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蟹》| 民間故事 | 清末 | 吳江 | 陽澄湖 | 泥鰍 | 螃蟹 | 沈少爺 | 李鴻章 | 蟹八件 | 北京城 | 八國聯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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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吳江陽城湖邊住住一位吳老漢
有一日他在湖裏掏的幾條泥鴉
捉的幾隻螃蟹
歡天喜地的拿回家
煮成一鍋
在屋外院子裏擺上了桌
自蒸自飲
甚是快活
那螃蟹沒什麼肉
吳老漢人老褫頓
只撬開蟹蓋
胡亂喫了兩口蟹膏便罷
正暗自感懷呢
忽然聽見有個聲音叫道
暴舔天物
哎螃蟹不是這麼喫的
吳老漢一驚
四處環顧卻不見人影
於是問道
是誰過了一會
從一邊的瓜棚下鑽出來一個年輕男子
走過來說道
老伯莫慌
我不是壞人
這人看起來識出頭
穿着十分華麗的衣裳
卻滿是塵霧垢
下面還打着赤腳
臉色憔悴
顯得十分狼狽
年輕人來到桌前
連連道歉
原來他早藏在瓜棚中
眼見吳老漢在喫蟹
全然沒有一點章法
忍不住叫出聲來
當時慈禧太后襲逃
八國聯軍殺進城
北京城亂成了一鍋粥
吳老漢見他文質彬彬
細皮嫩肉
估計八成是個逃難的富家少爺
吳老漢原是北方人
入伍多年
在一次作戰時傷了腿
結甲歸田
只因家中無親無故
索性到處漂泊
最近纔在陽城湖邊駐下
想到國家命運堪憂
吳老漢也不禁微微嘆息一聲
問道
你說螃蟹不是這麼喫的
那該怎麼喫
年輕人盯着盆裏剩下的兩隻螃蟹
臉上滿是碗稀
輕輕嘆道
哎呀
這是正宗的陽城湖蟹
豈是熊蟹
所謂九詞十熊
言下正是十月
熊蟹高多肉肥
老伯卻如此草率
未免有些糟蹋了
年輕人大喜
連聲道謝
拿起了螃蟹卻沒有立刻喫
嚥着口水說
倘若方便還請老伯給晚飯喫
吳老漢笑着答應了
當即討米燒飯
年輕人顯示餓極了
連喫了三大碗飯
這才放下筷子
吳老漢見他不動螃蟹
便問他爲何不喫
年輕人說
我要留着晚上再喫說吧
居然把螃蟹放進懷裏藏着
接着撲通朝吳老漢雙膝跪倒
求道老伯救我一命啊
吳老漢見慣了風雨
不慌不忙
叫年輕人起來坐下
淡淡的說
你先告訴我你什麼來歷
要是有一點隱瞞就請你立刻走人
年輕人猶豫了片刻
眼中掉下淚來
舉袖一抹便說了出來
原來他住在蘇州
姓沈
老父在天津做官
是個將軍
在抵抗八國聯軍中戰死
沒想到朝廷追究
老父竟做了替罪羔羊
累積家人滿門被斬
幸好他當時正與朋友在湖中游玩
聽到風聲
這才撿的一條小命
路輾轉流落到此
聽到這裏
吳老漢不禁又是一聲長嘆
所幸他無牽無掛
也不怕擔當什麼罪名
就對年輕人說
沈少爺
既然這樣
你就在老漢家暫且委屈一下吧
我這裏沒有外人來
只要你不露面
不會有人知曉
倘若他沈家能重見天日
一定會重謝吳老漢
吳老漢只哈哈一笑
自然不把此話放在心上
第二日
吳老漢起牀後
見沈少爺在房中睡得正香
他走到院子一看
昨晚那兩隻螃蟹
還完整無缺的擺在桌上
他心下奇怪
這人見我喫螃蟹
連呼糟蹋送給他喫
他卻偏不喫
正想着吳老漢隨手拿起一隻螃蟹
卻感覺不對勁
螃蟹輕的出奇
蒸之間蟹掉在桌上散成了幾塊
吳老漢拿起另一隻也是如此
他湊近仔細一瞧
才發現螃蟹分明已經被人喫過了
只剩一個空殼
裏面的肉都不見了
吳老漢蒸了蒸
心道這少爺的牙齒倒是厲害
怎麼能把肉喫得這麼前進
可卻一點也不破損
自此以後
那沈少爺就住在吳老漢家裏
幾乎不出門
只是偶爾會跟吳老漢去湖裏捕魚
倘若捉到螃蟹
他就會興高采烈的
央求吳老漢去打黃酒
但他總不願當着吳老漢的面喫蟹
等吳老漢睡着
這才悄悄的起身蒸螃蟹
吳老漢早上醒來
常會發現桌上擺放着整齊的螃蟹殼
吳老漢曉得他有些古怪不願世人
就也沒怎麼在意
過了幾個月
有一日吳老漢從湖中返回
卻不見沈少爺
等到中午突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只見沈少爺欣喜若狂的騎馬回來了
原來他冒險進了一趟城
打探到了自家的好消息
也見到了尋找自己的家人
沈少爺跳下馬
歡天喜地說我沈家終於重見天日了
我這就馬上回蘇州去
特地回來跟您辭別
