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琵琶行》「幽咽泉流水下灘」的先行者 唐诗新思路 欧丽娟 台湾大学

除了技藝高超的女性人物這個要件之外 這些女子的音樂表現也是詩歌刻畫的一大重點 其中種種的音樂譬喻 也同樣是繼承了前人努力的成果 像琵琶行第二段裡 大量具體的音樂描寫 動靜穿插緩急有度高亢激昂又清脆婉轉 混沌摯愛就更顯得柳暗花明 連無聲之處都如此飽滿 這樣優秀的比喻技巧 讓抽象的音樂能夠生動的具體化了 因此呢 琵琶行和中唐的另外兩首音樂詩 也就是韓愈的《聽尹詩彈琴》 還有李赫的《李平空喉尹》並稱 這誠然是當之無愧 清代的詩評家方福南曾經針對這三大名篇讚美說 白香扇 江上琵琶 韓退之 尹詩琴 李長吉 李平空喉 皆磨寫聲音至文 而寒 足以驚天 李 足以氣鬼 白 足以疑人 這個說法把握到這三首詩 不同的寫法和不同的效果很有洞察力 比較起來 一般很容易以為驚天氣鬼的效果要更突出一些 因為天和鬼都超越了凡人更難以討好 尤其李赫那首詩裡曲淺神話素材 這首《李平空喉尹》簡直是充滿了想像力 其中諸如崑山玉碎鳳凰叫 芙蓉氣露香蘭笑 女媧煉石補天處 石破天驚鬥秋雨等等 都讓人耳目一新 不過呢 我們要很公平的指出 其實白居易的描寫難度最高 因為畫鬼容易畫馬難 超現實的看不見的事物本來就無法驗證 更沒有一定的標準 所以你當然可以盡情運用 沒有失真的問題也就不怕失敗 但是呢 日常生活中處處可見的東西 像馬呀這些都是人人很熟悉 只要稍微有一點點出入就會破壞效果 因為不像 而只要讓人有一點不像的感覺 整首詩的價值就破壞殆盡 所以才會說用日常生活來描寫 這是一個高難度的挑戰 然而呢 令人讚嘆的是 白居易在琵琶行中運用這麼多的現實物品和現實經驗 卻沒有絲毫勉強之處 不但貼切傳神 而且讓平凡的現實世界轉化為優美的藝術世界 這可以說是到達了畫腐朽為神奇的境界 比起脫離現實在抽象的世界裡高來高去 這確實是更加難得的 只不過就像琵琶女一樣 這些音樂描寫也都不完全是白居易的獨門首創 也同樣是共飲長江水的後朱轉經 例如白居易的《知交文友緣枕》 就為琵琶行提供了部分藍圖 除了我們前面已經提到的琵琶歌之外 還有何滿子歌的 《纏綿跌破醉音情》 《枕頓衣裳》 《頗弦散》 《冰寒遠溜夜海通》 《櫻泥瓦花》 《提劍欄》 以及辛提樂輔的《五絃譚》這首詩描寫說 風入春松正凜亂 陰寒小蛇連膠妙 烏烏暗溜夜冰泉 煞煞雙刀色寒俏 這些都是形似而且神似的片段 並且要注意 《緣枕》這三首詩都是完成於琵琶行之前 因此陳寅恪先生就認為 白居易應該是從中受到啟發的 還有一位女詩人李靚蘭 她寫了《從蕭淑子聽彈琴 複得三峽流泉歌》這一首詩 其中藉由水石相激的意象來處理琴音 就說了 巨石奔崖 紙下生 飛波走浪 弦中起 初一噴永寒雷風 又似烏葉流不通 這段描寫更早於白居易琵琶行 長達五六十年之久 所以不妨說 這類音樂譬喻都有著這些源頭 而李靚蘭更是更早的源頭之一 當然 白居易自己也是經過了許多磨練 才形成了這些非常成熟的意象 例如說 寫於琵琶行之前的《琴中吟五絃》這首詩說 大聲粗弱散 煞煞風和雨 小聲細鬱訣 竊竊鬼神語 還有新樂譜中的《五絃彈》則是說 第五絃聲最演繹 龍水動意流不得 五絃並奏君試聽 七七竊竊附蒸蒸 鐵騎珊瑚一涼曲 水血玉盤千萬聲 曲中深靜 玉半日四座雙對愁無言 請看 這些都反映了似曾相識的影子 再再證明瞭 《琵琶行》是一篇集大成的作品 而在這些描寫音樂的詩句中 尖觀英語花底滑 幽夜泉流水下灘 當我第一次讀《琵琶行》這首詩的時候 心中產生了很多的疑問 其中之一就是 幽夜泉流水下灘 究竟該怎麼解釋的疑惑 所謂的尖觀英語花底滑當然沒有問題 可是幽夜泉流水下灘 就一直是沒有辦法覺得理解的通透的一句詩 因為什麼叫做水下灘 這個句子裡已經寫到了泉流了 泉水在流動 怎麼又會出現水下呢 在一個句子裡出現兩個同義詞 這其實是很冗罪的寫法的 古人通常會願意去避免 而最奇怪的是說 幽夜是滯色不順 混沌窒礙的樣子 就好像一個人暗地哭泣哽咽的聲音 所以我們剛剛提到了李紀蘭 從蕭淑子聽《彈琴復得三峽流泉歌》這首詩 也說琴聲是 又似屋葉流不通 但是 水下灘怎麼會是幽夜呢 灘是水邊的砂石地 無論是海灘湖灘河灘 都是由水搬運機具的一個沉積物 也就是細砂或石粒所堆積形成的岸 因此它一定是高於水面 水怎麼會反倒流下沙灘 還是指那條河的支流流過沙灘 然後注入到河裡去匯流 是不是可以做這樣的解釋 但是即使我們做這樣的解釋 那樣的情況 可不可以說成是水下灘 仍然還是不無疑問 何況水邊的砂石地通常是平坦的 在水流下沙灘的過程中 為什麼又會用幽夜 來形容水流不通的狀態 真的是越想就越覺得不可思議 所以就懷疑其中會不會有錯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