶行
這是一篇完全體現功底的詩歌
他唯一稍有不能自持
讓本我復失而生的段落
就在唐玄宗七晚的追憶裡
白居易幼年時
曾與一名叫做陳香菱的女孩相戀
但由於香菱家世貧寒
白居易母親極力反對
所以寫長恨歌時
白居易雖然已經34歲
卻仍然未曾婚娶
那剛到周至的時候
他在院子裡種了幾棵薔薇
寫下了少府無妻春季末
花開江爾當夫人
這樣好笑的詩句
但與長恨歌中的春風桃李花開夜
秋雨梧桐葉落時一起看
便不覺好笑
只覺得淒涼
而在白居易寫給香菱的春歸夜中
有夜半清愁冷
孤眠懶未能
未夕影相伴通宵不滅燈這樣的句子
從這裡不難看出唐玄宗思念楊貴妃
孤燈挑盡未成眠
翡翠清寒水與共的意思
這些都是白居易對香菱的追思
也是他對玄宗的共情
之後白居易便不願再繼續描述玄宗的狼狽
他將鏡頭轉向了楊貴妃
楊妃在詮詩裡有兩次露面
第一次在人間
第二次在仙山
在人間的露面是回眸一笑百昧生
鮮活簡單
而在仙山要複雜得多
唐玄宗找到一名蜀中方士
去尋找楊貴妃的魂魄
忽聞海上有仙山
山在虛無飄渺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
其中綽約多仙子
終有一人自太真
雪敷花帽參思事
金雀西鄉扣玉胸
轉轎小玉抱雙城
從這段長鏡頭式的突續裡
我們可以看出
在白居易的設計中
楊妃是與許多品貌相當的仙子同住的
而楊貴妃的再度出場十分驚艷
風吹仙媚飄飄舉
猶似霓裳與衣舞
但是也十分淒怨
玉容寂寞淚藍乾
梨花一枝春待雨
之後她述說了懷念
寒晴寧地謝君王
一別殷戎兩渺茫
但是她沒有表露出任何回頭的意思
相反
蓬萊宮中日月長
不見長安見晨霧
懷念裡字字句句都是無望
之後拆留一鼓合一扇
拆破黃金合分殿
拆有兩鼓合分二半
她拆掉了兩件定情信物
這裏用破字
則近乎是掰了
動作毫不溫柔
然後又是一句
看似期待卻沒有日期的允諾
但教心似金殿間
天上人間會相見
寫到此處
二人的結局已經無法挽回
為了拖住華採曼妙的劇情
白居易轉而寫出
楊貴妃當年跟唐玄宗
海誓山盟的場景
七月七日長生殿
夜半無人思雨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
在地願為連理枝
如此美好的誓言
躺在二人熱戀的段落出現
是絕技不會有這樣強烈的效果的
為其落空
方能永恆
這樣巧妙的安排
如靈光乍現
天外飛來
言及此節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所恨是何事
便不需多言
李隆基與楊貴妃之間的遺憾在於
他們不是普通人
他們愛的越沉迷
對朝堂對社會的影響就越大
不是大唐容不下一個嬌弱女子
而是英明君主
本就不應該任由情慾至亂
最後無奈之下
再由女人背鍋
而這首愛恨糾纏的長恨歌
最終為白居易帶來了
心心念唸的仕途轉折
周至的冬雪消融後
白居易的長恨歌
與陳紅的長恨歌傳
雙體並行
迅速傳進長安
是君子多知
而往往流聞盡忠
唐獻宗讀過後
對白居易甚為賞識
於元和二年親手提拔白居易
為左十一翰林學士
當上了左十一後
白居易盡職盡責
寫了許多諷譽詩
只言天下事
使人彼之風騷焉
但為了痛罵而詩
使詩與白居易而言不再是詩
而成了刀劍
他目光所注也早已轉向了詩外
於是當他真的聽過了
《霓裳羽衣曲》
他真的見過了《玉樓金殿》
反而再也不能寫出
比長恨歌格調更高
更複雜變換的作品
他一生中唯一一次
貼近偉大和神性的創作
已經永遠留在了
仙遊山的《薔薇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