說把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巧的盒子
感激的說
吳老伯多謝您的收留救命之恩
吳老漢只推辭了兩句
沈少爺就把盒子往他懷裏一塞
然後飛身上馬匆匆走了
吳老漢把盒子放到桌上一看
上面精雕細刻
光是這個盒子就價值不菲
打開盒子只見裏面裝着幾件小東西
拿起來看竟都是白銀做的
有小圓錘
小方桌
小斧子
小叉子
小剪刀
小鑷子
小宣子和小池
總共八件
做的小巧玲瓏
十分精美
吳老漢看了半天
也搞不懂這些小物件是用來做什麼的
心想或許是有錢人家打製出來給小孩玩的吧
便把盒子藏好
也不再理會
一晃過了月餘
那沈少爺又特地派人送來百兩黃金
還傳話說以後會親自來拜謝他
吳老漢向來人打聽
說是那沈少爺已世襲了老夫的爵位
做了將軍
眨眼間過了幾年
沈少爺卻再也沒來過
這一年的中秋過後
有一日吳老漢自城中返回
在路上遇到一隊士兵
當中還有幾個身着便服的青年男子騎在馬上
吳老漢避到一旁讓士兵通過
不料一個騎馬的男子驚喜地叫道
吳老伯還認得我嗎
吳老漢向他看去
一眼就認出來正是沈少爺
沈少爺跳下馬
說他和幾位朋友外出參加一個詩會
回城時正打算到他家去當面拜謝呢
吳老漢連說不必不必
沈少爺面帶愧色
連呼慚愧
我自回蘇州後事務繁多
一直未能來見老伯
救命之恩煙能不報
說吧
趴在地上給吳老漢磕了幾個頭
這時馬上的一位朋友忽然搖頭晃腦的說道
秋風起
蟹腳癢
菊花開
聞蟹來
兄
咱們不如現在就到陽城湖
品蟹賞菊
加上您將軍報恩
今日之事
當屬美談呀
此話一出
沈少爺和其他幾位朋友一起俯掌大喜
妙哉妙哉
當下也不管吳老漢樂不樂意
一行人擁着他到了湖邊
早有手下人找來一艘大船
在船上擺下酒席
沈少爺笑吟吟的拉着吳老漢登船
在桌子旁坐下
忽然想起一事
叫道差點忘了
喫蟹如何少得了他
於是吩咐一個手下趕回蘇州去取東西
叮囑道
你只需跟夫人講
我要和五位朋友喫蟹便行了
記住要快
坐下沒多久
又來了幾位青樓女子
在衆人面前或談或唱
沈少爺與幾位朋友一邊喫着蜜餞
一邊猜謎賦詩
飲酒嬉鬧
笑聲不絕
吳老漢活了大半輩子
大風大浪雖見得多
卻哪有機會置身此情此景
只覺得全身不自在
如坐鍼氈
過了一個時辰
有人將蒸好的螃蟹端上來
衆人皆大喜
妙極
今年陽成湖第一隻螃蟹
卻叫我們喫了
正好
此時趕回蘇州取東西的人回來了
在美人面前擺了一套小物件
吳老漢一瞧
原來沈少爺命人專程取來的東西
正和他送給自己的那八件小玩意兒
一模一樣
沈少爺說
吳老伯
我在你家躲藏的時候
身上只有這套蟹八件值點錢
即便是餓住肚子
也捨不得將它換錢
因此從不敢在你眼前顯露
現在看來
是我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了
得罪
沈少爺挑了一隻螃蟹
微笑道
吳老伯
我送你的蟹八件還好用嗎
吳老漢紅着臉說
我不會用
不要緊
沈少爺輕聲細語的說
我教你
蟹要這樣喫纔好
說吧
將蟹放在那張小銀桌上
拿起小剪
逐一剪去兩隻大鰲和八隻蟹腳
再將小圓錘對住蟹殼輕輕敲打一圈
接着拿起小斧劈開背殼與肚臍
沈少爺表情專注
動作嫺熟
慢條斯理的拿起一個個小物件
輪番用在那隻螃蟹身上
或踢或夾或插或敲
最後那些金黃油亮的蟹黃和雪白
鮮嫩的蟹肉
竟被他完完整整的取了出來
吳老漢只看得兩眼發直
他從沒見過有人喫東西
喫得如此耐心細緻
粗略一估
沈少爺弄好這隻蟹
至少花了大半炷香的時間
吳老漢目瞪口呆之下
又不禁有些不屑
心說這哪有一點將軍的樣子
倒像個在閨房中繡花的女人
這樣的人如何帶兵打仗呀
沈少爺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用小湯匙舀了些蘸料進去
端起蟹殼
含笑對吳老漢說道
蟹要這樣喫纔會喫出神仙般的快樂
說吧遞過來給吳老漢
吳老漢推辭不得
只得接了
待他喫完
沈少爺又饒有興趣的拼着蟹殼
不一會
居然拼回了一隻完整的蟹
擺在一旁
其他幾位朋友也是如此
然後衆人互相評比
略輸一籌的便罰酒三杯
作詩一首
吳老漢心想
他們這一番作樂
恐怕要到天亮才肯罷休
他無論如何坐不住了
便起身告辭
回到岸邊
他回頭望了一眼
船上正好點了燈籠
他心中忽然一陣悲愴
如今朝廷只養着這羣人
文不能治國
武無力安邦
看來大清國氣數已盡了
